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与鼠尾草（盖茨比）》客年

28、无解

　　来美国半年多，我本以为我算是熟悉这个城市了，然而我总会被新的事物所震惊，这或许就是美国的魅力。它永远有新的东西涌现，而我的家乡百年不变。
　　四十二号，进门前我特意看了门牌。不是说不相信盖茨比，我就是要比常人更加谨慎些，连到百货公司都要先找逃生通道。泰坦尼克号给整个英国上层都留下了深刻的阴影，诺亚方舟只属于上帝，人类永远无法企及。
　　我开始以为那是一家普通的理发店，就是黑一点。盖茨比对这显得很熟悉，他一来就跟我介绍一个矮小的塌鼻子的犹太人。
　　\"尼克·卡罗威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沃尔夫山姆先生。\"
　　总感觉他跟那个人在一块的时候显得更随意些，不知怎么的我有些不舒服。犹太人正在刮胡子，半边脸都是雪白的泡沫，我根据他鼻孔里面长着的那两撮浓毛猜测他下巴处理的难易程度。我先眨眨眼驱散外面马路上的亮光，过了一会儿才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发现了他的两只小眼睛。
　　\"久闻大名，\"沃尔夫山姆先生一面说下去一面很热切地和我握手，\"盖茨比常说起你们干过的事？\"
　　\"什么事？\"我有礼貌地问道。
　　山姆大叔停顿了一下，盖茨比把我们隔开，拉住我们每人一只胳臂，向前走进餐厅。于是沃尔夫山姆先生把他刚准备说的话咽了下去。
　　我们从后门走进长长的暗道，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就像传记里的地下赌场，□□的那些家族们在这里处理些棘手的麻烦。
　　小舞台上倒是有几个穿着东方服饰的吉普赛女郎，之前我在大剧院看到过这种表演，演员对外宣称自己是流亡的印度公主，当她脱掉衣服抚摸自己时是在进行一种古老神秘的高级艺术。这是真是假我不清楚，反正剧院赚的盆满钵满，一夜间法国妓女都换了行当。那些正襟危坐的绅士们在看演出时要带两套衣服，实在包不了包厢的，也要穿一身厚实的大衣。
　　这种表演到地球上任何地方都会引起当地男性的欢迎，当然转入地下后一切会显得更加开明。我看到有人将餐巾拿到桌子下面，面红耳赤的摆动胳膊，怎么说都稍微有些恶心。
　　“要点什么，老规矩吗？\"服务员领班问道。
　　\"这家馆子不错，\"沃尔夫山姆先生望着舞台上的美女说，\"但是我更喜欢马路对面那家。\"
　　\"对，再添一杯橙汁，常温不加冰。你要吃点什么呢？尝尝煎鱼怎么样，味道挺不错的，少放些辣椒。\"盖茨比点完菜，然后对沃尔夫山姆先生说，\"那边人太杂。\"然后他不经意的看了我一眼，山姆大叔也转向我，带着感兴趣的神情，\"我听说你在找一个生意伙伴。\"
　　这句话让我摸不着头脑，盖茨比替我大声说：\"啊，不是，这不是那个人。\"
　　\"不是吗？\"沃尔夫山姆先生似乎很失望。
　　\"这是一位朋友。朋友！山姆。我那件事我们改天再谈。\"
　　\"对不起，\"沃尔夫山姆先生向我点了点头，说，\"我弄错了人。\"
　　一盘鲜美的烤羊腿端了上来，于是沃尔夫山姆先生就开始大吃起来。同时他的两眼很慢地转动着，把整个餐厅巡视一遍，又转过身来打量坐在我们背后的客人，将整家餐厅尽收眼底。我想，要不是有我在座，他准会连我们自己桌子底下也去瞧一眼的。
　　\"我说，老兄，\"盖茨比伸过头来跟我说，\"今天早上在车子里，我恐怕惹你生气了吧？\"
　　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富有魅力笑容，可是这次我无动于衷。
　　\"我不喜欢神秘，\"我答道，\"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坦率地讲出来，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贝克？抱歉，我占有欲很强，你起码该给我透露一点信息，让我不那么手足无措。\"
　　\"噢，决不是什么鬼鬼祟祟的事情，\"他向我保证，忽然把头凑到我的耳边，声音轻的我几乎没听见，他说：“你会反复爱上一个人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凯瑟琳。
　　我爱她被风吹乱的长发，我爱她奔驰而去的小马，我甚至爱她脸颊上的泥渍，她的一切，傲慢、冷淡、坏脾气。无论是那么生机勃勃的凯瑟琳，还是命悬一线的凯瑟琳，我都愿意倾我所有让她称心如意。最绝望的时候，我甚至让人寻找沼泽地的女巫，企图用灵魂换凯瑟琳的生命延续。现在想想真是可笑的要命。
　　她会死，本就是因为我的靠近。
　　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