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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满城俱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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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薄灯暗,那人的身影早已去了远处,影影绰绰。碧落惶然至极,竟然语不成句:“他、他……我……他那管箫?”
邱绎目光紧紧盯着碧落:“那是他的心爱之物,从来与他形影不离。”他已预备好,若是她再要问,他便都一一全部答她。可碧落望着渺渺夜色,没了言语,唯有双手拢在袖子中,在微微发抖。
孟大娘却是面色不虞:“他为了他家这偌大的江山,生了一堆的儿子,可惜了,个个都不成器。”她原先见那个人与自己素不相识,却只凭邱绎的几句话,居然肯趁夜而来,为她们入宫谋事,颇有几分侠气,正想出口称赞,待听见邱绎说明乔瑜的身份,顿时觉得晦气,转了口冷笑不止。
邱绎听她得口气,也不知她究竟厌恶的是乔桓、乔瑜,抑或是另外一人。他想了想,轻声开口:“今上子嗣单薄,膝下只得襄王与雍王两位皇子。”
孟大娘气急:“你方才明明说那人是他的六皇子,都生了六七个怎算得上子嗣单薄?简直是不知所谓。”
“常明侯是……”邱绎扫了碧落一眼,淡淡地道,“皇上得子螟蛉,以周流六虚号之。”
孟大娘很是惊讶:“他这种人怎会收养儿子?”想到自己在安靖这两日所闻所历,襄王与雍王两人的本事气度,与从前那两兄弟绝不可同日而语,倒也难怪他养了个义子,还欢欢喜喜地说自己得了圆满。她心中叹息,面上却仍是不屑:“什么周流六虚、什么圆满之数,二姐就是被他这样哄了去……”
“孟大娘,你说常明侯哄骗了你二姐?”碧落才回过神来,听了个稀里糊涂。
“不是,我是骂……”孟大娘欲言又止,回头对上邱绎的双眼,洞若观火。她笑了笑,摸了摸碧落的头发,再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宫门内,与邱绎好似心照不宣。
碧落心中虽是狐疑,却也无心再问。方才一惊之下,背上皆是冷汗,如今宁定下来,夜深风寒,身体更是簌簌地冷。邱绎靠过来,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手里,呵了口气,又搓了搓。
碧落怔了怔,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抓住了。孟大娘看在眼里,嘴角牵了起来,似笑非笑。
有人从门里快步行过来,招呼邱绎,说皇帝召常明侯的两位朋友觐见,着邱绎带去乾极殿。
碧落心想自己如何又成了常明侯的朋友?莫非他从前真的见过自己,可转念一想,大约是他不想牵连邱绎,故而便说是自己的朋友。
一念升,一念落,又落得一身心灰,真是好无趣。
到了乾极殿,三人候在殿外,等着皇帝传召。碧落抬起头,看上面飞檐翘角,檐牙高啄,殿内灯火通明,守卫威严,偶有太监宫女进出,皆是步履轻缓小心翼翼。不知怎么的,她想到自家在缙南的郡守官邸,记得走之前上面门头掉了一块,还是自己瞧见去同衙头说,他才叫了几个人去补了。
碧落低低叹了口气,原来这就叫做天差地别。
一名老太监缓步而出,招了招手:“邱绎,你过来。”本是要叮嘱些话的,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碧落和孟大娘,忽然迟疑道:“你……你是……”
孟大娘屈身朝老太监福了一福:“丁有善,是我。”
丁有善在宫里时日深久,除了皇帝之外从来没人直呼其名,而今听得眉头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垂着眼道:“是你啊,进来吧!”
他引着三人,入了内殿。碧落稀里糊涂跟着邱绎行礼,虽不敢抬头瞧不仔细,倒也晓得面前书案后坐的人便是皇帝,案前侍立的是常明侯乔瑜。可孟大娘自从入殿之后,就只冷冷地站着,不行礼不说话,甚是倨傲。
乾极殿内一片寂静,上头皇帝一直不曾问话,下头孟大娘冷眼瞧着地上,邱绎和丁有善也像是锯了嘴一样,没有人出声斥孟大娘一句无礼、僭越,只有哪里传来清晰的“笃笃”声,好像是有人在敲着什么。
碧落实在忍不住,微微侧过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去寻乔瑜。目光所至,见到一个人站在书案一侧,淡淡地望着窗外。身后烛火微闪,正好照得他鼻骨挺立、剑眉入鬓,样貌很是俊秀。
邱绎说他并非皇帝的亲生儿子,可他的相貌和乔桓却有五六分相似,难怪当初碧落见到乔桓,便觉得心神为之夺。再瞧一眼,她又觉得那五六分相似不过是他们举止、教养相仿罢了。乔桓是满身堆金砌玉的派头,可乔瑜却神气萧索、依稀是山泽清臞之容。若真论起来相像,倒是与那三镜湖畔的老者有些一脉相承之感。
眼睛一瞥,却瞧见那位老先生穿了一件青衫,闭着眼睛,就坐在书案之后。带着玉扳指的手搁在案上,食指曲着,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而孟大娘递给乔瑜的油纸包,就在他的手边。
碧落脱口而出:“老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满殿的人都被碧落的惊呼吓了一跳,齐齐都望向那名青衫老者。他却连眼眉都不曾挑动一下,宛若未闻。
碧落又认真地去看那老者,他相貌青癯,发鬓斑白,两个嘴角略微下挂,分明就是那天遇见的老先生。她压着声音,对邱绎说道:“我见过这位老先生,七月七,三镜湖。”
邱绎轻轻撞了一下她,悄声道:“这是皇上。”
碧落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笃笃”的击案声停下,皇帝睁开了眼,瞧着油纸包。那里面搁着一枚银针,一端缀着一朵桃花,微微颤着,仿佛飘零久了。他一字一字缓缓问道:“孟、无、咎?”
碧落也不知道他问的是谁,正想说自己不晓得什么有咎无咎。却见孟大娘上前两步,垂头道:“是,就是他。”
皇帝微微颔首,又问:“你同他成亲了?”
孟大娘低着头,半晌才答道:“我们未曾成婚。”
“是有实无名?”皇帝的声音隐隐冷洌了些。
“不,不是,”孟大娘摇头,“二姐将我和小清托付给他,他未曾食言,一直以兄妹之礼待我。只是不忍见小清无父无母,我们两人带着孩子行走江湖又诸多不便,便在小清面前以父母自居,在人前虽以夫妻相称,实则从来暗室无欺。”
乾极殿又默了下来,许久皇帝才又问她:“这般蹉跎,你竟也肯……”
孟大娘扬起头,朗声答道:“他所有的心意……都未曾瞒过我,为了小清我也是心甘情愿。二姐当初给小清取了心诚这个名字,便是要我们诚心以待,绝无欺瞒。”她眼角通红,隐隐泛着水光,身子却站得笔直,声音也不曾哽咽半分:“他便是如此待我,总比欺瞒着过一生要好,我又怎能算得上是蹉跎?”
他们两人说话,一来一往,全然不知所谓,旁人便如同听天书一样。可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便是孟大娘这两句话,叫皇帝的脸上霎时变得苍白而毫无血色。他慢慢地站起来时,一只手撑在书案上,整个人仿佛摇摇欲坠。
他用手去推椅子,却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丁有善忙将椅子拉开些,皇帝挪开身子,便朝着殿外走去。
丁有善急了,走到孟大娘身边,又急又无奈:“凝香,你……”扯了她一下:“还不跟上去。”他抱着袍子追了上去。孟大娘狠狠一口咬在唇上,都咬出血了,还是站着不动。直到乔瑜轻声说:“皇上近年身子不太好,都跟去看着,别叫出了事。”四个人互相而视,才一起去追丁有善。
丁有善也只是远远地跟着。皇帝是独自一人走的,步履有些蹒跚,慢慢地去向旁边的一座宫殿。那边殿门深闭,见不到守卫和烛火,只是黑漆漆一片。
他走到那殿前,伸手想要推殿门,可手一停,又缩了回来。他就站在那里,垂着眼默立了片刻,转身到了殿门前方的栏杆处,双手背着,悄然不语,仰首望天。
碧落不禁也抬头看着天空,今夜乌云密布,阴霭沉沉,方才有薄雾现下都消散了。幽暗的天际有一只孤雁似是落了单,正朝南飞去。除此之外,实在瞧不出有什么好看的。
丁有善将袍子递给孟大娘:“皇上如今不比从前,身子受不得凉,你想想办法?”
孟大娘没有接,沉吟了一会,上前推开殿门,一个人走了进去。
邱绎有些担忧,低声问:“丁公公,皇上不许人进出勤问殿……”
丁有善皱着眉头,远远望着皇帝,叹气道:“等一等,等一等,她……终归是不一样。”
过了片刻,才见到孟大娘似乎抱了什么出来。她径自走到皇帝身边,将手里的东西一抖一展,原来是一件玄黑的大氅。皇帝侧身瞥了她一眼,她低声道:“这氅子的领子曾破了一道,二姐自己将它补好了,皇上别辜负了她的心意。”
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氅,许久才伸手去接了过来。碧落眼睛尖,远远地看到皇帝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孟大娘将氅子披在他身上,皇帝又背了身过去。他不再望天,低着头,黑色的大氅裹着他的身子批泄下来,显得他异常地消瘦,又像是整个人紧紧绷着。
碧落的眼角突然就红了。她也不晓得皇帝和孟大娘之间是有什么恩怨,可看着皇帝孑然一身站在那里,这宫殿的繁华,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只是那个孤坐在草亭的寂寥老人。
她忽然想起邱绎跟她说过的话:“我只知道有一个人,这世间万物,若他想要,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可曾有一日晚上,我见他一人望星,虽然不似阿玉那样唱着歌,可身形孤寂,我觉得那时他同常玉一模一样。”
原来那个人,就是眼前的皇帝。他同常玉一样,在思念一个人。
是了,其实当初在草亭,她便已经猜到他心怀有人,如今她更明白,他是在思念为他补过这条氅子的人。
所谓的天下之主、九五至尊,原来也不过如此啊!
她低声道:“怎么做了皇帝,还会有求而不得之苦?”
夜色寂静,无人有只字片语答她,却听到箫声在耳边呜咽响起。
如泣如诉、哀怨曲折,从乔瑜手中的黑黄箫管中飘出,正是她回回梦里听见的那首《白云》曲。
碧落喃喃道:“是他,果真是他。”她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对邱绎问道:“那夜吹箫的人,就是他?”邱绎默默凝视着她,点了点头。碧落心头突地像被大锤重重地砸了一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阵北风卷来,空中扬起了雪,随着箫声飘飘洒洒地落到了地上,也落到了每人的身上。这雪下得极大,不消片刻便将地上铺上了白白的一层。风雪卷来,皇帝的青衫被白雪掩住,淡的似要随风雪而去。
乔瑜箫声不停,幽幽一转,调子降了下来,像一个少女轻声哼着曲儿诉说着衷肠,挽留情人。这绵延悠长、悲凉迷离的箫声中,竟似有无数思念挣扎不断;这天地落寞,北雁南飞,究竟是人被这箫声所惑,亦或是这箫声在替人哀歌?
可皇帝却全然不理乔瑜的箫声,只顾低声哼着自己的调子:“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乔瑜箫声又转,调子再降,托着皇帝低哑颤抖的嗓音,和着皇帝的曲子,一层一层的散开去,顿时整个皇宫都弥漫着风雪,和这悲凉的箫声。白雪翻飞,箫声随雪花飞到了安靖城里,一城皆白,满城俱是相思。
皇帝一曲唱毕,哂笑一声,便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回了乾极殿。可乔瑜仍站在雪中,蓝衫愈发地青湛。
飞雪不停,他箫声亦不绝。
碧落扶着孟大娘,跟在丁有善和邱绎身后,将将到得乾极殿,她忍不住又回头去望。
箫声已殁,可乔瑜仍站在勤问殿前,垂首望着手里的短箫。雪花从他身边掠过,却无法将他没入雪白中。白雪簌簌,蓝衫飘飘,更映得他行只影单。
桃花树下,一别多年。也不知是真,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