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心》米小亚

18、伫立东城曲

　　碧落心中失意难消，一时之间只是沉默着。珞如见她神色有异，以为她担心章清受襄王胁迫，便宽慰与她：“我们虽身不由己，寄居在此。却也不会随俗浮沉，你同我们一起，大可放心。”
　　她浅浅而笑，颇有霁月光风、终然洒落之色。
　　碧落忽然觉得：都说是物以类聚，阿清这人瞧着虽然面冷，可她与珞如是好友，想必也是与她一般兰心蕙质。一念至此，便更觉得心灰意懒。
　　她还得回去见郭老板，便和珞如告了辞。
　　可郭老板早走了，只留了邱绎还在院子里，仰头瞧着旁边那颗梧桐树。晨光洒在他的背上，不见他身上一粒灰尘，愈发显得他沉静。
　　碧落呼了口气，脸上挤出些笑容：“邱绎，我就呆在这里，你觉得可好？”
　　他转过身来，打量着她：“同这老板聊了几句，他为人确实不错。见斋楼也是正经地方。”
　　邱绎对钱老板和见斋楼的印象好，这事情便成了一大半。碧落不由得有些兴奋，拉着他的袖子，哀求道：“那便做做看，试一试。若有不对，我再寻你帮忙，可好？”
　　若是邱绎不肯，她也是非留不可的。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邱绎若能亲口允了她，她方觉的这事情是对的。
　　邱绎笑了：“你有什么要我帮手的无非就是叫我帮你应付世叔罢了。”
　　“对、对……”碧落连连点头，信口开口，“你同我爹爹说，我在这边做了见斋楼的大管事，八面玲珑，威风八面……”邱绎听得不住微笑，但终于点了点头。
　　碧落大喜过望，知道得他应允，万事必然做得圆满。自己在安靖城便是闹得天翻地覆，身后也有邱绎为她一力承担。她心中再有旁骛，可此时也满是和暖欢喜。这暖洋洋的滋味充满心头，一瞬间叫她顾不得其他，上前轻轻地抱住了邱绎，悄声道：“邱绎，你真好，多谢你。”
　　邱绎身子一僵，轻轻哼了声，手指一屈一举，正要刮上碧落的鼻子。碧落早已忙不迭地松了手，向后退开几步。他的手自然而然便落了空。
　　他就势将手背到了身后，坦然道：“你且在这里等着，郭老板自然帮你安排，我得空便来看你。若有急事寻我，便去皇宫云龙门同守门的兵士说一声，他们自会转告我。”
　　碧落垂着头，看着一旁，“嗯”了一声，余光瞥见邱绎出了院子。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他才推开小院的门，走了。

　　※※※※※

　　碧落新到了一个地方，夜里便睡得不深。
　　她的房间在章清旁边，隐隐听见章清似乎午夜时分才回来，又听见好似章清在楼下和人在争执什么事情。第二日再见到珞如和章清，她们两人又若无其事。
　　碧落记得章清的脾气，自己多少也不太愿意和她亲近，所以便只装做不知。
　　不过她这丫鬟做得倒是舒坦，郭老板将她交给了珞如后便将她忘了似的，也没交代什么事情，旁人也不会支使她做事，她得闲便陪着珞如，不时打打趣。
　　珞如琴技出众，常常有客人来请她抚琴。若有轻佻的，碧落三言两语便将那人打发掉，章清便会嗤笑她：“不晓得的，还以为郭老板花了大价钱请你，这样卖力气。”碧落本来懒得跟章清计较，可章清似乎也没什么事情要做，时不时便针对碧落讥讽一番。碧落实觉备觉煎熬，索性闲时自己寻事情做，帮着小二上菜上酒，或者帮着后厨搬搬抬抬，一来二去和见斋楼上下便混熟了，也算是广结了善缘。
　　只是豫王叔侄三人，却一直没有再来了。
　　直到这月月末，见斋楼按惯例，有一场章清的剑舞。夜里天色全黑时，郭恩在楼下喊三人。碧落匆忙出了房，见到珞如抱着琴，章清提了剑站在院子里，仍是那副目下无尘的清高模样。
　　碧落盯着她的长剑看了一会，接过了珞如手中的琴，跟在她们身后。
　　见斋楼二楼的大厅中已经坐了不少客人。较之平常，只在一旁多坐了两个鼓手。
　　见到三人上楼，宾客掌声雷动。
　　珞如席地而坐，碧落将琴放在她的膝上。珞如朝她微微一笑，伸手一挑琴弦。
　　琴声响起，清亮绵远。席座间刹时悄无声息，只有这声琴鸣在厅中回响。
　　珞如再拂手，琴声铮铮不绝。初如昵昵儿女相语，划然之间却变轩越激昂。
　　碧落虽不懂琴，可也听得出这一次的琴曲与从前珞如所弹大相径庭。琴声愈发激越，只觉得心中似有无尽愤恨，无处发散；忽然间琴声又如风停云滞。
　　鼓声渐起，琴声又再相和，众人齐齐抬头惊叹。
　　碧落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原来章清手执长剑，从上面飘然降至厅中，她手中的长剑一舞，顿时剑影奔驰，银光闪烁。
　　鼓声如雷鸣，剑光似闪电。
　　时而剑光从碧落面上拂过，叫她神摇目眩。
　　琴声又愈发激越，铮铮有铁戈之声；章清一柄长剑舞得淋漓抑扬，满厅只见紫影与剑光。忽地鼓声一断，章清将手中的剑高高掷起，长剑急投而下，电光火石之间，章清一手高举剑鞘，长剑严丝合缝地插入鞘中，双手一负，立于厅中。
　　这时琴音亦骤停，见斋楼上下内外一片肃静空阔，便如江海风平浪静，水光清澈。
　　观看者人人静默，不出一声。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人低声轻叹：“这剑舞我月月来看，却仍是觉得看不足。”有人高声赞道：“燕歌易水怒，剑舞蛟龙腥。这剑舞，比起公孙大娘的剑器，气魄更浩壮。”角落里稀稀落落有人拍掌，众人这才似如梦初醒，顿时掌声雷动。
　　章清只是淡淡地瞧了众人一眼，轻轻掠回到了碧落与珞如的身边。碧落望着她风姿傲然，只觉得胸口涨涨的，又苦又涩。
　　她哪里能与章清相比呢？
　　只怕从来也没有人曾将她与章清放在一起比较过。
　　她甚至有一丝念头，自己最好就此掉头回缙南去，再不踏入安靖。
　　郭恩微笑道：“诸位，今日……”
　　他正要说话，楼梯处上来了两名清丽白衣女子，两人对着珞如三人福了一福。其中一名女子道：“襄王有请章姑娘。”
　　章清微哼一声，转过脸去：“我不去。”
　　两名女子对视了一眼，一人仍是婉声哀求：“请姑娘莫要为难奴婢……”
　　章清面色阴沉不耐，甚至有几分烦躁。碧落盯着她，只盼她就此应了，却觉得自己的唇间微微一痛，伸手去抹，手背上是淡淡的血红。
　　原来方才无意间，自己不小心竟将下唇咬破了。
　　那两名婢女仍是好言相劝：“章姑娘，襄王是皇子之尊，对姑娘如此低声下气，姑娘……”章清抬手不许她们再说，转身对碧落道：“碧落，这本是你的分内事。平日里你帮珞如帮的多，今日你须得为我打发一次麻烦。”
　　碧落不禁愕然。
　　章清笑了笑，对着两名婢女，语气更加生硬：“我今日身子不适，你们别来勉强。碧落同你们去，自会向襄王做个交代。”
　　那两名婢女对视一眼，大约是晓得章清一贯的作风，便没有纠缠，只来请碧落。
　　碧落瞅了一眼章清。她蹙着眉，眉间甚是厌烦，却朝碧落微微点头。她一贯冷面对人，这是碧落见着她以来，她第一次向碧落示好。碧落不由得心便软了。
　　珞如摇了摇头，在碧落耳边低声道：“她是个倔脾气，见斋楼里谁也不便出面，你帮一帮她，郭老板也难做。”她又说：“你放心，你是阿清的朋友，襄王不会对你发怒。”
　　“嗯，那是自然。”碧落笑眯眯地点了头。
　　她固然也有些怕襄王因此对自己动怒，可又着实想寻机会再见襄王一面，心一横，想着恼了便恼了，到时再见机行事。
　　楼下停了一辆寻常马车，车上悬着两盏宫灯。两名婢女请碧落上车，马车便得得向西行去。
　　碧落不知马车何往，伸手想掀开窗帘，忽然发现帘子的下端，缀了一颗颗的珍珠，她又去瞧其他的帘子，果然也是一样。这珍珠颗颗都有小指头大，且一般大小，普通人若有这几颗这样珍珠，都要好生收藏起来，可襄王竟然用了百来颗只用作马车的点缀。
　　他这样喜欢奢华的人……便是再矜持，都未免有些刻意。
　　碧落忽然间觉得有些无趣，原本火热的一颗心又渐渐冷了。
　　约摸一盏茶时间，车停了，外头有人请碧落下车。碧落脚方落地，发现自己踩在一条丁香紫色的绸缎上。她抬起头，两边十步一人，白衣婢女手执一盏宫灯，一路朝前延伸，直至到了湖边的一座凉亭。凉亭四周围垂下无数紫纱，随风偶尔轻轻扬起。
　　灯光映着亭中一人，身材修长，手执长箫，靠近了嘴边，箫声自他指间流淌而出，幽咽出尘。
　　碧落顿时呆住，心头砰砰地跳。
　　她低声问身旁的白衣婢女：“襄王……襄王……吹得这是什么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