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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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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乙丑年三月。
天气乍暖还寒,丫鬟云珠端着一盘子水果,穿过新修的沥青小路,绕过院子里正在练功的师兄弟们,走到一处雕花木门前,轻轻扣了扣门,道:“爷,李管家费心安排了水果,我给您洗好送过来了。”
门没关紧,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声音,道:“端进来吧。”
云珠推了门掀帘子进屋,极有眼色的将果盘放到了梳妆镜旁的桌子上,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到了那些价值不菲的头面。
“爷,咱们这次唱堂会的主家好大方啊,这年头的水果可贵了,李管家还安排了很多,尤其是这梨,都说梨子润嗓,对咱们唱戏的,是最合适不过了。但眼下这兵荒马乱的,连饭都吃不上了,谁还能顾得这些。”云珠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虽无父无母,却被肖老板养了副天真浪漫的性子,察言观色的本事虽好,但在肖老板面前,却是有话直说。
背对她坐着的人,身形颀长,虽不是硬朗挺拔的身姿,却也骨肉匀称。这会儿对着镜子,已经拍完了底色及腮红,正拿着黑笔在描眉,此人正是庆福班最当红的花旦肖战。
“你要是喜欢,就尽管拿去吃了吧。”肖战边画眉边道,“只是记得,回头结账的时候,把这些水果钱都扣了。”
云珠撇撇嘴,没说什么,她跟着伺候肖战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他的性子的,一分好处都不愿占了旁人的。忽而想起了什么,转头凑到肖战跟前,道:“爷,我去打听了一下,您猜猜看,这家的主人是谁?”
肖战勾起唇角,笑道:“我哪里像你这般会包打听,管他谁是家主,咱们在上面唱着,台下的人都不见得能瞧得分明。”
这话倒是没错,旁人看着肖战在台上凤眸流转,哪里能想到,他竟是个眼神不大好的呢。
“爷,我看大家现在都配了镶金丝的新式眼镜,比原来的款式好看多了,您要不也去配个?”
肖战摇了摇头,道:“管它多好看,你见哪个唱戏的戴着眼镜上的?”
这倒是……
云珠叹了口气,又想起之前的话头,道:“哎呀,差点都忘了,我还真打听出来这家主人的来历了!”小丫头眉毛高高挑起,兴高采烈道,“竟然是咱们平城新来的上将,听说他可是全军最年轻的将军了。”
肖战闻言笔略顿了顿,道:“是那个攻了平城,风头正盛的王将军?”
“正是他。”
戏班子走南闯北,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些,消息还是颇为灵通的。
“听说他是李大帅的养子,总司令跟前的红人。”肖战想了想,吩咐道,“回头跟班主说,记得多塞点银子给介绍人,如果传言属实,这种人我们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还是小心为上。”
云珠原本还兴高采烈地,听他这么说,立时反应过来,忙收起了笑意,道:“知道了爷。”
“我这儿没什么要帮忙的,你早早去跟班主说了此事吧。”
云珠福了福身,转头挑帘子出去了。
“王将军……”肖战低喃道,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轻叹口气,拿着笔继续画了起来。
申时,戏园子里好戏开场。
肖战换装的屋子离园子不远,他是压轴的,这会儿还没轮到,便先在屋子里练了起来。
今儿他唱的是《贵妃醉酒》,是一出雍容华贵的戏。这出戏他早不知唱了千百回了,闭上眼睛都知道戏该怎么走,但不知今日怎地,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哎!”一个转身下腰饮酒的动作,却不小心扭到了脚,顿时冷汗就下来了。
肖战扶着柜子坐到椅子上,揉了半天脚,眉拧成一团。
这家主人是决计不能得罪的,如今刚来平城,就请了他们班子,等于是给了他们天大的面子,如果自己今晚没有唱好……
肖战已经不敢想象这后果,只心理期盼着,千万别在唱戏的时候出问题。
隔了好一会儿,云珠在外面敲门,道:“爷,还有场戏就到我们了,咱们快去候着吧。”
过了会儿,才有人前来开门,肖战道:“云珠,你扶着我点。”
云珠伸手来扶人,看肖战走了两步,大惊失色,道:“爷,您这脚,这脚怎么了?”
“刚刚不小心崴了一下,你别大声嚷嚷!”肖战忙喝道,“别让大家听到了,平白让大伙儿为我担心,没事儿。”
云珠如何不知他这副模样,可不是像他嘴里说的没事,急得汗都冒出来了:“爷,您这脚崴了可怎么上台,要不,要不……”话说到一半,顿时停了下来。
肖战抬眼看着她,乌黑的眸子在高高飞起的眼尾之下,显得越发凌厉,道:“你也知道,这出戏,咱们是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
锣鼓声起。
前头裴力士已然唱到:“香烟缭绕,想必娘娘来也。”
高力士接道:“你我分班伺候。”
一声“请”罢,杨贵妃便在太监宫女的前拥后呼下,登台亮相了。
待宫女四散开后,贵妃便露出真容,肖战的旦装扮相是极美的,还未出声,堂下便传来阵阵喝彩。
却只有坐在最前头的那位,神色阴郁,接过下人递来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肖战站在台上,虽目力不佳,但依稀能看出第一排那人的眉眼,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在唱什么肖战已经全然没了心思,只靠着千百回的练习,自动自发地在那儿唱着。
是……他吗?
折扇轻启,金底色的大朵牡丹衬得贵妃更加眉目如画,当真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扶栏露华浓。
不,不可能的,也许只是身形比较相似罢了。肖战边唱,边按捺住狂跳不安的心脏。拼命说服自己,不要分心,好好唱戏。
谁知在“下腰饮酒三斗醉”这一幕时,先前崴了的脚还是出了岔子,重重摔在了戏台子上。
堂下登时鸦雀无声,众人皆被震惊住,反应过来,嘘声一片。
肖战在摔下去的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完了。
戏没唱得下去,院子里的客人转去前厅吃酒了。
班主气得不知如何是好,背着手在肖战面前转了几圈,用手指着怒骂道:“你是红了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这么重要的场子,居然给我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自己想死可别拉着我们大家!”
肖战被扶到凳子上坐下后,就一声不吭,惶惶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吗?”班主见人心思根本不在这儿,又气得大吼一声,“班子里这么多人,不指望跟着你吃香喝辣,现在却指不定要蹲大狱了!”
“我去跟将军赔罪。”肖战道。
“你是该去!”班主狠狠道,忽然又似乎想起了啥,语带警告之意,“只要他肯原谅,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肖战心下一凉,如坠冰窖。
玉珠帮忙把妆面卸了,露出肖战原本清秀的眉目,道:“爷……”
“别担心了,就是去赔个不是的事儿。”肖战宽慰着玉珠,道,“人大将军多威风的人,怎么会跟我一个小小戏子计较。”。
玉珠却无法放心下来,今儿是那位将军第一次在平城宴请宾客,如今却出了这样大的岔子,也不知会如何刁难人。
“李管家,求求您在将军面前美言两句,真不是有意的……”前头班主的声音越来越近,看样子是求到了门路。
门帘掀起,进来班主跟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那人上下打量了番,也没什么表情,只道:“肖老板,我给您了递话儿,将军愿意见见您,这会儿就跟着小人去吧。”
肖战起身,两次被崴到的脚有些不利索,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到李管家前,深深作了个揖,道:“有劳李管家了。”
还没完全弯下腰,就被李管家给扶住了。
“肖老板多礼了,小人受不起。”又打量了下,李管家道,“看样子摔得挺狠的,我扶着您去吧。”
走到前厅,离主位越来越近时,肖战扶着李管家的手无意识地,越来越紧。
“将军,肖老板给您带到了。”
肖战站在一身笔挺军装的人跟前,愣愣地,一瞬间脸色苍白,竟是一丝血色也无。
周遭一切的纷扰似乎都没了声音,连空气都凝滞了一般。
旁边有人拿着酒杯,塞到了肖战手里,笑道:“肖老板坏了王将军的戏,还不赶紧敬酒赔罪?”
肖战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手里的杯子,半晌举起,硬挤出一丝笑,道:“肖某惭愧,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回。”说罢,便举杯欲饮。
没到嘴边便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王一博仰头喝完酒,扯起嘴角,露出个颇有些冷酷的笑,道:“肖老板想让我饶过你?”
肖战闻言,略点了点头。
“可以。”
还未松口气,便听那人继续说道,“就要看肖老板,愿意做到什么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