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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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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开手中折扇,孟娇继续往下说。
“...同公子到各姊妹处谢别......”
虽然离了虎穴,但两人双手空空,身无分文,杜十娘与姐妹话别时,借得行资数十两。
众姐妹都欢欣她觅得好归宿,大摆筵席,席中吹弹歌舞,各逞其长,务要尽欢,直饮至夜分。
当夜,两人商议日后所计,李甲恐家中老父盛怒,又不舍佳人,尚未有决断。
杜十娘提议不若先浮居苏杭胜地,李甲独自归家,求亲友于尊大人面前劝解和顺,然后携妾于归,彼此安妥,李甲自允。
“......次日出行,众美来送,携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锁甚固,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十娘也不开看,也不推辞,但殷勤作谢而已。
柳监生三杯别酒,和众美人送出崇文门外,各各垂泪而别。正是:
他日重逢难预必,此时分手最堪怜。”
纵是前路未可知,十娘一心一意为二人谋算,畅想往后余生安稳。
“雇了舟船,行至瓜洲,其时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乃携酒具于船首,与十娘铺毡并坐,传杯交盏...今清江明月,深夜无人,肯为我一歌否?
十娘兴亦勃发,遂开喉顿嗓,取扇按拍,呜呜咽咽,歌一曲《小桃红》。真个:
声飞霄汉云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
众人心驰神往,恍闻仙音在耳,如痴如醉,尽皆感染于二人逃脱樊笼后的逍遥自在。
这时有人注意到说书人猛地收扇,心中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氛围急转。
“却说他舟有一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赉,徽州新安人氏。家资巨万,积祖扬州种盐。
年方二十,生性风流,惯向青楼买笑,红粉追欢,若嘲风弄月,到是个轻薄的头儿。”
新人物粉墨登场,又会给故事带来怎样的波折?
事出偶然,其夜孙富亦泊舟瓜洲渡口,独酌无聊。忽听得歌声嘹亮,凤吟鸾吹,不足喻其美。
起立船头,伫听半晌,方知声出邻舟。正欲相访,音响倏已寂然。
于是遣仆者潜窥踪迹,访于舟人。探到是李相公雇的船,并不知歌者来历。
孙富浸淫欢场,料想此歌者必非良家,如何能得见一面?辗转寻思,通宵不寐。到了五更天,忽闻江风大作。
原是风雪阻路,舟不得开。孙富命艄公移船,泊于李家舟旁边。
“......孙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恰值十娘梳洗方毕,纤纤玉手揭起舟上短帘,自泼盂中残水,粉容微露,却被孙富窥见了,果是国色天香。
魂摇心荡下,迎眸注目,等候再见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道: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孙富吟诗,只为引李公子出头,他好乘机攀话。李甲果然中计,叙了些闲话,渐渐亲熟,顺势邀李上岸饮酒。
酒至半酣,哄得他将他与杜十娘始末根由,细述了一遍。
“......兄倘能割衽席之爱,见机而作,我愿以千金相赠。兄得千金,以报尊大人,只说在京授馆,并不曾浪费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
从此家庭和睦,当无间言。须臾之间,转祸为福。兄请三思,我非贪丽人之色,实为兄效忠于万一也!”
孙富看清了李甲庸懦无能的本质,先以其严父恫吓,又以资财困顿忧之,满口“仁义道德”,巧言令色,以千金诱使李甲将杜十娘卖与他。
酒楼里刚刚还喜气洋洋的氛围瞬间转冷。
“噌”的一声,大刀出鞘,冷光乍现。
后排一位满脸后现代主义络腮胡的男子愤而拔刀,道:“孙富此贼,该杀!”
不少江湖人士打扮的默默点头。
“李甲不会真要卖了杜十娘吧?”
“不会的,十娘为了他付出那么多,他怎么敢!”
“切!”一个美中年大叔嗤笑,“之前就觉得这个李甲是个没主意的,根本配不上杜十娘,我看呐,他这次要现原形了。”
此言一出,附和的人也不少。
倒是斜刺里一个弱弱的女声祈祷道:“李甲一定要守住本心,不然十娘就太可怜了。”
是啊。
所有人都深以为然。
杜十娘身世凄苦,沦落风尘,半生坎坷,身不由己。豁出一切也要追随的爱侣若是弃她而去,那可真是......唉。
“却说杜十娘在舟中,摆设酒果,欲与公子小酌......十娘大惊道:‘郎君意将如何?’
公子道:‘我是事内之人,当局而迷。孙友为我画一计颇善,但恐恩卿不从耳!’
十娘道:‘孙友者何人?计如果善,何不可从?’”
在座的不乏有眼明心亮之人,面色一沉,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什么。
“李甲道:“孙友名富,新安盐商,少年风流之士也。
夜间闻子清歌,因而问及。我告以来历,并谈及难归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
我得千金,可藉口以见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天。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说罢,泪如雨下。”
果不其然!
之前称他为良人的那些人对他的所作所为大失所望。
摔茶碗的、拍桌子泄愤的、口中骂娘的不一而足。
那瓜皮小哥儿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他早就知道”的表情。
“十娘放开两手,冷笑一声道:“为郎君画此计者,此人乃大英雄也!”
孟娇此言已是七分讥笑,三分薄凉,复又道:
“‘郎君千金之资既得恢复,而妾归他姓,又不致为行李之累,发乎情,止乎礼,诚两全之策也。’
‘那千金在那里?’公子收泪道:‘未得恩卿之诺,金尚留彼处,未曾过手。’
十娘道:‘明早快快应承了他,不可挫过机会。但千金重事,须得兑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过舟,勿为贾竖子所欺。’”
“我去他娘的大英雄!狗日的!XXXXX”
不堪入耳的叫骂声充斥整座酒楼,众人怒发冲冠,恨不得将那孙富生啖血肉,剖心催干。
不过最可恨的还是李甲,之前对他有多少期待,如今就有多失望。
孙富是奸猾,但亲手打破杜十娘美好幻想的却是软弱被动、负心薄幸的李甲。
很有些心肠软的女子已是泫然欲泣,杏眼微红。
她们同为女子,更能感受到十娘敢用一切去追求真爱和自由的勇气,在这个女子尤其艰难的世道是多么可贵,因而深深为杜十娘的命运感到不平。
“时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灯梳洗道:‘今日之妆,乃迎新送旧,非比寻常。’
于是脂粉香泽,用意修饰,花钿绣袄,极其华艳,香风拂拂,光采照人。”
听者中男子们面有疑色,心思细腻的女子却大惊,但倏而沉默不语,捏紧拳头细听下去。
十娘盛装打扮,见了孙富,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话,兑足银子。
孙富大喜,将白银一千两送到。十娘亲自检看,足色足数,分毫无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孙富。
“当着孙富和李甲的面,取出描金文具安放船头之上。十娘取钥开锁,内皆抽替小箱。
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层来看,只见翠羽明珰,瑶簪宝珥,充牣于中,约值数百金。
十娘俱投之江中。
李甲与孙富及两船之人,无不惊诧。
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箫金管;又抽一箱,尽古玉紫金玩器,约值数千金。
十娘尽投之于大江中。
岸上之人,观者如堵。齐声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么缘故。
最后又抽一箱,箱中复有一匣。
开匣视之,夜明之珠,约有盈把。其他祖母绿、猫儿眼,诸般异宝,目所未睹,莫能定其价之多少。
众人齐声喝彩,喧声如雷。
十娘又欲投之于江。
李甲不觉大悔,抱持十娘恸哭,那孙富也来劝解。”
故事的发展令满堂皆惊。
之前婴五先生就提过这箱子一嘴,但没人在意。
直到此时众人才知道这箱子不一般。
一件件珍奇宝物,价值不知几何,被十娘作路边土石般随手扔入河中。
和为了区区千金就将海誓山盟的恋人卖掉的李甲一对比,瞬间将他作成了天大的笑话。
爱情值几两?
对于杜十娘而言,万金也莫能相衡。
对于在座的列位,
心中的答案又是什么呢?
当真情不容于世俗时,诸位又能拿出几分豪气与之相抗?
“十娘推开公子在一边,向孙富骂道:‘我与李郎备尝艰苦,不是容易到此。
汝巧为谗说,一旦破人姻缘,断人恩爱,乃我之仇人。
我死而有知,必当诉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欢乎!’
又对李甲道:‘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
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
将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生死无憾。
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
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
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
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
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
妾不负郎君,
郎君自负妾耳!!!’”
孟娇声嘶力竭,在这一刻化身杜十娘,将这千古一骂演绎得淋漓尽致,观者无不心神动荡。
尤是心中有愧者,泣泪满行不自知。
听众的情绪已经到达极点,似势如满月的弓弦,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