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心》米小亚

7、忘却旧年人

　　“我说的是实话，”邱绎蹲到她身边，和声同她说，“你忘了你小时候住在我家，我爹爹嫌我读书不用功，用戒尺打我，你仗义替我挡了好几下。”
　　“是么？”碧落扭过头，盯着溪水的涟漪一圈圈地散开，讪讪地笑了笑，“我竟如此英勇？我可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你真的忘了么？”
　　“真的。”这一次她答得快，半分犹疑都没有。
　　邱绎沉默了好一会儿，苦笑道，“那时你还同我和爹爹说了一大通话，你也都忘了么？”
　　“我不记得了，”碧落喃喃说道，“我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不打紧，我也都快忘了……”邱绎望着她微微而笑，“我只记得你十分勇猛，扑到我身上，替我挡了我爹爹的戒尺，救了我的小命。”
　　邱绎笑着朝她做了一个揖：“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碧落定定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扬起头得意道：“那你等下回家，可要好好告诉我爹爹，我曾经救了你一命……”可她想起一件事情，声音又低哑了下来：“今日之事，我不知怎么向爹爹交待，他若跑到我家里来同爹爹告状……”
　　“他去喝花酒，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了你，捎带还贬低你爹爹，本来就是不占理的事情。怎敢闹到你家来，被你爹爹知道，他便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不敢就好。”碧落冷哼了一声，“正好叫爹爹退了这婚，再想个法子好好教训他一顿。”
　　“碧落，你一心寻他的错处，便是想要退婚？”邱绎忽然问道。
　　碧落扬头微微一笑，却不答他。
　　邱绎若有所思：“既然如此，我陪你回去，同你爹爹说你今日所见所闻，叫他去退婚便是了。”
　　“他平日里装出一付谦谦君子的样子，爹爹一直对他交口称赞，”碧落有些迟疑，“便是你帮我说话，爹爹也未必信我们。”
　　邱绎笑着说：“那我们便想个法子，一则能叫他退了婚，二则叫他的劣迹被人发现，三则再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碧落歪着头想了许久：“既知道了他的癖好，我们改日将爹爹带去花艳楼，亲眼目睹一次便成了。”
　　“他方才被你在里面教训了一顿，最近几日只怕不敢再去了，”邱绎沉吟着，“你若要退婚，便要速战速决，若拖下去，只怕便被他搪塞过去了。”
　　邱绎伸手要拉她起来，可碧落微一使劲，他一时便拉不动她。他斜睨了一眼，碧落翘起鼻子正笑望着他，他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屈起了手指，在碧落的鼻子上刮了一刮，笑道：“我自然会帮你，我们回去再合计。”
　　碧落面色骇然大变，伸手捂住了鼻子，瞪起了眼望着邱绎。
　　邱绎笑意盈盈，好似毫无他意。
　　碧落心中又急又慌，又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昵感油然而生。她怔愣许久，不知想到什么，自然而然地耍起赖来：“我走不动了。”
　　邱绎双眉一皱，转身蹲了下来。
　　碧落又是一愣，一双手攥得紧紧得，不敢放松。邱绎回过头，静静地瞧她：“怎么不上来？”碧落默了一默，上前两步，搂住邱绎的脖子，将身子趴到了邱绎的背上。
　　她蹙起了眉，低声道：“邱绎，男女授受不亲。就这最后一次，你以后可别再背我了。”
　　邱绎淡淡一笑，背起了她，却一声也不应她。他背得稳当，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碧落轻轻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放佛两人从来便是这样合契，毫无隔阂。
　　她叹了口气，轻轻地说道：“邱绎，我同你说过的，从前的事情，我全都忘了。”
　　“你忘了哪些事情？”
　　“……我十岁那年，娘亲过了世，我便生了一场大病，便忘了好些东西。”碧落缓缓道。
　　“你以前识的好多字，也都一并忘了？”
　　“嗯，可有时候又能从嘴巴里蹦出些诗词歌赋来，也还记得你们郢州人说话的口音。”
　　“那阆华山呢？”
　　“阆华山是哪里？我不晓得。”
　　……
　　两人回到林府时，尚未及天黑。经过衙门，几个衙役同碧落熟稔，见她要人背，便上来调笑。碧落脑里灵光一闪，从邱信背上跳了下来，一挥手便叫这几个衙役在一起嘀嘀咕咕。邱绎站在一旁，抱臂看着他们。一个衙役朝碧落使了个眼色，碧落转身看到邱绎，哼笑了一声，朝他也招了招手。
　　“我先叫他们几个帮我去把姓顾的揪出来揍一顿。”
　　“你能支使得了这些衙役？”邱绎问。
　　“那是自然，他们都是我的弟兄。往常他们犯了事，都是我向爹爹求饶。如今我受了欺负，他们怎么能不帮我出头。”
　　邱绎望着这些衙役，沉吟了片刻，见他们拿了棍子正要出去，连忙在碧落耳边低声说：“你叫他们先回来。咱们换个法子，给那个姓顾的来个请君入瓮。”
　　碧落一听，双眼一亮，一挥手又将衙役们叫了回来。邱绎招招手，将几个人拢到一起，埋头商量了片刻，才各自散去。

　　※※※※※

　　碧落安睡到晌午才醒来，她一想着昨日邱绎与众人合计的事情，心中就不免有些得意，只是笑盈盈地来到前院晒着太阳。过了一会，邱绎从后院出来，碧落凑到他身旁正想问他，却被他拽了过去：“走，咱们去瞧瞧，事情办得怎么样？”
　　“你不必担心，我选的人，办事都牢靠的很。”她大打包票。
　　邱绎很是无奈，笑了笑：“自己的事情都不多操点心？你若不去我便自己去。”碧落连忙从门口跳了出去，笑嘻嘻道：“那便同你一起去瞧瞧热闹罢。”
　　她和邱绎两人，先到了近在咫尺的郡衙。今日的衙役，比往常似乎多了许多人，个个都显得十分兴奋，可郡衙内又被他们清得干干净净，一个闲杂人都没有。碧落上前，随意拉了一衙役，问道：“我爹呢？”
　　衙役低声道：“还没来。”碧落和邱绎对视了一眼，又嘱咐道：“我爹要来了，就把他稳在内堂，等有了消息再让他出来。”
　　衙役连忙点头，邱绎又问道：“花艳楼那边呢？”衙役道：“刚刚有弟兄去了……”
　　碧落笑着一拉邱绎：“我带你抄小道去看。”她蹿进了一边的小巷子里，东弯西拐，不消半刻钟，便将邱绎带到了之前的那家字画铺。两人躲在一旁，偷偷地望着对面的花艳楼。
　　碧落用肘推了一下邱绎，道：“那是我的人。”邱绎定眼一看，果然见到一人匆匆进了花艳楼。未及片刻，便看到那人陪了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出来，那女子一边懒洋洋地走着，一边掩着嘴笑道：“顾公子今日又玩什么新花样了？”衙门那人说道：“我家二公子昨日在这里受了欺负，心情不悦。因此特意邀姑娘去郊外踏青，等下接了二公子，还要麻烦秋娘你打起十二分精神服侍二公子……”秋娘笑得百媚千娇，那人又打着哈哈，将秋娘送上了一顶门口停着的大轿子。他一挥手，从旁边又钻出了四个轿夫打扮的人，抬了轿子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