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心》米小亚

25、隔岸遥霏微

　　碧落近日来梦里总有箫声暗飞，她便想最好白日里忙一些，夜里便可少做些梦。若说一个人的心事是茧，碧落也晓得自己是在作茧自缚。可那茧又是一个最好的避难所，不必叫邱绎知晓自己的心思，连自己也可以在忙碌中忘却一切。
　　隔日又在见斋楼上见到乔桓，他施施然地坐在窗边，身后站着两名白衣侍女。碧落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已经波澜不惊。反倒是章清，面色便如冰冻一般。
　　碧落轻轻一拉章清的袖子：“你这个脸，等下可别把客人都吓走了。”
　　章清冷冷地道：“他不肯放我家人，还说什么请他做客。我瞧，是该让他先吃些苦……”珞如瞥了四周一眼，高朋满座，便打断了她：“不如我请雍王出面，请他代为周旋？”
　　章清宛若不闻，双眼只是盯着乔桓。此刻楼上的客人俱都落了座，珞如也不好再和她多说，只得挑手拨琴。
　　今日她弹得这曲子，甚是激昂慷慨，一连串不停地勾剔，直迫人的心胸，好像诸人的心下一刻便要从胸口迸出一般。章清飘然上台，信手一挥，剑光便四方游走。
　　琴声转，云雷激发，如大雨倾盆，砸得碧落心慌意乱。章清的剑也越舞越快，快得只见到剑影，见不到章清的身影。
　　“铿”的一声，琴声中断，原来珞如竟挑断了琴弦。章清的剑势却未停，她持剑挥洒，忽地脚尖一点，两个起落，跃到了乔桓面前，将剑一挺，直指着乔桓的咽喉。
　　满楼的客人大惊失色，纷纷往楼下跑。乔桓身后的两名侍女怒视着章清，却又不敢妄动。
　　章清全然不顾，只是剑指乔桓，冷声道：“你放不放人？”
　　乔桓垂眼看着剑尖，面上带着几分笑意：“那人与你究竟是什么干系？你宁可得罪皇子，也要救他？”他探头望了一眼窗外，笑意更甚。他柔声对章清道：“阿清，你怎么能拿剑对着我，你明明晓得我是如何真心待你？”
　　“少废话，你将人给我送出安靖城去。”章清的剑往前一挺，离着乔桓的喉咙不过半寸。
　　珞如和碧落相望一眼，两人虽然不言，却不约而同地，一左一右站到了章清身后。
　　郭恩动作快，早去请了郭老板。郭老板一上楼，见到章清的架势，“哎呦”叫了一声：“阿清，有话好好说，拿剑做什么？”章清不置可否，手下的剑纹丝不动。
　　郭老板伸出两个指头，搭在剑身上，往下压了压，笑道：“你要得罪了襄王，他一定不会同你计较，我可没你这个本事，是不是？”章清还未答话，楼下又涌上来一队官兵，二话不说便兜成了一个圈，将众人围在中间。
　　郭老板皱起了眉头：“是谁报的官？”身体移动，将碧落三人都挡到了自己身后，举手招呼道：“各位官爷，怎么到我见斋楼里来了。”
　　人马分开，一名中年男子走进了圈内。锦袍白玉冠，容貌清越，正是那日碧落见过的豫王。乔桓喜道：“六皇叔，果然是你在楼下。”
　　郭老板忙上前行礼道。章清一手举剑，身姿傲然不动。碧落和珞如，又一起走上前来，对着豫王齐齐福了一福。
　　豫王微微颔首，笑道：“你俩挡着她做什么，当我瞎了，瞧不见她手里的剑？”碧落“噗呲”笑了，她急忙扭过头，却见珞如的嘴角也微微上扬，脸上似笑又非笑。
　　豫王对着章清道：“章清，你在见斋楼有些年头了，我还真不晓得，你胆子这么大，敢行刺皇子？”
　　章清冷冷一哼，根本不屑于分辨。碧落好心替她辩解：“阿清不就是舞剑失了手，哪里算得上行刺？”话音未落，听到“嗖”的一声响自屋檐处发出，有什么东西直朝乔桓而来。
　　乔桓顾不上章清的剑，向后急退，闪到了两名侍女身后。 “叮叮”几声，一把飞镖落在地上，镖头泛着蓝光，显然是淬了毒的。
　　豫王大怒，厉声喝道：“这还不是行刺皇子？把章清绑了，再去寻她的同党。”他带来的官兵，四散开来，四处搜人。碧落大惊失色，想要再替章清说句好话，不知哪里竟蹿出了四个黑衣蒙面人，手提长剑，朝着乔桓刺来。
　　章清信手一剑挑开一个蒙面人，回身揽住了碧落，将她带到了一旁。郭老板急急忙忙拉住珞如躲到一旁的桌子下。豫王与三个蒙面人各交了一招，官兵已经冲上来，护住豫王。
　　乔桓这边随着官兵下楼，这边还叫道：“六皇叔，可别伤了阿清。”
　　桌下的郭老板听见了，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心想若不是你色迷心窍，我这好好的见斋楼又哪来的麻烦事？
　　章清见状，在碧落耳边悄声说：“我不会有事，你跟着郭老板和珞如，不要怕。”自己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碧落扑到窗口去瞧，看见底下原来也埋伏了官兵，章清恰好被他们围在了中间。章清提剑要闯，被层层堵住，冲杀不出。
　　碧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一拥而上，扭住胳膊，绑上绳索，押着她朝北而去。再回身一看，那四个蒙面人也被车轮战围住，虽然伤了十来个官兵，眼下已全无无招架之力。再十来招，两人被刺死，其余两人见状不对，从窗户中跃出，在屋檐上几个起落，掩入了夜色中。
　　郭老板和珞如从桌子下慢慢爬出来。豫王笑着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珞如脸色微赧，悄悄地在鼻子上蹭了蹭，擦掉了一点灰尘。
　　豫王倒没怎么为难郭老板，叫人拉走了尸身，交待了几句便走了。郭老板站在窗边，垂着头看着下面。杯盘狼藉中，一队官兵正在盘问客人。有人指着一旁说：“那里有个人。”官兵拥过去，从一旁的角落里，拉出了名妇人，盘问了许久才放她离去。碧落见那人身形，分明就是昨日见过的孟大娘，也不知是不是来找自己的，心里有些着急。
　　等到官兵都走了，郭恩叫人来收拾。郭老板也不知怎么想的，干脆叫了他拿了壶酒，说是大家一起想想救章清的法子。碧落挂心孟大娘，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匆匆赶去楼下。
　　见斋楼的门口，两边的灯笼被人扯下，踩在地上。门前的西街，寂静无人，天上乌云厚重欲坠。碧落站在这西街之上，冷冷清清，一时之间，惶然而无措。
　　“碧落！”巷口有人一闪，碧落循声望去。
　　“孟大娘？”碧落见到人，连忙将她拉到一旁阴暗处，“你来找我么？这里刚刚出了事，乱的很。”
　　“我是来找我女儿的，”孟大娘道，“我听人说她在这里？”
　　“是谁？我帮你去叫。”碧落为她高兴。
　　“我刚刚见她被官兵抓走了，我听他们说人已被送到御史台去了。”
　　碧落听得糊涂，怔愣了半晌，才轻声叫道：“原来……你是章清的娘？”
　　“章清？”孟大娘愣了愣，随即苦笑道，“她从前是有个小名叫小清，我以为她早忘了。”她想了想，道：“碧落，你那位叫邱绎的朋友，可否带我见一见他？”
　　碧落自然答应。楼上郭老板探出头来，笑道：“如此深夜，姑娘家去找人，要小心些。”不待碧落回应，郭恩从一旁牵了一匹马出来，交到碧落手里，叮嘱她道：“郭老板方才在楼上就说，让你去找你那位兄长出面，或许还能救上一救。”
　　碧落不假思索，谢过郭恩，拉着孟大娘一起上了马。临要出发，碧落忽然懊恼道：“邱绎只说叫我去云龙门寻他。可我却不知道云龙门在哪里？”
　　“我晓得。”孟大娘双手从碧落身后绕出，一拉缰绳，轻车熟路，一路朝北驰去。不到半盏茶时间，便见两旁渐渐明亮起来，前面有人手持火把走动。黑暗中，皇宫巍峨，沉沉地伏在两人的面前。
　　宫门守卫上前截住两人：“三更半夜，你们做什么？”
　　碧落跳下马，同他说自己是邱绎的妹子，请他帮忙找邱绎来见。那人似乎被关照过，很是客气，叫她们等一等，立即叫人去寻邱绎。
　　约过了一刻钟，一人带着邱绎匆匆而来。邱绎眉头微锁，将碧落拉到一边，上下打量几眼，见她一切如常，这才低声道：“怎么深夜来寻我？”
　　碧落指了指孟大娘，压着声音道：“章清出事了。”又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邱绎的眉头越皱越深，还未来得及说话，孟大娘突然问：“心儿说是襄王将那个男的抓到牢里去的？”
　　“心儿？”碧落一愣。
　　“就是小清，她的名字叫心诚。”孟大娘解释道。
　　“阿清是这么说的，”碧落道，“孟大娘，你认识那人么？”
　　“那人应该就是我相公，难怪我这几日也寻不见他。他定然是顾忌着心儿，才任由那个混账东西抓了他，否则的话，以他的功夫……”孟大娘恨恨地骂了句乔桓，言辞里毫不客气，说什么三岁看老，这乔桓打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碧落听她骂得痛快，有些憋笑，不由得吐了吐舌头。
　　孟大娘气呼呼地又数落了好几句，才稍稍平静下来，转问邱绎：“邱兄弟，可否请你想个法子，让我见皇上一面。”
　　“你要见皇上？”邱绎心中却在想孟大娘方才骂乔桓时说的话。孟大娘颔首：“皇上见了我，一定会赦了心儿的。邱兄弟，请你帮帮我。”
　　“章清真的只是一时冲动，要杀襄王明明是另有其人。”碧落也同邱绎哀求。
　　“以我的身份，若是插手此事，只会火上添油、越搅越乱，”邱绎沉吟着，目光在碧落脸上微微一扫，居然晃了一下神。他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里？”碧落问。
　　“找人。”
　　“找谁？”
　　邱绎再没答他，只是拉过了她的马，向东驰去。
　　孟大娘有些心焦，时不时便东张西望，碧落知道邱绎的脾气，倒是十分沉着，好声好气地劝慰孟大娘。过了约半个时辰，果然听到马蹄声清脆，邱绎和一名年轻男子骑马而来。
　　邱绎下马，直奔碧落身旁，与她并肩而立。那个人却只勒定了马，打量了两眼碧落和孟大娘，开口道：“邱兄，便是这两位么？”
　　这人声音清朗，碧落不由得仔细瞧了瞧他。可他离得远，身在阴影之中，他的相貌瞧得并不真切，只估摸着他和邱绎年龄相当。他穿着也简单，只是一件普通的蓝衫，不似乔桓那般讲究，也瞧不出身份，可是他骑在马上，停在那里，便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若说乔桓风姿翩翩叫人不由得沉醉亲近，这人便是岩岩若孤松独立，反倒叫人觉得有些疏离。
　　邱绎朗声回道：“是，拜托瑜兄了。”
　　孟大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那人的手里，高声道：“你……这位公子，劳烦你将此物交给皇上。皇上看到它，一定会见我的。”
　　那人只瞧了那东西一眼，是个薄薄得油纸包，也不多问，只将手一拢，纵马朝宫内跑去。
　　碧落这才见到他身后腰上斜插了一管竹箫。这箫有九节，比普通的箫似乎短了一些，又细了一些，通身黑黄，又古又旧，却又通体发着幽光，显非俗品。碧落忽地心口一紧，指着那短箫道：“他，他是……”
　　“他是六皇子，常明侯乔瑜。”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