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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声诉恨来迟 ...

  •   没过上十来日,碧落养在水里的紫金蔷便开始枯萎,花瓣边上的一圈,成了焦黄。她晓得花开花谢,自有时节,无法勉强。可梦里那个吹箫的人,怎的多年仍是不变的少年模样。
      她用手蒙住自己的眼,喃喃道:“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眼前除了那少年,旁边又出现了乔桓的身影。碧落想仔细比较,再寻一些蛛丝马迹,可乔桓却总是笑着背过身去。她不由得连连叹气,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无法停止,连听到有人敲门,都无心理会。
      外面门又敲得重了些,碧落这才懒洋洋地拉开门。
      邱绎笑眯眯地站在外面,见到碧落这般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得一愣:“你怎么了?”碧落反到满心欢喜,将邱绎拉进房道:“是不是我爹爹有消息了?”
      邱绎问她:“你哪里弄来这么漂亮的花儿?”
      碧落脸上一红,避而不答。邱绎也没多问,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世叔说会将婚事推上半年。又叫你莫要任性妄为,过了年便回去。”
      “我不看,你明知我识不了几个字,”碧落笑嗔道。她侧着脑袋想了想,爹爹那日的态度终让她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他若不肯退婚,我死活都要留在这里。”
      “船到桥头自然直,半年后我们再想法子,”邱绎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又说,“我问了我城东的那位朋友,他说那首曲子叫……”
      “那首曲子?哪首曲子?”碧落打断了他,又恍然如悟,“我晓得,那是白云谣。”
      “你怎么晓得?”
      “是一位皇子贵胄告诉我的,”碧落不愿说出乔桓的名字,便只点到为止,“他府邸在东城。”
      邱绎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你已然见过他了?”
      碧落得意地抿嘴一笑:“这花是他送给我的。”
      邱绎凝视着那紫金蔷,花叶半枯,那碗里的水却是干干净净的,也不知她准备将这花要留到什么时候?
      或许哪一日花叶全部枯萎了,她还是要日日换水来供着。
      邱绎细细沉吟着,也不再说什么了。
      碧落拉起他:“恰好你今日来瞧我,你陪我去一趟魏大哥家。”
      碧落带着他穿街过巷,路上向邱绎细细说了与魏知兴一家结识的缘由,又买了不少好吃好玩的带上。到了魏家院子,魏知兴拿着刻刀正在一管箫上刻字,良才在院子里发了疯似的一边笑一边跑,邱绎也不禁莞尔。
      魏兰芝本对碧落两人无可无不可,可架不住邱绎心疼良才,不时私下给她些钱帮衬,因此也格外客气些。魏知兴全然不晓得这些,只是见良才欢喜,不免也高兴了起来。
      碧落在安靖的日子就此大致分成了两半,白日在见斋楼,闲了便去探望魏家父子。如此这般,她一个年纪轻轻姑娘家,在安靖城也自力更生安居了下来。
      可见安靖城的这“安”“靖”两字,是实至名归的。
      碧落去魏家多了,渐渐也学会了给魏知兴打下手,也听他讲些粗浅的制箫原理。原来魏知兴做箫时,会将箫口收窄一圈,因此箫声较普通的箫响一些。她按魏知兴所说去捡视地上的竹子,有时猛然抬起头来,见到魏知兴将小指伸进手中的箫管内轻轻地转一转,面上又多了几分愁苦。碧落不明白他面上的愁容从何而来,朝着良才勾勾手,良才便笑着扑上来,打破了这小院的沉寂。
      见斋楼里,豫王叔侄三人偶尔会来与珞如把盏相谈;那双白衣婢女也曾几次又悄悄来迎章清。她一人躲在房里时,便会想起乔桓风姿俊雅,顾盼生辉的样子,分明就是梦里少年的模样。她不敢将自己的心事告诉任何人,只偶尔听到院内秋雨催梧桐,片叶飘落,滴雨声声。
      在这院子里,一滴一滴,直至滴透人心。
      只是她却一次也未听过那夜的箫声再起。

      ※※※※※

      这一晚上无事,碧落又去探良才。
      魏家院子前,院子小门虚掩着。碧落正要推门,忽然听到院子里魏兰芝的声音道:“你还想着她做什么?”
      魏兰芝说:“她都走了那么久了,你也该给自己寻一个新人,给良才再寻一个娘。”
      “唉……”魏知兴叹了一声。过了许久,他低着声音问:“大姐,那日愫琴真的同你说她要和他人走了么?”
      “是。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嫌你穷酸,良才又痴呆,这苦日子过不下去了。”
      碧落知道他们姐弟又在掰扯魏知兴娘子的事情。她这时进退不能,只好趴在门边继续听人家姐弟说话。
      魏知兴沉默许久:“愫琴不是这样的人。不然良才甫一出生她便可走了,何必又熬了这么多年?”
      魏兰芝忿忿不平:“你可别傻了,连自己婆娘什么心思都瞧不透……”她似乎进了屋,声音越来越低,嘟嘟囔囔听不清楚。魏知兴不住地分辨:“不是,不是,她不是……”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魏知兴背了一个箩筐出来。碧落差点跌倒,她扶住身子,站了起来,讪讪地正要打招呼。魏知兴却顾不上碧落,只瞧了一眼,便要走了。碧落扯住他道:“魏大哥,你去哪里……”
      忽然远处一声箫声轻轻响起。
      断断续续的箫声,呜呜咽咽,低回婉转。
      碧落和魏知兴听得不十分真切,对望了一眼,两人一起循箫声而去。没走多久,魏知兴低声道:“远的很。”
      碧落应了一声:“是在东城。”
      箫声幽幽咽咽,低回百转连绵不绝,似有似无,欲断不断。余音遥远渐无,最终渐渐呜咽声落。
      碧落倚墙而立,喃喃道:“你是在思念什么人么?是你要寻的那人么?那人……就是阿清么?怎么你的箫声里,会有那么多的心事?”
      你的心事,还未曾寻到可以倾诉的人么?
      魏知兴耷拉着脑袋,靠在一旁。碧落上前唤他,没想到魏知兴将脑袋耷的更低。
      碧落心中奇怪,一扳他的肩膀,看见魏知兴竟然在微微抽泣。碧落心中惶然,这才想到,魏知兴颇通曲艺,想必适才如她一样,也被箫声打动,不能自拔。
      半晌,魏知兴才用衣袖抹了抹脸,低声说:“这箫声,乞巧节那夜我曾听过一次。只是不晓得这曲子的名字。”
      他久居安靖,长于箫艺,算上今夜,却只听过这箫声两次。碧落很是诧异,说:“有人同我说,这叫白云谣。”
      “怪不得,这曲子似古非古,似谣非谣,”魏知兴叹道,“不晓得这箫是谁做的,好似满城都听得到箫声一般。是我孤陋寡闻,竟不知安靖城里还有这样的制箫大师。”
      碧落一怔,抬头望天空,想起那她和邱绎是在南城驿馆前闻见的,如今他们是在安靖西城,那吹箫的人却是住在东城。这箫声这样声震四方,果真算得上满城飞箫,难怪魏知兴惊讶。
      她垂下头,却见魏知兴脸上五官都朝鼻子中间挤着,鼻子略略一抽,嗡声道:“愫琴她……”
      魏知兴的五官越来越紧,声音里带着些哽咽:“大姐非说她是自己走的,可我心里着实不信。愫琴跟了我九年,从无怨言。怎么会突然就扔下我们了呢?”
      碧落不知如何劝起,只是诺诺地站在一旁。魏知兴苦笑着摇了摇头,又道:“愫琴是读过些书的,她从未在我面前说过半句。倒是我大姐一向不喜欢愫琴,嫌她……”他突然将背上的箩筐,用力砸到了地上。
      筐里十来根竹箫,掉落出来,四处滚开。碧落手忙脚乱地去捡,抬起头再寻魏知兴时,他早已在夜色中不见了。她没法子,只好一人收拾好箩筐,将它搬回了魏家。
      这些竹箫都是魏知兴要拿去棠梨坊的,适才那样一砸,好多都裂开,只怕是不能卖了。有一支裂开了好大一个口子,还崩掉了一块。碧落拿起来,就着屋里的烛光瞧了瞧,见到竹箫的内身刻了两个字。这两个字笔画不多也不少,可她偏偏是不认得的。
      她用手指去摸其余的箫口,似乎里面都刻了一样的字。她忽地想起魏知兴便是这样常将小指在箫管里那么一转,不由得愣住了。
      魏兰芝哄睡了良才,出了屋朝着碧落努努嘴:“……去哪了?”
      碧落回过神来,轻声问:“魏大姐,你不喜欢魏大哥的娘子么?”
      魏兰芝面色骤然变得血红,怒气冲冲地道:“那个臭婆娘,把我家都败光了。他是猪油蒙了心,才被那臭婆娘骗了。那天那臭婆娘向我炫耀她手上的戒指,你没瞧见她那个得意的样子……”
      “魏大姐,”碧落心烦意躁,打断了她的话,“你也是女儿家,说话何必这样刻薄?”她不愿再听魏兰芝数落,随意告了辞,直回见斋楼。

      ※※※※※

      许是那晚箫声勾动了魏知兴的伤心事,也连累了自己,碧落已是好几日一反常态、精神难济了。
      一阵急急的叩门声,郭恩嚷了声:“碧落,见着章清了没?”
      碧落拉开门,珞如也在门外,见着她病怏怏的样子,蹙起了眉。郭恩着急:“郭老板叫珞如和阿清,可我到哪儿都找不见阿清。”
      “阿清一早便不见了人。”珞如思忖着,同郭恩道,“等我去便是了,你同郭老板说一声。”郭恩连连称好。
      碧落有些糊涂:“出什么事情了?”
      “今日襄王来饮酒,后来雍王也来了,两人闹了起来。郭老板怕是再闹下去难堪,叫我同阿清去劝一劝。”
      珞如抱着琴,淡淡笑道:“他们帝王家尺布斗粟之事,却偏来为难我们这些小女子。”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他无法相容兄弟,却要连累我……”
      碧落耳边忽然响起这句话,震耳发聩。可这话是何人说的,何时说的,她竟然全无印象。她紧紧用手蒙住了耳朵,眉头深锁,苦思却不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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