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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妄生新意 ...

  •   “碧落,你怎么了?”珞如唤她。碧落摇摇头,清醒过来:“我同你一起去。”
      两人尚未上二楼,便听到楼上两人的争论声。珞如拉住碧落,站在楼梯上悄悄听着。
      先听见乔桓和声道:“……你自幼由皇后抚养,聪敏绝伦,得父皇爱重。我母亲与简氏皆卑微,我虽居长,父皇并不器重,我更无争权之心。我怎么会与你交恶,是你多心了……”
      雍王的声音却是怒气冲冲:“你莫要巧言令色。别人不知你的机心械肠,我与你一同长大,我还能不知?”
      “二弟,你为何总是要误会我?莫说我在父皇面前没有说过,便是在六皇叔豫王面前,也从未说过你一句。父皇膝下就只有你我二人,我如何能算计于你?”
      “自古不绝的,就是兄弟相争。没了我,只剩你一人,岂不是更好?”雍王怒哼了两声,“你莫当我不晓得,你在乾极殿里说我邀结朝士,又说我折节下士以求声誉,潜有夺嫡之志。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你本就是皇后嫡子,我怎会说你夺嫡?”乔桓笑着说道,语音里颇有些笑意。雍王大约是晓得自己说的不对,便没再说话。过了片刻,听得“啪”的一声,不知是谁拍了桌子,又一个凳子不知怎的,从楼梯口掉落下来。
      珞如一手按住琴弦,一手用簪子在琴弦上悄无声息地用力一划,才笑着上了楼:“想不到雍王便在此处,到省了我叫人去请了。”
      楼上空空,只坐了乔桓和雍王两人,旁边几张桌椅却是垮了。
      乔桓白衣轻裘,神态自若,还有闲情逸致提壶倒酒。雍王立在桌边,一只手按在桌上,一只手指着乔桓,满面怒容。他见到珞如,面色立时缓了:“寻我有事?”声音很是亲昵。
      “你送我的这琴,这两日不知怎的,总是调不好。你最晓得这些,快来帮我瞧瞧。”珞如将琴往雍王身前一放。
      碧落以前未留意,这时才见到这琴身的木头一半完好,一半焦黑,便似被烧焦了一样,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雍王伸手在琴弦上一抹,笑道:“你这好几根弦都劈开了,我上次送你的寒冰弦呢?你拿来将它换上便是。”他方才怒不自胜,一转眼便已经和珞如有说有笑,脸上喜怒转换之快,叫碧落不由得瞠目结舌。
      想了想,这倒也一直是雍王在珞如面前的本色。
      “我将寒冰弦放在房里了,你陪我去?帮我换了?”珞如一笑百媚。雍王瞧了一眼乔桓,冷哼道:“也好,省得在此与这样的小人做伴。”
      他是皇子,又有王侯的爵位在身,却自己抱了琴,跟在珞如身后。虽然身材高大,且大腹便便,可神情微赧,又有几丝得意,倒像是得了什么荣宠似的。
      碧落想起邱绎说他要当什么秦王李世民,心里只觉得好笑。若是皇帝真的只有这么两个儿子,那雍王可是万万比不上乔桓的。
      乔桓待到两人走远了,才微微一哂,问她:“阿清呢?”
      “她出门了,还未回来,”碧落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似乎是她老家有人来寻她。”
      乔桓笑了笑,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她是从来都不会同我好好说话的……”
      碧落皱了皱眉,见他双颊飞红,显然是喝了不少酒,怕他酒意更添失意,伸手夺过了酒杯。
      乔桓手中空了,人反倒笑了:“你且放心,一点点酒,怎么也不如污言秽语伤人。”
      碧落面上一红,笑道:“以和为贵,终是正理。”其实若是她自己遇到事情了,倒是一向只要理直气壮,从来也不想以和为贵的。
      乔桓哂笑了一声,再不说话,仍是默默喝酒。他说:“我与雍王的生母都只是才人,我自幼更与简氏亲厚。她原本恩宠极盛,后来也不知怎的,失了父皇的欢心,差一点被逐出宫去。皇后便抚养了我与雍王两人。因为简氏的缘故,我总是低他一头,他也总以中宫嫡子自居。唉……从前我不开心,简氏还会唱曲子哄哄,后来她便再也不肯张口了……”
      碧落想起他适才和雍王据理力争,面色坦然,原来却是这样彷徨无依,也不知这个皇帝是如何当的,将家里事搞得乱七八糟,连累了自己的儿子。她心中恻然,脸上笑着道:“我家乡缙南,倒有许多小曲,你要不嫌弃,我唱一首给你解闷?”
      乔桓目光一亮,含笑颔首。碧落站在扶栏前,闭上眼,想起以往在缙南时,自己和伙伴坐在竹排上顺溪而下,水碧山青,姐妹们天真无邪,微微一笑,开口唱道: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她心里想着家乡的景致,自然而然满面欢容,神采焕发。虽无丝竹,可她的声音浅吟高唱,委婉秀丽,且歌声中的欢乐俏皮,夺面而来,半分也骗不了人。乔桓在一旁似被她感染,面上带着三分笑意,静静聆听。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
      歌声涓涓,便如流水一般,清新亮丽。曲里一波三折,讲述着一双男女萍水相逢的故事。待她唱到最后一句:“由来花性轻,莫畏莲舟重。”时,那个“重”字音拖得又细又长,吟唱不断,映衬着她纯朴清清的笑容。碧落想起那日与邱绎在竹排上重逢,他却认不出自己,更不由得心情雀跃,再想起她们与船夫也以此歌一唱一和,更想起后来顾铭胜被她和邱绎戏弄,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声。
      余音尚在缭绕,她面上笑意盈盈。乔桓不由得会心而笑,赞了一声:“好。”
      他轻轻抚掌:“果然这见斋楼不能小觑,人人出众,便连你这个小丫头也不例外。”
      “珞如琴艺出众,气质清雅,宛若空谷幽兰,”他想了想,苦笑道,“阿清……总是冷冰冰的……是一朵带刺的蔷薇……”
      碧落抿了抿嘴,转过了头看着楼下街上人来人往。
      熙熙攘攘,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今日一曲清歌,山野趣味盎然,倒像是……”乔桓一时形容不出,半晌才顿了顿酒杯,“倒像是连翘花,迎春而立,暖人心脾。”
      碧落垂下眼。
      山野连翘,那里能及得上紫金蔷娇贵动人?
      乔桓默默地看着碧落好一会儿,忽地笑了笑,放下酒杯,飘然下了见斋楼。
      他的白衫轻裘,飘飘出了见斋楼,旁边早有侍从牵了马,跟在他身后,缓缓向东而去。
      碧落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忽然只觉得眼角酸痛难忍,急忙用小指在眼角紧紧地按了下去。
      连翘漫山遍野都是,世上还有谁,会舍紫金蔷而取连翘?
      若是有,大概也只有邱绎了吧?他那样稳重的人,性子醇和踏实,那日他只瞧了一眼紫金蔷便再也不稀罕了。
      所以这安靖城里,无论如何,也是终有一人诚心待她的。她喜他悲,她进她退,邱绎是必然会守在她身边,教她心中安稳。
      可那安稳两字,又怎是她一心要求的?
      情非所愿,愿难逐情,差了一箫一梦,差了满树桃花,便是差了天地初开清风乍起时的那一点灵透。
      终究叫人,心意难平。
      碧落整个人变得更加恹恹的,毫无以前的爽朗精气神。下楼时碰见郭老板,把他唬了一跳,连问她要不要叫大夫。她无精打采地谢绝了郭老板,一回房便关起了门。没多久,章清似乎从外头回来了,经过碧落窗前,却是头都不偏一下。倒是珞如不放心,来敲她的门:“郭老板说你像是病了。”
      珞如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碧落也晓得自己的面色必然瞒不过她,干脆将错就错:“离家久了,思念父亲。”
      珞如微叹了口气:“思念至亲,人之常情。”她又问道,“你爹娘呢?”
      “我娘亲早已过世了,爹爹不愿续弦,如今他一人在缙南老家,我心中甚是挂念。可他坚持要我嫁给一个我厌恶之人,我便不能回去。”
      碧落本也是随口敷衍珞如,可等到自己说了出口,又觉得自己思念爹爹之情毫不作伪。
      自母兄过世,父亲对自己便宠爱有加,若不是爹爹呵护,似这般人间有这么多伤心之事,她何如能独自快活至今?
      “你爹爹待你娘亲真是情深意重。”珞如叹道,“你娘是因病故世的么?”
      “我十岁那年,我兄长出了意外,我娘思念成疾,终至不治。”碧落想起娘亲过世前郁郁寡欢的样子,心中一恸。可又觉得奇怪,自己竟然怎么都想不起哥哥是出了什么意外。她极力回想,记忆里幼时哥哥同自己玩耍,承欢爹娘膝下的情状仍是历历在目,便是邱绎也……可再回忆下去,便一片空白,只记得娘亲染病时,靠在病榻上默默垂泪的样子。
      珞如面上微露惊异之色,似是没料到碧落家里竟有这样的恸事,不禁伸手揽住了碧落,半晌才道:“我自晓事起,便是个无父无母孤儿,也不晓得自己的身世。后来我被人收养,他同我说何必羡慕世上美玉,我只要做坚硬朴实的磐石便好,便给我改了名字叫珞如。”
      碧落叹息:“教一个姑娘家做一块万人踩万人踏的石头,这人真是忍心。”
      珞如道:“他说世间万物,贵以贱为本。因此珞珞如石,方可活得坦然。”
      碧落觉得这人的话似乎是狡辩,又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似珞如现在这般,琴艺人品无一不出众,还得雍王抬爱,可在世人眼里,她也不过是一名下等的伶人,终究要仰人鼻息。
      非要争一个金枝玉叶的身份,还不如自比为磐石,倒还真的能坦荡自在些。
      碧落心中喟叹,低声道:“这人有些像那个老相士,动不动便说什么天道有常。都是牛气冲天的,好像自己上达天命一般。”
      珞如默了一默,冷笑道:“他是不是天命,我不晓得,可我决不会叫自己认命。”她又笑了,面上如春风解冻:“闷在这里久了,思虑便多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说不定……又碰到那个老相士。”
      “好啊,这次好好奚落他一番,”碧落想到章清,迟疑问道,“叫上阿清么?”
      “她刚见了她家里的人,现下是不肯再出门了。只是我们一起也好。”
      碧落心思飘渺,人随着珞如游荡,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听到珞如轻声道:“咦,说曹操,曹操便到。”
      碧落抬起眼来,恰见到前面沿街支着一个卦摊,上面放着一个鸟笼。老相士身边坐着一名小贩,伸着舌头。老相士的手搭在小贩的左手脉上,看了舌苔,又翻了小贩的眼睛,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交给小贩手里:“拿去抓药,吃上六服便差不多了。切记秋不食肺,莫要再吃辛辣的东西了。”
      小贩连连点头,伸手便要摸银钱给老相士。老相士看着他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往外摸,笑了笑:“我的诊金贵,你可给不起。”小贩面色一僵,讪讪地将满怀的铜板都抓了出来,也不过三十几个。
      老相士瞥了一眼:“你这不是还有些卖剩的玉米渣子?给我一些。把我这鸟儿喂饱了,就算是抵了诊金了。”
      小贩一听大喜,连忙抓了好几把,拿纸包了,恭恭敬敬地递给老相士。老相士捉了些放在手里,笑着去喂他的小鸟。
      碧落和珞如相识一笑,上前行礼:“老先生,久违了。”
      老相士回头瞧了一眼,皱了眉头:“怎么又是你们两个丫头?”
      珞如笑道:“老先生,你对你的鸟儿真好,将自己的诊金都送给他了。”
      老相士嘿嘿了两声,喂着鸟儿,缓缓道:“它是老夫的好友,自然要伺候好它。”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面有怅惘之色。
      “那必然是跟老先生一样,测字特别灵。”碧落见老头逗弄小鸟,忍不住也打趣道。
      “他不会测字,”老头只顾着喂鸟,“不过可以猜得出你们的心事。”
      碧落巴不得再看一场热闹,笑道:“那便猜猜看。”珞如立刻递上一钿碎银,也笑道:“我们瞧瞧小鸟儿猜得准不准。”
      老相士将银子掂了掂,瞥眼看见那小贩挑起担子要走,轻轻一抛,将碎银抛进了那玉米担子里,这边慢条斯理地道:“说吧,又想怎么刁难老夫?”
      珞如沉吟道:“老先生可还记得那日有一位紫衣姑娘,你说她心中思念一人,不如就让鸟儿猜一猜她思念之人是谁?”
      碧落微微一怔。她原本以为章清与珞如识得早,章清对珞如也比对她要亲厚,想来两人早就成了知交好友,不曾想是这样……
      倒不如……倒不如她同珞如这短短数月,交浅言深。
      这念头在心头一闪即过,碧落此时更想好好刁难一把。她见老相士似是要答允了,忙抢着说:“如上次一样,以一卦猜我们三人心中思念之人。”
      老相“嗤”了一声,抬手打开了笼子,哄着鸟儿:“阿鹂,阿鹂,你出来。”
      碧落好奇:“这是鹂鸟儿么?可怎么生得这么丑?”
      老相士横了碧落一眼,又去引那小鸟。鸟儿跳出了笼子,在他摊子上面来来回回跳着,忽地一探头,从老相士的袖子里扯落一角纸片来。
      嘴一张,纸片落到了桌上。
      老相士轻轻拍了拍小鸟,将它赶回了笼子,抓起纸片,随手便想扔掉。碧落忙拦着:“阿鹂猜了什么?老先生你可别耍赖。”
      老相士将纸片拢在手里,沉默了许久,又看了看两人,终于缓缓摊开了手。
      碧落夺过纸来,上面写了一个字,碧落不认得,她看着珞如,珞如却只盯着那纸上的字,一时间竟也怔愣在那里。
      老相士收了摊子,背在身上,提了鸟笼,临走前又回头看看她们,嘟囔了一句:“姓乔的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乔?原来乔桓的乔是这样写的。
      身旁有人吆喝了一声,惊醒了碧落。她收起了纸片,低声道:“阿清,其实心中也是牵挂襄王的,是么?”
      珞如笑了笑,淡淡回道:“或许是的,否则又何必若即若离。”
      碧落心中觉得酸涩。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一起回了见斋楼。上了小楼,还未到了房前,忽见房门一开,章清竟然从碧落的房里出来。
      碧落上前两步,喝住了她:“你怎么在我房里。”
      章清缓缓回过头,朝房里扫了一眼,嗤笑道:“我来瞧瞧你的花儿。”
      “都枯了,有什么好瞧的。”碧落以为她说的是紫金蔷,一转头,却瞧见到桌上放着一个白净瓶子,地上洒满了嫩黄的连翘花枝。花瓣零碎,粘在地上,像是被人狠狠踩了许多脚。
      “这马上便十二月了,如何还有这样般鲜艳的连翘花?”珞如奇道,“碧落,你哪里寻来的?”
      碧落摇摇头:“我也不晓得。”她蹲在地上,伸手将一条花枝拾起,放在桌上,怔怔地瞧了许久。忽然心念一动,眼眶里酸得几乎都要涌出泪来。她抬起头,盯着章清:“这是襄王送来的?”
      章清扬起头,冷冰冰地望着碧落:“是他叫人送来的,却是我踩的。”
      “阿清,你做什么?”珞如蹙了眉,“襄王不过送了碧落一瓶花,你何必这样大动肝火?”
      章清笑了笑,漫声道:“寒冬腊月,屋里又冷,这连翘早晚也受不住,不如我先送它们一程。”
      碧落心中气急了,猛地一推,用力将章清和珞如都推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面珞如低声埋怨章清:“阿清,你做得过了。”
      章清得声音高扬而尖锐:“那又如何?她对姓乔的上了心,才叫过了。”
      房门紧紧的闭着,似乎屋内的人,对外面的一切再也不听不闻。直到夜阑人寂,她悄悄打开房门,冬风撞入,卷了满地的连翘,飘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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