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上心头》镜相

2、第 2 章

　　十年之前。
　　自签订“二十一条”后，日本人气焰愈发嚣张。
　　同年七月，珠江上游决堤，广州爆发特大洪水。水位最高之时，遭遇十三行走火，祸及同兴街火油、柴油铺子，油箱爆炸，油浮水面，火种所到之处，熊熊烈火四起，足足烧了一天一夜，居民死亡三千余人，房屋烧毁不知凡几。
　　庆福班班主王年带着一班子老小，正好路过广州。所幸大家住得离同兴街远，没受到什么波及。
　　“看来这戏啊，是唱不成咯。”青衣季玉生看着远处还未散去的红云，叹声道。
　　肖战时年十六，已经开始唱花旦，看着季玉生感叹，道：“既然唱不成了，师兄跟班主说声，早点走吧，回头流民四起，咱们人生地不熟的的，怕是不安全。”
　　季玉生回头，看向肖战，道：“你一向稳妥，是这个道理。”
　　正说着话，王年敲门进了屋子，道：“正好你俩都在，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季玉生道：“班主您说。”
　　“原本约了咱们唱戏的主人家这次逢上大灾，唱不成了，但人家又重新给我递了个活儿，说是问问我们能不能参加筹款赈灾的义演，也好给灾民们筹点款。”
　　这……
　　季玉生跟肖战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心下疑惑——王年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商人，筹款赈灾这种事儿，他怎么会参加？
　　王年看他俩不回话，嘿嘿一笑，道：“我知道你俩想什么，是这样，参加义演自然是没什么赚头，但我听人说了，这次演出会有好多记者来报道哩，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平城那边这两年旱灾，光景又不好，咱们还不知道要在外面多久，做咱们这行的，名气越大，出场费越多，白唱它一场，赚大钱的日子，在后头呢！”
　　原来如此。
　　季玉生略思忖，道：“我是没什么问题。师弟他……”说着转向肖战，接着道，“应当是跟我同样的想法。”
　　肖战颔首，默认了他的说辞。
　　王年笑着点头，道：“我知道玉生你是个心底良善的，那我先去回话了，你俩有空多排练排练，争取一鸣惊人。”
　　王年一走，季玉生回头问肖战：“上次让你练的《贵妃醉酒》，练得如何了？”
　　肖战闻言，有些赧然，道：“虽尽力练了，但还是不及师兄十之一二。”
　　季玉生摇头，道：“在我面前无需如此谦虚，我如今年纪越发大了，你的扮相极美，很适合花旦，咱们班子之前花旦不出彩，我也更适合正旦，若是哪天我唱不动了，还得你挑起这个担子。”
　　肖战忙道：“师兄……”
　　话未说完，被季玉生打断了，道：“我有我的思量，你好好练就是。”
　　……“是。”

　　隔了两天便是义演的日子。
　　一大早肖战还在上妆，王年便急匆匆赶来，手里还提着个布袋。
　　“哎呦我的肖爷，您还在这儿慢悠悠上妆呢，都火烧屁股了！”王年便说便擦汗。
　　肖战上妆的手略停了停——在班子里，能被王年称一声“爷”的，只有当家的正旦青衣季玉生，王年这是……
　　“班主这是怎么了？难道外面又出什么大事了不成？”肖战回头问道。
　　“外面没出什么大事，是咱们班子，可出大事了！”
　　肖战闻言，不禁疑惑道：“啊？”
　　“你师兄早上说是风寒，嗓子不行唱不了了！你说这……这个节骨眼上！”王年急得来回踱步。
　　肖战也跟着着急起来：“那今天的戏……”
　　王年顿住，抬头直盯着肖战，道：“已经应了人家，肯定是要唱的。”
　　“可师兄的嗓子……”
　　“由你顶上！今儿不唱王宝钏《三击掌》了，就唱你那个《贵妃醉酒》，不是也练了好些时日了？”
　　肖战还未挑大梁唱过，一时间有些犹豫：“这，这还没大成呢。”
　　“等什么大成，等不了了！记者都拿着相机在台下等着了，咱们班子在广州城能不能一鸣惊人，就看你今天的表现了！”王年上前，把布袋摊开来，是金光灿灿的贵妃头面，“一点心意，给肖爷添点妆面，今儿啊，咱们就给它好好唱一回！”
　　玉珠就是这会儿被送到肖战身边的，才十来岁的半大丫头。戏班子里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的，要么孤苦无依，要么穷得连孩子都养不活，否则谁能把自家孩子送到这么个遭人白眼的地方。
　　玉珠就是个无父无母的，被王年捡了回来，之前一直在院子里打杂，这会儿肖战既然要挑大梁了，总得有个伺候的丫头，王年看玉珠挺机灵的，就挑了她。

　　“爷，奴婢来给您梳头吧？”肖战的妆容要改，这会儿头发得重新盘了。
　　“不用，我自己来。”看玉珠惴惴不安的样子，肖战又添了一句，“有什么要你帮忙的，会叫你的。”
　　玉珠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能跟着肖战自然是她的福气，毕竟之前在院子里，除了练功唱戏，还得伺候一班子的人洗衣干杂活，虽然肖战看上去有些不大好接近，但也没听谁说他是个爱刁难人的主儿。
　　“我给爷您去倒点水，润润嗓子！”小丫头倒不是个偷懒的，自己就极有眼色地给忙活上了。

　　上台前，肖战颇有些忐忑不安，但甫一踏上台子，所有的不安，就都被抛之脑后了。
　　为了赈灾，戏台是搭在一处空地上的，除了请来的记者，来来往往的人若有兴致，都可以围着观看。在他之前，是学生们的诗朗诵，倒是阳春白雪，但下面来来往往的大多是没受过什么教育的，故而看的人稀稀疏疏，并不很多。
　　贵妃一亮相，原本匆忙的行人，陆续停了下来，记者的闪光灯也开始此起彼伏地闪烁。
　　“我说过，师弟必然是没问题的。”季玉生站在台后，声音还有些沙哑。
　　王年闻言，头也没回，只在一旁看着肖战的背影，跟着摇头晃脑。半晌才道：“季老板心高志高，怕是早就不想在咱们这儿呆了吧？”
　　季玉生未回话。
　　“我知道你这些年攒了好些银子，又私下里筹谋着门路想做生意，咱们干这一行的，被人瞧不上，你想另谋生路我知道，但你不该在咱们戏班子生死存亡的时候来这招。”王年声音不高，话里的寒意却是不容错漏。
　　“我……”
　　“我王某人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季爷您那些场面话，还是收收吧。”王年嗤笑一声，又道，“要是肖战这场能扛下来，我就当你将功折罪，赎身的银子就按原来说的。也当我谢谢您，还给咱们班子留了条生路。”
　　季玉生闻言不再说话，只将目光转向台前。
　　台下一声接一声的叫好，看来这场戏，应当是唱成了。

　　忽然围观的人群中起了些骚动。
　　“你个小兔崽子，还跑！”伴随着一声大吼，一个中年男人在人群中左突右击。
　　被他追的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孩，瘦瘦黑黑的，跑起来速度却很快，绕着台子把男人耍得团团转。
　　男人因为胖，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跑不动了，在后面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被我逮到，非打死你不可！”
　　小男孩嘿嘿一笑，摇了摇手中的包子，有些挑衅地一口咬了下去。
　　台下的骚动却没有丝毫影响到台上，肖战下腰饮酒，姿态风流畅意，好一副美人醉酒的名场面。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
　　小男孩被吓了一跳，包子都没顾上吃，回头跟着看向了台上。
　　珠钗环绕，凤眸飞挑，小男孩还不会怎么形容，只知道这人长得，可真好看啊！
　　“你个小兔崽子！”还没多看几眼，就又被后面的男人给追了上来。

　　一出《贵妃醉酒》赢得满堂彩，肖战一下台就被王年给拥了上来，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好生殷勤。

　　不一会儿季玉生也来到肖战房里，给他贺喜。
　　“师弟今日如此大放异彩，我也可以放心了。”
　　肖战只摇摇头，道：“师兄是不是快走了？”
　　“快了……”季玉生微扬起嘴角，道，“待我闯出一番天地，师弟到时也可离了此地来投奔我。”
　　两人絮絮说了没几句，就听到窗外一阵吵闹声。
　　因为暂居广州，戏班子住的都是临街的小酒店，有点声响便能传进来。
　　肖战推开窗口，看到一群人围在那边，似乎在动手打人。
　　“小兔崽子，可被我逮着了吧！让你三番两次偷我的包子！”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肖战心里想着。
　　季玉生在一旁也看到了，道：“不要多生事端。”
　　“我没偷你东西！”不远处传来男孩倔强的声音，“那本来就是你欠我们家的！”
　　“我欠的？我欠谁了？你让欠的人来说！到我跟前来说！”男人似乎乐不可支，放声笑了出来。
　　肖战看了半晌，转向季玉生：“师兄……”
　　季玉生闻言，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就知道，你看着一副冷淡的样子，实际上啊……”边说边摇了摇头，“你妆还没卸干净，我去吧。”
　　不一会儿，季玉生便领了个脏兮兮的男孩来到肖战跟前，低头对小男孩说：“以后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可再不能了！”
　　“我没偷他东西！他欠了我家好大一笔钱！”小男孩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那你爸妈呢？”季玉生又问。
　　“他们……他们……”小男孩边说，眼泪边大颗大颗地落下来，“他们前两天都都被大火，被大火……”
　　肖战一看，心里便明白了一二，打断他的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王一博。”小男孩边抽噎边回道。
　　肖战点点头，道：“一博，你还有亲戚可以投靠吗？”
　　“没有了……”
　　“那你可愿意跟着我？”季玉生的出路还没寻好，眼下只能把孩子先留在戏园子里了。肖战心里想着，总还能有一口饭吃。
　　男孩抽噎着，止了止眼泪，点头道：“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