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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日夕见云岑 ...

  •   “姑娘,襄王吹得是古曲《凤求凰》。”
      《凤求凰》的曲名碧落是听说过的,无非是有男子爱慕佳人,以曲蕴情;缙南若有人成亲,必然有人会吹奏这曲子。这一路来阵仗铺排得如此浩大,再以这箫声相迎接,碧落倒也明白了,这是襄王对章清的一片爱慕之心。
      再仔细听,这曲子虽古雅,可和梦中那曲却大相径庭。
      是了,那桃花下的少年,高洁如高天孤月,哪会去吹什么《凤求凰》?
      碧落心下不免有几分惘惘。她缓缓趋步向前,到了凉亭紫纱帐前,正要说话,里面先伸出一只手来。
      手指白皙修长,挽起了布帘,襄王低着声音:“阿清……”望见是碧落,他倒也没什么,只是叹息了一声,眉宇间都是失落:“阿清不肯来么?”
      碧落屈身致歉:“阿清一早便有些不舒服,方才早早回去歇息了,她怕襄王在此久等,便叫我替她转告一声,来日再聚也是。”她终归是不愿他再失望一次,特意寻词掩饰。
      不料襄王竟然微笑道:“她以往若不肯来,便是冷言冷语地拒绝,今日却还叫你来,倒也难得。”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之意。
      紫纱帐内一张石桌,桌上暖着一壶酒,两个杯子。另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紫花。
      他坐了下来,倒了一杯酒。碧落静默了片刻,抬步进了帐内,立在一旁。
      襄王举杯欲饮,提手却将酒倒入桌上的那盆花中。碧落吃惊,皱眉道:“好好的花,何必毁了?”
      襄王笑道:“阿清最喜欢蔷薇,我便叫人四处搜寻这稀罕的紫金蔷来。可她这次又不愿意来,留着这花也是徒劳。”
      “我次次为她花费心思,可次次都落空,”他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面露苦笑,“她对我总是若即若离,我也始终不明白她的心思。”
      碧落想了想,心里道:“阿清那么古怪得脾气,的确没有人搞得清。”
      襄王只是自酌自饮。碧落瞧见石桌上一旁放着一管玉箫,似以白玉制成。她斟酌再三,轻声问道:“敢问襄王,适才那《凤求凰》,是襄王所奏?”
      “不错,你可喜欢?”他始终娓娓而叙,倒是没有半分架子。
      碧落断然摇头,迟疑着道:“其实乞巧节那夜,我听见有人吹了一首曲子。”
      “乞巧节那夜?”襄王支起身子,取过玉箫吹了一节,宫商轮转,果然正是碧落熟悉的那个调子。碧落忽地身子发软,胸口紧得几乎说不出来,半晌才问道:“襄王……可是住在东城?”
      “我的襄王府确是在东城。”
      碧落屏着呼吸,轻声问:“那……这是什么曲子?”
      “这首曲子,唤做《白云谣》,世上能知晓的,寥寥几人。”
      “白云谣?”碧落喃喃念道。
      她抬头望着襄王,心中不住地问自己:“容貌、曲子、住处都对上了,是他么?真的是襄王么?”
      襄王笑道:“你若喜欢箫曲,哪日我单独为你吹奏一曲。”
      碧落没料到他竟这样说,原该是心生欢喜的,可胸口偏偏堵着滞意,半晌才道:“多谢襄王。”
      “你是阿清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不用对我这样拘礼,”襄王笑道,“乔乃国姓,父皇赐我单名一个桓字。”说着,伸了箫在地上写了一个桓字。
      碧落认不得这字,仍是低声说了一句:“乔……桓。”
      乔桓笑盈盈地看着碧落,忽地伸手掐下了一朵花,插到了碧落的鬓边:“你穿这鹅黄的裙子,称上这花才好看。”那蔷薇黄紫间夹,隐隐似有金边,别在碧落的云鬓上,映得她得脸盘格外白皙俏丽。
      “这花你不是要送给阿清么?”碧落伸手要取,却被乔桓拦住了。
      “宁可辜负鲜花,岂可辜负佳人?”乔桓温柔笑道。碧落脸上微微涨红了,福身告辞:“若襄王没有旁的事情,我要回见斋楼了。”
      他微微颔首,碧落伸手去掀纱帘,不料他也要挑帘子,竟捉住了碧落的手。碧落猛地将手一抽,却听到背后他轻笑了一声。她眉头紧紧锁着,转身便匆匆离去。
      见斋楼的后院各房早都熄了灯,只有章清的房间点着烛火。她本想去和章清交待一声,可走到章清的房前,却又有些犹豫难决。想想不如明日再说,忽然门“吱呀”一声打了。
      章清站在门边,抬眼瞥着碧落:“你回来了?”看到碧落耳边那朵蔷薇花,她微微一怔,冷冷地道:“那你还不去休息?”
      碧落应了,转身便走。
      “喂……”章清又叫住她,“这花有刺,你还是别带在身上了。”
      碧落停了一停,径自推开自己的房门。她伸手摘下紫金蔷,房中虽未点灯,可这花光彩熠熠,黑夜之中依然是神采斐然。
      碧落毫无睡意,只是盯着这蔷薇花,忽地手上一疼,原来果然被花枝上的野刺扎了一下,虽未出血,却十分刺痛。
      竟被那个章清说中了。
      她悻悻地哼了一声,又悄悄地开门出去,瞄了一眼隔壁房间,已是漆黑一片。碧落蹑手蹑脚地下楼,到院子里随意摸了一个碗,盛上半碗水,拿回了房。
      她将那朵紫金蔷养在水里,瞧了许久,才上床歇息了。
      月光洒在床前,她睡得有些辗转,嘴角绷直了,眉头也没有松开。
      梦里那桃花树上,一夜之间桃花齐发。只是那少年,面容愈发模糊,仿佛是方才见的那人,又仿佛不是。

      ※※※※※

      见斋楼里都晓得碧落昨夜出去了,一早便没人来打扰她。碧落一觉睡到大天亮,起身时格外神清气爽。
      回头一见桌上的紫金蔷十分娇艳,她粲然一笑,冲它招了招手。才到见斋楼,郭恩过来招呼她了:“碧落,帮我去棠梨坊一趟,咱们订制的四根清箫做好了。”
      碧落随口应了声好,问过路,出门沿着小巷,向南再朝西。
      她对安靖毕竟不熟,这些小巷纵横交错,她有些糊涂,找不见出路。巷子偏僻,她一时也遇不见人问路,正犯愁时,听到前面有脚步声急奔而来。她猝不及防,被人撞倒在地,顿时怒从心头起,站起来喝道:“是哪个撞了本姑娘?”
      原来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他自己似乎也撞得不轻,坐着不住地揉屁股,嘴里还不住地“哎哟哎哟”地叫唤。碧落蹲到小男孩跟前,笑眯眯地道:“你撞了我,活该自己也撞疼了。”
      男孩抬头一看碧落,突然抱住了她的胳膊,哇哇大哭起来。
      碧落楞道:“是你撞了我,你还哭?”
      男孩仍是大哭不止。碧落没奈何,伸手从怀里取了帕子,一边帮小孩子抹泪,一边软声哄道:“别哭了。”她不会哄孩子,来回只会“别哭了”这三个字,男孩哭声渐息,只是抱着她的胳膊,又嘿嘿地笑起来。
      碧落一怔,垂头仔细看这小孩,脸长得清秀,可两只眼睛不聚神,看起来有些呆呆的。
      碧落生了恻隐之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男孩一听,傻笑着朝巷子另一头指了指,碧落拉住他的手,朝巷子那头走去。
      小男孩左绕右绕,停在一家小院子前,推开了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放了三张板凳,四周散着不少细竹、木头和琴弦,另一旁晾了几件大人孩子的衣服。里头似乎是两间房,整个院子十分狭小。
      小男孩大叫:“姑,大姑……”
      无人回应,他垮下脸,又揪着碧落的胳膊哇哇地哭起来。
      碧落手足无措,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听到外面有匆匆的脚步声,一个男子气喘吁吁地说着:“大姐,你怎不看好良才?”另有一个妇女的声音:“我忙着收拾房子,回头没看见良才……咦?门怎么开了?”
      打外头冲进来一男一女。男的年约而立,眉角下挂,儒衫方巾都有些破旧,一副穷酸样;女的年已四旬,体态丰满,手上面上却都是皱纹。
      那男的见到孩子抱着碧落的胳膊痛哭,上前一步抢过男孩,摸着脑袋问道:“良才,你跑到哪里去了?”
      那女的却指着碧落大喊:“是不是你把良才拐跑了?”
      碧落哪里能受人冤枉:“是他在巷口撞了我,还揪着我不放,我是好心送他回家。”
      男子忙向碧落作揖赔礼:“这位姑娘,是我们疏忽,多谢你送良才回来。”碧落见他通情达理,又向自己赔礼道歉,自然不与他计较,回过礼便要告辞。
      没料到良才又扑上来,抱住碧落不放。妇人上下仔细打量了眼碧落,推了推男子。男子才注意到碧落的相貌,他叹了口气:“姑娘莫怪。良才的娘亲,同姑娘长得有几分相似,这嘴角也有两个笑涡……”
      “那他娘亲呢?”碧落诧异道。
      “跟别人跑了……”妇人哼了一声。
      男子似对这话有些不忿,可又没反驳,只是抿了抿嘴。碧落讪讪一笑,也不愿深究,只想着快些脱身。可良才抱她抱得紧,怎么都拖不开。那男子和妇人,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妇人哄着良才:“姐姐不走,姐姐在家里吃饭。”良才一听,才破涕而笑,妇人再多哄了两句,也没耐心了,便自顾自到里屋去做饭。
      良才仍是将自己堵在门口,不让碧落出去。
      碧落没办法,干脆搬了一张板凳坐下来,同良才的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男子叫魏知兴,书念的不好,没考上功名,只有凭着手艺在家做些琴箫教具,再拿到外面去卖银钱补贴家用。独子良才十岁,天生有些痴傻,妻子一年多前熬不住生活清苦,同别人跑了。妇人是他的大姐魏兰芝,一直在他家帮忙。早上魏知兴出门去送货,魏兰芝一没留神,被良才跑了出去,她寻不见,便出去寻魏知兴回来。
      他听碧落口音有异,可是外乡人?碧落说自己自缙南来,在见斋楼做事,本要去棠梨坊拿箫,可迷了路,才被良才撞倒。
      魏知兴哈哈笑道:“早知道今日是你要来拿箫,我便不用巴巴地送到棠梨坊去,便在家里等你好了。”原来棠梨坊是从他手里买了琴箫,再转卖出去。
      魏知兴为人很是和善,这便要亲自带碧落去棠梨坊。魏兰芝恰好从厨房里出来:“那反正都是我们家知兴做的箫,姑娘就从我们这里拿四支去,将钱给我们便是了。”
      碧落推脱,说货款不经她手。魏知兴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我和棠梨坊做我们的生意,见斋楼和棠梨坊做的是他们的生意。不可坏了规矩。”魏兰芝悻悻地哼了一声。
      魏知兴瞧着他大姐,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牵住良才,给碧落带路。
      原来棠梨坊就在见斋楼的西南面,和见斋楼相隔不过四五家铺子,只是不当街,藏在巷子里面。
      棠梨坊是个教坊,地方却不小,前后左右好几个小院子相通。魏知兴说当今不爱声乐,宫中乐坊弟子先后都被放出宫来,大多数人为了营生都留在了棠梨坊。
      进了一个独门小院,厅上坐了一位白净长须的老者,手里执了一根戒尺。厅内还坐了不少年轻女子,大约有二十多名,人人手里抱着琵琶,却互相交头接耳,满厅都是女子的娇声软语。
      魏知兴拉了碧落朝老者作揖:“赵老板,这是见斋楼的碧落姑娘,来拿他们订好的箫。”
      赵老板看了好几眼碧落,皱眉道:“你们见斋楼来要东西,怎么直接去寻魏知兴了?小姑娘好没规矩。”
      碧落一听,忙笑着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只说是自己做事不仔细,又说绝不会坏了规矩。她三言两语,只寥寥几句便把赵老板说的转嗔为喜。赵老板笑道:“倒是我误会你们了。”他又仔细打量了几眼碧落,点头赞道:“还是郭老板眼光好,找了这么一个好帮手,话说得明白,想必事情也做的利落。”
      他回头看看满厅的女子,对着魏知兴苦笑道:“又把陆先生气走了……你几时帮我也寻一个能干的丫鬟过来?”魏知兴望了望里面,咧开嘴笑了笑。
      魏知兴怕碧落又迷路,一路送她回了见斋楼,才拉着良才要回家。良才耷拉着脸,闷闷不乐,虽没有闹,却快要哭出来了。
      碧落看他神色难受,想了想,问魏知兴:“魏大哥,我在这边也无亲无故,有空我可能去你家坐坐?”
      魏知兴心中觉得有些不妥,但以为她行只影单,难免伤怀,便笑道:“那是自然,有空便常来。”
      “那良才喜欢吃什么,玩什么?我下次带给他一些。”
      魏知兴一怔,方明白过来碧落的用心。他低声道:“你有心来陪一陪他,便已经很好了,还用得着带什么。”
      他牵着良才转身而去,原本直挺的背,佝偻了下去,便似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碧落望着两父子一大一小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怎么这安靖城里,人人都似有心事,人人的心事都叫人琢磨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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