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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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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走进醉香园的人越来越多,有闻讯而来想看节目的,还有来瞎凑热闹的,反正又不花钱。
孟娇从二楼往下看了一眼,被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吓得咋舌,赶紧缩回脑袋,心脏怦怦狂跳,拿手抚平。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本来只是兴奋的心情突然开始紧张了。
今天要是演砸了可咋办?
一想到自己在台上口误,甚至忘词、张不开嘴,孟娇就冒了一头白毛汗,头热身冷,肠胃不适。
“别看了,继续吃。”
封獒在桌边优哉游哉品尝那道脱骨鱼,完全没有体会到她心中的焦灼。
“吃不下。”她坐回位置,拿起筷子又放下,“待会儿就上台了,不能饱腹。”
在演出前大吃大喝是大忌,尤其是节目时间长的,中途不能上厕所,很多表演者甚至不吃不喝,只在开始前吃点巧克力补充能量,喝点水润润嗓子。
哪怕已经熟记于心的稿子,此时记忆好像变得模糊了,孟娇不安的掏出稿子重新复习,时不时瞟向楼下。
她坐立难安的样子落入他眼中,暗想小疯子今天变小怂包?
昨天还大言不惭,说今天就是她扬名立万的日子,这就怂了?
他还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随时随地都在他的底线边缘疯狂试探。
封獒内心戏谑,同时想看她的笑话。
要是她待会出糗怎么办?
当然是毫不留情的嘲笑她!
孟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顺稿子中,不知道身边人在心中如何腹诽她,更不知其人歹毒至斯,竟诅咒她演出翻车。
听到他轻笑,孟娇抬头看他。
脱骨鱼还有致笑的作用?
不对,莫不是有什么缓解紧张的妙招要教给她?
说起来,哥哥一直以来表情管理做的很不错啊,面对不同的场景也总是面不改色。
也是,哥哥毕竟比她多吃几碗饭,说不定真有什么见教。
“哥哥可有什么要嘱咐我的,我现在有一丢丢紧张。”孟娇诚恳求教。
轮到封獒愣住,他没什么要说的啊。
紧张?
这种情绪他从未有过。
在他看来,只有实力不足的人,才会生出这种可笑情绪。
他常在他的敌人脸上看到这种情绪,特别是当真正面对他时,它会在脸上被无限放大。
会紧张就是准备不够,就是害怕失败。
若是抱着堵上一切的决心和勇气,所有的杂念都会消失。
他是千山云谷谷主,是当世多少正派人士欲除之而后快的大魔头。
当他知道紧张的时候,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看着你的。”
最后也只是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拿来打发她。
孟娇倒是很开心。
自己在这里也就这么一个亲人了,又有什么比来自亲人的鼓励和目光更有力量的呢。
她觉得自己现在充满了力量。
封獒不明觉厉:原来我还很会安慰人。
各自日常误会之后,也到了节目开演的时候,何掌柜已经叫侯贵来催了。
孟娇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觉得不够,抱住封獒又深深吸一口欧气,然后在他未反应过来时哒哒哒哒跑下楼。
封獒:...果然还是小疯子。
楼下高台中间已经摆了一张半人高的木桌,桌上三样东西:一方醒木,一把折扇,一张干净棉巾。
楼下人们都等不及了,一直催何掌柜快点开始,一个年轻公子哥儿戴顶瓜皮小帽儿,颇不耐烦的喊“让那个什么婴五还是婴六的快点出来,小爷茶水都干了”。
孟娇开完嗓,找到自己最具亲和力的笑容,一边拱手一边走上了舞台。
下边有前天来听过他故事的熟面孔,更多的是没见过的生人,可见何掌柜的宣传工作做得到位。
跟几位熟客打完招呼,也跟新观众们见完礼,醒木重重落下,台下人声渐息,演出算是正式开始。
“杜鹃叫得春归去,吻边啼血尚犹存。庭院日常空悄悄,教人生怕到黄昏。”
仍是一首定场诗开场。
今天她要讲的是明代小说家冯梦龙所著《警世通言》中的一则短篇爱情故事--《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杜十娘的故事在现代哪怕是没看过原文的人,也大概知道讲的是什么内容,无非就是痴情名妓爱上负心汉的故事。
放在现代不吃香,那是因为人们已经看腻了这种套路,但放在这里,就是能火遍千家万户的传世佳作。
“话说某朝...内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干先,自幼读书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于北雍。因在京坐监,与同乡柳遇春监生同游教坊司院内,与一个名姬相遇。”
略去其中历史背景,孟娇对部分与此间不恰的内容做了删改,重点突出主人公形象。
“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称为杜十娘,生得:
浑身雅艳,遍体娇香,
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
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
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
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三言两语,在听众脑海中勾勒出各自心中一代绝世名妓的样子,她沦落风尘,无处不惹人怜爱。
“那杜十娘,自十三岁破瓜,今一十九岁,七年之内,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一个个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
十娘自幼久居欢场,艳冠群芳,声名远播,哪怕无心扔下的一枝合欢花,也能引无数儿郎竞相追逐。
“却说李公子,风流年少,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怀,一担儿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庞儿,温存性儿,又是撒漫的手儿,帮衬的勤儿,与十娘一双两好,情投意合。
十娘因见鸨儿贪财无义,久有从良之志,又见李公子忠厚志诚,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惧怕老爷,不敢应承。
虽则如此,两下情好愈密,朝欢暮乐,终日相守,如夫妇一般,海誓山盟,各无他志。真个:
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
苦海浮沉日久,一朝得遇良人,十娘将满腔真心与热血付,结局仍隐在雾中。
孟娇时而高亢轻快,时而暗沉低缓,座下听众听得入神,一边为十娘命途多舛叹息,一边为其幸得良人展颜。
“再说杜妈妈,女儿被李公子占住,别的富家巨室,闻名上门,求一见而不可得。初时李公子撒漫用钱,妈妈胁肩诌笑,奉承不暇。日往月来,李公子囊箧渐渐空虚,妈妈也就怠慢了。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
那杜十娘与李公子真情相好,见他手头愈短,心头愈热。妈妈也几遍教女儿打发李甲出院,见女儿不配合,好一顿叱骂。
杜十娘被骂,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门的,也曾费过大钱来。”
妈妈道:“彼一时,此一时。别人家养的女儿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
你对那穷汉说,有本事出几两银子与我,你跟了他去,我别讨个丫头过活。”
十娘道:“妈妈,这话是真是假?”妈妈晓得李甲衣衫都典当尽了,料他没处设法,便应道:“当真哩。”
十娘道:“娘,你要他多少银子?”
妈妈道:“若是别人,千两银子也讨了。可怜那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只一件,须是三日内交付与我。
若三日没有银,老身也不管公子不公子,一顿孤拐打出去,那时莫怪老身!”
十娘为难道:“三日忒近,限他十日可好?”
妈妈想道:“这穷汉一双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里有银子?没有银子,便铁皮包脸,料也无颜上门,媺儿也没得话讲。”
答应道:“看你面,便宽到十日。”
十娘道:“若十日内无银,料他也无颜再见了。只怕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反悔起来。”
妈妈道:“老身年五十一岁了,怎敢说谎?不信便与你拍掌为定。若翻悔时,做猪做狗。”
话毕,先前那瓜皮小哥儿开口打断道:“这鸨母分明居心不良,料定李甲拿不出钱,故意刁难他,我看十娘断断走不脱。”
“是啊,十日内筹措三百银,那李甲连衣服都当干净了,哪里还有余钱。”
听客议论纷纷,愤恨鸨妈狡猾,更好奇这对鸳鸯会如何应对?十娘能否顺利脱身?
醒木落于桌案,拍案惊堂,议论声歇,孟娇继续道来。
说到李甲遍访好友假借路费,却分毫无获,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既无所得,又羞于去寻十娘,无处可去,只得往同乡柳监生寓所借歇。柳遇春听闻此事,道‘表子无情,戏子无义。’劝他早日放手。
李甲心中割舍不下,仍日日外出借贷,只是不曾回杜十娘处,惹她派人来寻。
等见到十娘,李甲流下泪来,只道人情淡薄,羞见芳卿。
十娘不慌不忙,酒宴过后,取出被褥,内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的私蓄,叫李甲拿去,言道‘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谋其半,庶易为力。限只四日,万勿迟误!’
她竟拿出所有私蓄承担一半赎银!
之前说‘表子无情时’,不少男子还微微点头,此时却大赞杜十娘有情有义!
柳遇春也是如此,为十娘真心所动,为其筹借百五十两。
李甲喜从天降,将此事告诉十娘,当天便赎了身。
台下一片欢呼,显然是见得心中女神脱困,心中开怀,喜形于色,情动于表。
“如此快事,当浮一大白!快哉快哉!”一江湖浪子洒然笑道。
“同饮同饮。”都是些漂泊江湖的浪荡儿,跟随同饮者众。
给大家推杯换盏,直抒胸臆的时间,孟娇也缓口气擦擦汗,接着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