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与鼠尾草（盖茨比）》客年

26、煎蛋

　　我觉得喝完酒后还奚落主人多少有些不地道，于是我反驳他：“您错了，先生，我只是一个需要自食其力的小交易员，盖茨比……他至少是坦荡的。而在我看来，您国家如此严格的种族划分不过是为了掩饰一件事，您是雅利安种———侵略者的后裔。”
　　为了避免挨打我早早回来了，听说那个印度人把宴会搞的天翻地覆，连盖茨比都差点摆不平。我有些心虚，余后很长时间都对盖茨比的邀约视而不见，直到他耀眼的新车开到我面前。
　　这大概是所有男人的梦中情车———车身长得出奇，淡黄色的车声上用刺目的银色包边，还有层层叠叠的挡风玻璃，简直能反映出十来个太阳的光辉。
　　盖茨比瞧出我用赞赏的目光看着汽车，就跳了下来，好让我看清楚一些。他一只手抵着车子的前板，斜倚着保持着身体的平衡，是在学校约会女孩时的姿势，可盖茨比做的十分拘谨。
　　\"这车子很漂亮，是不是，老兄？你以前从来没看到过它吗？\"
　　“没有。”
　　我想这个回答会取悦他一下，为我们的路程增添一个话题。接着就发生了那次使我感到窘迫的同车之行。
　　首先盖茨比用出其不意地大声说：\"我说，老兄，你到底对我是怎么个看法？\"
　　我有点不知所措，就开始说一些含糊其词的话来搪塞。我尽可能表现出信任他的态度，但打内心深处我连标点符号都觉得假，我觉得他缺少些什么东西，某种被约定俗成的因素。那感觉很奇怪，就像冒充英国人的澳大利亚人会说我来自本土，而不是我来自伦敦、或者我来自爱尔兰。
　　\"得啦，我来给你讲讲我自己的身世吧，\"他打断了我的话。\"你听到这么多闲话，我不希望你从中得到一个错误看法。\"
　　原来他知道那些流言蜚语。
　　\"上帝作证，我要跟你说老实话。\"他的右手突然命令上天的惩罚做好准备。\"我在美国中西部长大，家里人都死光了，因此我继承了很多钱。\"
　　三流小说的写法，有一会儿我怀疑他在捉弄我，真正的大家族就算没有一大堆私生子，也不该只有一个继承人。即便我们这种离群索居和近亲结婚的，还有一大堆表亲呢。
　　他斜着眼朝我望望，半吞半吐，似乎会根据我的反应随时修正他的身世。
　　\"后来我就像一个年轻的东方王公那样到欧洲各国首都去旅行--巴黎、威尼斯、罗马--收藏珠宝、打打狮子老虎，消遣的同时尽量忘掉以前的伤心事。\"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来，但是看了他一眼后，我为自己的怀疑而愧疚。他很严肃，仿佛想起那件事犹有余痛似的。
　　我随口一问：“为了女人？”
　　“是啊，女人。”他对我一笑，有种尽在不言中的默契。\"后来就打仗了，这倒是莫大的宽慰，我千方百计地去寻死。可是好像有上帝保佑一样，我可以说一帆风顺。最凶险的一次，我们用两百多人牵制住德军三个师！等援军到时，包我在内只余三个活人，所以每一个同盟国政府都发给我一枚勋章，甚至包括那些小国。\"
　　然后他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随即一块系在一条缎带上的金属片落进我的手掌心。
　　\"这就是其中一个。\"
　　使我吃惊的是，这玩意看上去是真的。而我似乎有一个同样的，我暗想那几年政府奖章是不是按斤卖的。不过我的在哪呢？似乎很久没见过了。
　　应该说我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争，但战后我的脑子跟团浆糊似的不起作用。我只记得几个人：勤卫兵鲍勃，放在和平年代我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小家伙。他的面貌和他的智商\'交相辉映\'，我的上司也一样蠢，不过他用那些贵族\'气派\'掩饰住了。唯一的聪明人是司令秘书，比尔，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几乎每次见面他都威胁我：“我迟早会把你投入军事法庭。”有几次他差点就成功了。
　　冲锋前夜我们达成了和解，无论是蠢笨的鲍勃，虚伪的威尔逊司令，还是对我始终抱有敌意的比尔，所有人都像亲兄弟一样准备去见上帝。
　　我的境况非常糟糕，其他军队条件没有这么恶劣，所以我一直猜测是比尔想尽办法克扣我的物资。即便我去司令部催讨，他们回复不是运送的人被炸死了就是送来的东西过期了。
　　给我生活造成最大麻烦的却是鲍勃，他即便用最好的原料也只能做出屎一样难以下咽的东西，所以我被迫学会照顾自己。但鲍勃也有做得好的时候，他的煎蛋就很有名。总是完美的圆形，一面是油炸的脆皮，一面是嫩嫩的软白，一口咬下去金黄的蛋液会流出来，有种爆浆感。再配上一小勺他特制的酱料，简直媲美大吉利酒店特制的芝士牛排。我一直不想追究酱料是怎么做的，我怕自己知道后会吃不下去。
　　偶然间我知道他的高超技术从何而来。
　　“哥哥是世界上最高超的厨师。”这是他妹妹的评价，他们都是孤儿，在济贫院长大。煎鸡蛋是他们每天最好的一顿饭，也是他们在厨房能偷到的东西。被赶出济贫院会，鲍勃所有的钱都用来给妹妹看病。他一直希望可以在饭店寻得一个职位，但战争几乎让所有饭店都关门。
　　“长官，要是明天炸弹飞过来怎么办？”
　　“那就跑。”
　　“战争结束后没有饭店要我怎么办？”
　　“就想想你妹妹，你该不会让她结婚的时候连条新裙子都穿不上吧。”
　　鲍勃总是很信任我，因为他既不识字又不怎么会算数，所以我包办了一切。我通过特殊渠道为他和他妹妹办理了结婚手续，不是说有什么恶趣味，而是作为一份保险。战士的遗孀会获得一份终身年金，我们都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看到太阳。
　　比尔克扣军饷时，我需要把家里寄来的钱分出来一部分，邮寄给鲍勃躺在病床上的妹妹。有一天，我寄的信被退了回来，上面的红章上有四个刺目的字：查无此人。
　　我撕毁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