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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鸟迹印空中 ...

  •   原本去魏知兴家轻车熟路,可今日,巷路纵横交错,似足了碧落胸中的千头万绪;任哪一条路都是去程,可哪一条路都迷雾重重。碧落立在这无人巷中,被思绪所扰,一时进退维谷。
      她仰头望天上,碧空中流云飞窜、惊鸿掠过。
      飞鸿尚晓得去处,一心朝南,寻求安适;可自己,心志不如飞鸿坚勇,舍不得却想放下,不如愿却要提起,岂不是自寻烦恼?
      她呆看了半晌,有行人从身边插身而过,这才回了神,寻定了路,朝魏知兴家去。才到院门前,忽然听见里面“哗啦啦”地一声巨响,唬了碧落一大跳。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音,魏知兴声音嘶哑,却扯高了嗓子:“大姐,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愫琴她哪里对不住你了?”
      “那人恰好在外面经过,被他全看见了,我一时心慌……我……我就答应了。”魏兰芝嗓门也不小,只是有些虚。
      里面沉默了,只有良才不住地大叫。许久,魏知兴声音响起,似含着哭意:“我和愫琴是结发夫妻,同甘共苦七年。你虽是我大姐,可你做了这样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那我也是为你好,”兰芝急忙抢白,“她走了,你再新找一个便是,天下又不缺女子。你瞧碧落不是就挺好的,又会赚钱,良才也喜欢她……”
      碧落听到此处,忍不住啐了一口。忽然听到耳边有人轻声说:“这魏兰芝贪财,心思也多。”一回头,看到邱绎正站在自己身边,显然是都听见了。
      两人四目相对,不由得齐齐摇头。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被人打开,魏知兴抹着脸出来,差点撞上邱绎。邱绎扶住魏知兴的肩:“魏大哥……”魏知兴挣开了他的手,冲进了巷子里。
      门内魏兰芝低着头溜进了房,又小跑出来拉走了良才。一院的狼藉,满地都是蔑竹和竹箫,桌子椅子皆被推倒在地。碧落默然片刻,从地上捡起了一支竹箫,拉了邱绎离开了院子。
      两人一路上默默无语。马上快到见斋楼了,碧落侧身靠在墙上,将箫递给邱绎:“你帮我瞧一瞧,这竹箫里面是不是刻了两个字?”
      邱绎抬高了箫管,朝中间望去,神色愈加黯然:“是两个字,愫、琴。”
      “我猜着也是,”碧落扭着头,不肯看邱绎,“也不知道兰芝姐到底做了什么,叫魏大哥不肯原谅她。”
      “我猜……”邱绎斟酌着措辞,尽量说得婉转些,“只怕是她赶走了魏大哥的娘子。”碧落大惑不解:“她赶走愫琴做什么?就算是一时误会,愫琴为何自己不肯回来?”
      邱绎张了张嘴,终究是不肯说破。碧落撞了他一下,指着一边,魏知兴坐在旁边一条横巷的墙边上,将头埋在双膝中,身子一抽一抽,不住地吸着鼻子。
      男儿有泪不轻弹,也不知道他是到了怎样的伤心处?
      碧落蹲到魏知兴身边,轻轻唤他:“魏大哥……”
      魏知兴半晌才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鼻子抽动,嘴巴半张着,一看便是个伤心至极的人。
      “魏大哥,你娘子她……”碧落还未问出口,邱绎就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她这一日像是长大了许多,立刻便将到嘴的话忍了下来。那支萧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又被她递给了魏知兴:“魏大哥,给你。”
      魏知兴接过竹箫,果然顺手就在那箫管刻字处抚了抚,眼底慢慢滑下两道泪来,泪水又一滴滴地滴到了竹箫上。碧落曾无数次见到他这样做,直到这时才明白他心中是何等地牵挂妻子。她眼前又跳出那日在三镜湖遇见的那个老者,他虽不见悲喜,可那双淡漠的双眼中明明俱是死寂。
      她真是蠢,竟然没看出来,他也是在思念着什么人。
      碧落又莫名地惊惶起来,胸口那一颗心“砰砰”地,不住地跳。
      魏知兴举起萧,放到唇边,吹了一首人人耳熟能详的《百鸟朝凤》。那是民间嫁娶时,必吹的曲子,曲声原本是极欢乐的。可惜这箫还未完全修整好,音调尖锐,似是而非,倒像是许多只只鸟儿在惊啼悲鸣。
      他来来回回吹了好几遍,一时激昂、一时低沉,直到诉尽心中郁气,才放下竹箫。魏知兴嗡着声音,低声道:“我大姐将愫琴卖给了人贩子……”
      “什么?”碧落惊叫一声,回头看着邱绎,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邱绎避过她的目光,却将手虚扶着她的肩,轻轻落下,拍了拍。
      魏知兴用手蒙着面:“我那日接了个大单子,一时高兴,给愫琴买了一个玉戒。大姐瞧见了,不怪我,却嫌愫琴败家,趁着我不在家,便去抢她手里的戒指,不知怎的将愫琴砸晕了。”
      “她只当愫琴死了,恰好外面有个人贩子经过看见了,大姐经不住那人恐吓,便将愫琴交给了那人……”他再也说不下去,又将头埋入膝中。
      碧落将身子靠在墙上,也说不出话来。
      她虽母兄早丧,可得父亲宠爱,她在缙南无拘无束,只知道嬉戏,几时见过这样的人间凄苦。可一出缙南,先听见常玉的悲歌,此刻又闻到魏知兴哀恸的箫声。更不消说那日见到的老者和两次动地而来的箫声。她此时才觉得缙南之外,这世间人人皆不如意。
      可她自己却又事事顺遂,婚事虽在,却可避而不见,邱绎待自己又真诚包容,方才怕她伤心,连愫琴的事都不肯直说。她被那么多人护着,竟全不知世上何为逆境。
      这逆顺怅惘,在她心中不住地激荡撞击,像是一个漩涡,要将她扯落下去。既是顺境,心中又何来怅然不平之意?
      莫非会似烟花般,绽放时璀璨,转眼终成虚幻,到最后反叫人心失落?
      莫非从来顺逆更替,福祸流转,天命有常,叫人无法违抗。
      她一瞬间心如死灰,对前路生了畏惧和躲避之心。
      “你为何这样伤心?”
      “我爹爹痛打了我一顿,骂我没有出息,不要我做他的儿子。”
      “你别哭,下一次他再打你,你告诉我,我护着你。”
      “我堂堂男儿,怎么能叫你一个小丫头护着,岂不丢煞脸面?”
      忽地碧落脑子里涌出两位少年男女的对话。她头痛欲裂,伸手抱住了脑袋。她晓得那小女孩便是她自己,也晓得这声音惫懒暗哑的少年是邱绎。这些记忆,在她脑海中从来也不曾消逝过。
      只是说完这些话之后呢?怎么骤然寂静了下来?四周是一片空白,宛若一段屏障,隔住了箫声隔住了真相,她无论怎么撞怎么闯,都过不去。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嘴里低低地呻吟着。邱绎忙拥住她,在她耳边大声地唤她:“碧落、碧落,你怎么了?”
      似有人对自己当头棒喝,碧落一惊,茫然回过神来。
      她不知该如何同邱绎开口,寻了个借口,苦笑着说:“我没事,只是替魏大哥伤心而已。”她犹记着自己方才在浑浑噩噩中的一丝不甘,一把拉起魏知兴,道:“魏大哥,你既如此思念你的娘子,何不去寻他?”
      碧落低声道:“我曾挂念了一个人七年,却从未想过要做什么。等我决心要去寻他时,我便在安靖听到他的箫声,我晓得我早晚定能见到他。魏大哥,上苍绝不会负人,天涯海角再远,只要她未死、你有心,你定能寻得到她。”
      魏知兴愣愣地盯着碧落,身子像是僵了一样,突然哑声道:“好,我去寻愫琴回来。”他将那只竹箫插在腰上,又拉了拉腰带,再无半句交待,竟然就这样转身走了。
      邱绎伸出手,正想要拉住魏知兴,碧落侧过身,挡在了邱绎面前。邱绎一怔,低头瞧着碧落,碧落抬起眼,直直地回望着他,眼里满是倔强之色。
      而不远处魏知兴的背影,虽然单薄,还有些一抽一抽,却走得稳稳的,很踏实。
      “魏大哥……”他唤了一声。
      魏知兴回过头来。邱绎从怀里摸出一一大锭银子,抛了过去:“安顿好良才……山长水远,你万事小心。”魏知兴伸手接住,深深地做了一个揖。
      碧落垂着头,浑身微颤,脑子里只想着适才自己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话:“……我晓得我早晚定能寻见他。”她心中惟余的一些勇气,已然全部赠给了魏知兴,余下的,便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她哂笑着、自言自语:“寻不见的,我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碧落?”邱绎凝视着她,轻声问,“你挂念了一个人七年,是谁?”
      碧落没有抬头:“便是那个吹箫给我听的人?”
      邱绎仍是定定地望着她,又道:“七年前你正是十岁,为何你记得那个人,却丝毫也不记得我?”
      碧落一惊,想着该如何遮掩过去。可邱绎原本也没有指望她回答,他只是又问了一句:“他又是谁?”
      他从前也疑惑地问过,可眼下,却更像是破釜沉舟地一击。要她将所有的实话,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只可惜碧落的脸上早已经堆满了笑容:“我同你说过的,那不过是南柯一梦,我适才也无非是借之鼓舞魏大哥罢了。”她又问:“邱绎,你说,魏大哥可能寻到她的娘子?”
      她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真是修炼得越来越好。邱绎只有无可奈何,摇头道:“人海茫茫,你叫他去哪里去寻?”
      人海茫茫,何处去寻?更何况梦中之人,更是杳杳无影。
      碧落心中迷茫不已:“那我叫他去寻愫琴,我不是……害了他?”她将颤抖的双手按在胸口,慢慢地弯下身子:“常玉若不遇到我们,就不会知晓翟子方死了,更不会变得痴颠。我……我……邱绎,我对不住他们。我怎地那么坏,叫那么多人伤心?”
      是她错了,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她怎能为了一个虚幻的梦,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她心乱如麻,只觉得所有的罪过都是她的,她得去补救。
      却又不知从何救起?
      邱绎轻轻叹了口气,索性张开手,将她揽入了怀里,紧紧地抱住。碧落一惊,双手抵在他胸口,正要推开他,可忽然又觉得邱绎怀抱宽厚和暖,抵御了冬日寒冷,叫她的心,居然能渐渐平定。
      他是真的好,如江河一般辽阔、如高山一般宽厚。
      将自己的一句戏言,都认认真真地照着去做。
      她的手,又缓缓地放了下来。
      “你不必自责,便不是你,常玉总有一日也会知道真相;至于魏大哥,心中若存了丝希望,总是好的,”他在她耳边,低声地安慰,“害他们的不是你,是他们自己的痴心。世事如此无常,他们又不愿改变初心,便只好比旁人多吃些苦头了。”
      “那世上,可有叫人不吃苦头的痴心么?”
      “什么?”邱绎微微一怔。
      “常玉这般无望地思念一个亡人,魏大哥要四海寻找一个音信全无的人。他们两人,谁心中更苦些?”
      “所谓相思,都是想见而不能见,欲求却不能得。于他们心中,这愁苦滋味,都是一样,”邱绎默然道,“若是他们愿意安时处顺,或者不必这样自苦。”
      “安时处顺?”碧落却想起珞如曾同自己说过的话,摇头道,“不是的,若只能由着命运摆布,可叫人多不甘心。”
      “受而喜之,忘而复之。”邱绎低声念道。
      “是什么意思?”碧落悄声问。
      “世间无常,欣然受之,死生忘之,任其复返自然。”邱绎哂笑一声,“不过那是圣人无待的境界,我做不到。”
      “你这么好,怎么也会做不到?”碧落抬起头。她目光迷离不决,两颊微红,楚楚动人。邱绎怔怔瞧了她,只觉自己的气息越来越凌乱,忍不住便垂下了头来,在她的鬓边轻轻地亲了一亲,语声喃喃:“碧落、碧落……”
      他几乎也没了神智,拥着碧落,低声道:“过些时日,我叫我爹爹去同世叔说,请他为你去顾家退了婚,好不好?”
      碧落默然许久,终于轻轻地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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