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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零下四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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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娴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站在院子里晒太阳。天上万里无云,昨日下了小雪,院子里都扫干净了,屋顶上还有,李娴顶着晃瞎眼的心理压力,使劲望着软蓬蓬的白雪,心情十分轻快。
东边的院子里传来小孩子交谈的声音,有男有女,七嘴八舌的,都想做声音更大的人。
这户人家李娴听朱管事讲过,一家之主也是小官,俸禄比李娴少,养的子女有七个。夫妻二人平日比较节俭,家里佣人只一对老夫妻并个姑娘。李娴她们刚搬来时,天还不冷能开窗户,时常听到这户人家孩子们的读书声,这会儿应当正到了休息的时候。
一阵小风吹来,李娴觉得头皮一凉,光头似的,赶忙转身回屋里去了。
进屋喝了芍药倒的热茶,暖和过来了,她又让金橘把干果盒子找来,准备就着小人书,在晚饭前垫一垫。
最近天气还是有点冷不想出门,每日就靠吃零食和睡午觉打发时间,生活中的新意大多来自邻居。
东边的院子孩子多,读书以外的时间大多散养,观察儿童间的游戏并听他们吵架,是李娴的主要活动之一。
西边的院子住的也是朝廷官员,官职与东边那家墙里墙外,生活水平倒是高不少,刮西南风时常能闻到他家饭菜中的肉味。
据朱管事打听,这一家也是外地来的,丈夫家境一般,主要靠妻子丰厚的嫁妆维持生活,最近正在吵架。丈夫的兄长想要将家中的两个儿子送来京中读书,并且需要弟弟负担花费,因为弟弟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但这家主母当然不愿意将自己的嫁妆尽数贴补给别人。
这家争吵声音颇大,李娴已经就着瓜子和热茶隔墙听了一段时间了,最近的进展是讨论还不如给丈夫纳个妾,正是紧要关头。
见她喝得快,芍药专站在旁边给她倒茶,“听看门的铁柱说,昨日他家有媒婆上门了,奴婢看纳妾这事也快了”。
李娴低声说,“那家的主母看着年纪也不大,还不到三十岁”。
她心中有些难过,若是在她从前的时候,这岁数还是小公举呢,婚都不一定结,哪用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
金橘打断了她的感慨,“乡主,马上就到上元节了,到时候有灯会,咱们去吗?”她脸上写满了渴望。
“灯会?”李娴眼睛一亮,“我老家在边关,上元节就是要吃元宵,京城竟然还有灯会?”
“回乡主,奴婢也不是京城人,只是听原在宫中的小姐妹说起过,中元节时街上人山人海,要前面的人走一步后面的人才能走一步,灯也很漂亮,什么样的都有”。
李娴自来了这里,还没有参加过轻松又热闹的活动,一时既好奇又向往,“当然要去,到时候咱们都穿的厚些,好好逛一逛,可有什么要预备的?”
“元宵!”金橘想了想,小心翼翼道,“银子?”
没想到金橘这样答,她和芍药愣了一下都笑起来,金橘不好意思地直跺脚,忙用手捂了脸背对着她们。
李娴日常觉得她超可爱,使劲儿忍住了笑,努力做严肃状同芍药说,“金橘正说到了点子上,朱管事是武安侯府里出来的,见过世面,这元宵和银子的事,还得问问他”。
芍药道,“乡主说的是,可要奴婢叫他来?”
“叫他来吧”。
“奴婢这就去叫朱管事”,金橘边说边快步走了出去。
李娴与芍药对视一眼,都知她是不好意思了。
她拿起热茶杯又抿了两口,朱管事就到了门口。
李娴叫他进来,笑着问“你从前是在武安侯府里的,懂得也多。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了,可有什么要准备的?”
朱管事恭敬地答到,“回乡主,还有三日就到上元节了,元宵和府上要挂的灯已经备下,只是酒楼包间这样能歇息赏灯的地方,都要早定,现在只怕来不及了”。
李娴也没问朱管事为什么没早请示自己,他是大府出来的人,又是武安侯亲自送来的,不会不周到。既然没提,要么是自己经济上难以负担,要么是自己身份略低,不好与权贵抢地方。
“本也想到处逛逛的,我还没见过灯会,到时候新鲜的紧,哪里还想得起歇一歇”,李娴又问,“还有什么?”
“灯的样子极多,乡主略带些银钱捡着喜欢的买即可,但若是想要带轮子的灯,比如绣球灯,也可提前几日让人去买了,省得到时候人多拥挤,拉着不方便”。
拉着走的绣球灯,想着就是孩童的玩具,对她的吸引力实在有限,“还是灯会上挑喜欢的买有趣些,提前买就不必了”。
“还有一件事,我出宫时刘太妃对我有些赏赐,我想不如略买些地或者庄子,这事你先打听看看”。
“是”。
“你先去忙吧”。
“奴才告退”,说罢朱管事行了礼出去了。
第二日确定了有黑芝麻馅儿的元宵,李娴就又开始了日常追剧。
东边的邻居家孩子多,有的在央求母亲买马灯,有的想要绣球灯,李娴猜这一家经济紧张,家长不会同意买这么多灯,最终结果估计还要等到晚上。
西边的邻居今日又见了媒婆,已经定下了上元节后小妾就进门,媒婆还请这家的主母放心,说将进门的小妾有好几个亲兄弟。
李娴还没有见过媒婆,心中十分好奇,只是大白天从墙上探头太明显了些,遂作罢。
等用过了午饭,她正独自一人歪在榻上打瞌睡,金橘就猛地推门走进来。
李娴被她吓了一跳,心砰砰直跳,眼睛还没全睁开,金橘就跑到了身边,带来一阵凉气,“乡主快醒醒,太子殿下来了”。
她登时醒透了,一边从榻上下来,一边又觉得自己是糊涂了,“你说谁?”
“她说太子”,太子已经自己掀了帘子进了屋。
惊吓过度,李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做梦一样,懵懵的。她匆忙走到太子前面,“邦”的一声跪下行了拜礼。她紧紧咬住牙,忍住没出声。
屋子里一时无声,李娴头抵着手背更紧了,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太子在屋子里略绕着走了几步,自己找了待客的地方坐下,“起来坐吧”。
“谢殿下”,李娴疼的还没缓过劲儿来,被芍药和金橘扶着才站起来挪着坐了。
“又过了一年,你怎么没见长进还退了?”
真是温暖的久别重逢......
李娴笑着望向他,“是臣女天资有限,不争气”。
太子挥手叫下人们出去,她只好自己沏茶,慢慢放在太子手边,小心翼翼地问,“太子殿下怎么屈尊到臣女这粗陋的小院子里来”。
“父皇给武安侯赐了婚,本王前去祝贺,正好路过这附近”,太子端起茶轻轻闻了闻,放下没有喝,“宫人说母后赏你的院子在这边,本王就想着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你自己求着出了宫,现在是不是如出了笼的小鸟了?”
“殿下专门来看我,臣女不胜感激,臣女在宫中得各位贵人厚待,生活安逸富足,心中时常感念,臣......”
太子打断了她,“莫要说这些没用的,之前母后召你,都说什么了?”
李娴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慢慢笑声说,“回殿下,皇后娘娘要赏赐臣女,臣女推拒了”。
“还有?”太子又端起杯,轻轻闻。
“皇后娘娘问臣女有什么心愿,臣女就说想出宫自立门户”。
“还有呢?”太子有点不耐烦了。
李娴怂怂地看着他,声音更小了,“皇后娘娘问太子是否常与臣女闲话,臣女实话实说了”。
“哪个在后?”
“心愿在后,但臣女是真想自立门户”。
太子这才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口茶,“看你这点胆子,能富贵发达吗?”
“臣女觉得现在也行了”。声音在太子的注视中越来越小。
真的,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还有工资和佣人,自由自在,十分享受,万分满足。
太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又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这宫人跟着我多年了,嘴严”。
太子说罢,站起来往出走,李娴忙站起来送他,直到在院门口目送他骑马离开。
李娴慢慢往回走,心情有些复杂。自己出宫许久,太子身份如此尊贵,竟能来探望她,她心中十分感动。但她心中又有些忧虑,若是没有远离太子,自己就不算真正离开了皇宫。
这么想着就回了屋,她端起之前太子喝的茶闻了闻,觉得与自己平日喝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心中一叹,果然是阶级的差异,不是自己品茶的功夫不行,就是茶叶的档次与东宫相距甚远呗。
等到了傍晚,果然听见东边那家的孩子都要做兔子灯,大孩子利索些做的快,正做完了自己的又帮着弟弟妹妹做,一群孩子照旧闹哄哄的。
这一家上元节也要到街上去的,李娴期盼着能和他们同一时间出门,看看这一群兔子灯。
上元节前一日,太子又叫人送了盏苹果大小的琉璃灯来。
李娴将灯轻轻放在桌子上,叫金橘将里面的蜡烛点亮了,在桌面上映出彩色的影子。
“这灯也太精巧了,提着照路也太可惜了”,金橘一脸惊叹,用手轻轻摸灯上的琉璃。
三个人围着灯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都有些挪不开眼睛。
“这灯真要提出去也太招摇了些,就在屋里挂着吧,这几日夜里点上”。
真是巧夺天工,晚上入睡前李娴躺在床上望着它,这小小的灯一亮,屋子里的黑暗都被彩色的光驱散了,就像从前她总插在插座上的小夜灯似的。就是蜡烛有些贵,她迷迷糊糊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