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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劳我径寸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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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峻背后冷汗涔涔,酒全醒了,头垂得都要贴到地上去:“雍王,请恕小人莽撞……”他脸上再无适才的骄矜之色,只是不断的赔礼道歉。
“算了吧。”襄王温言劝道,“何必将事情闹大?”雍王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襄王对霍峻微笑道:“雍王饶了你,你谢过雍王吧。”
雍王怒气仍是未消:“朝廷人才选拔,应时府自有主张,不劳你那正五品的爹爹。” 霍峻满口称是,忙不迭地作揖道谢,才一步一退地下了楼去。
襄王望着碧落,笑盈盈地问:“你叫碧落么?”
“是。”
“响遏行云横碧落,是个好名字。”他出口成章,说话温和有礼,面上又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浑然就是那少年长成的样子。碧落心中激动,碍于他的身份,又不敢直言相询,喃喃自言:“他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襄王笑了笑,和声解释:“这是唐人赵嘏的一句诗,是说笛声高亮,拦住了天上的流云,横在碧空之中。”
碧落嫣然一笑:“我不喜欢笛声,我只喜欢箫声……”
襄王一愣,倒是有些接不上话来。那位豫王听两人一笑一答,只是笑而不言。雍王却已极是不耐:“说完了没有?我今天来可不是只听你谈风月的。”
郭恩有眼色,立刻请了旁的客人离开,领着碧落下楼去。隔着栏杆,碧落回头瞧了襄王一眼,听到他笑道:“二弟,这应时府终归不是朝廷官署,在外面还是少提为好。”
雍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襄王,听说你这几日在父皇面前不住地唠叨我……”这后面的话,碧落便听不见了。一下楼梯,郭老板就站在边上,笑容可掬地望着自己。
碧落也不知道郭老板怎么打算的,可她铁了心必要留在这见斋楼,只豁了出去,笑道:“郭老板,我这差事做成了,你说话算数吗?”
郭老板哈哈一笑:“你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倒是有几分运气。”他面色一正,拉了碧落到一旁悄声道:“你方才说你兄长在宫里做御林军,他叫什么名字?”
碧落有些紧张:“你问他名字做甚?”
郭老板笑道:“宫内有人好办事。生意人这点心思,不值一哂。”
碧落这才放了心,讪讪道:“他叫邱绎,是我家世伯的儿子,是我的兄长。”
“邱绎!”郭老板将这名字在嘴里咂摸了两遍,拍了拍碧落的胳膊,“行吧!我这里包吃包住,做五休一,一月工钱二钱银子,你来不来?”
碧落惊喜交加,哪里会有不来的道理,只是想到邱绎,难免有些迟疑:“我兄长不放心我孤身在此,我可否明日带他一起来瞧瞧,叫他也好放心?”
“小姑娘不容易,那就明日再来吧,”郭老板十分爽快,“恰好明日也叫你见两个人。”
※※※※※
翌日邱绎早上来驿馆寻碧落。他甫一进门,碧落笑眯眯地道:“邱绎,我找到住处了。”
“哪里?”
碧落笑道:“我现在便带你去。”
邱绎默了一默:“我昨日见了一个人,他答允我让你在他家里借宿。”
“你同他说我不去了。”
“碧落,”邱绎缓缓道,“那人住在东城。”
“我不去,我喜欢我找的那住处。”
邱绎挡在她面前,垂下双眼:“真的不去?”
“不去,不去,你帮我回了。”
碧落迫不及待地拉着邱绎出门,路上将自己昨日在见斋楼的见闻合盘托出,只是没提那老相士的事情。邱绎沉着脸不动声色,直到听到襄王说应时府不是官署,才皱了皱眉。
碧落眼尖,就这一下变化被她抓住了:“皇子间的事情,你发什么愁?”
邱绎摇头不语。碧落也不勉强,只说自己的看法:“那个雍王虽然帮我解了围,可我觉得他很是骄横,襄王便和善多了……”碧落想起襄王的长相,吁了口气,轻声问道,“邱绎,襄王可会吹箫么?”
邱绎想了一想:“我不晓得,不过他们是皇子,自幼便要博学广志,想必他是会的。”
“是么?”碧落心头“怦”地跳了下,心慌得几乎要跳出胸口。她一时不知再跟邱绎说什么好,缓了缓呼吸,随口问道:“应时府是什么?”
邱绎微微冷笑:“雍王前些时间,在自己的别院新开一府,府名“应时”。说是效法信陵君,礼贤下士,广招贤士。凡是投奔他的人,都在他的府里好生伺候着,已经招募了不少江湖豪杰。”
“我晓得信陵君,雍王是想永垂千古吗?”碧落听说书人讲过信陵君围魏救赵的故事,据说这信陵君做了那么多事也没捞到什么好处,最后心灰意冷,亡于酒色。
至多就是人人都听过他的故事。
不是永垂千古是什么?
邱绎忍着笑,在她头上敲了一个爆栗。
“不是么?”
“不是。”
“那他想做什么?”
“当年秦王李世民功高难封,李渊教他做天策上将,许其自置官属,可以自己招募人才作为天策府中官员。李世民后来称帝,功臣多出自天策府,”邱绎缓缓说完,看着碧落,“明白了么?”
“不明白。”
“不明白也好,”邱绎微微笑着,“这些事情本就与你无关。”
“我不明白雍王的意思,可我知道你明白了,你是皇上教出来的,那皇上他一定也明白。”
邱绎淡淡一笑:“这话到此为止。”
“好!”碧落一口便应了下来。她忽然回头,对着邱绎的脸左看右看。邱绎被她看得心中发毛,一摸自己的脸,紧张道:“我脸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方才那样说话留一半吐一半,说书人嘴里那些将军啊、谋臣啊都是这么说话的,”碧落笑嘻嘻道,“邱绎,你要做便做武将,可别当什么文臣。”
邱绎闻言有些发愣,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碧落,你小时候便叮嘱过我,要我长大后做个比我爹还威风的大将军。”
“我那样说是……”碧落忽然收住了,也没了好脾气,不耐道,“我没说过。就算是我说的,你也用不着都听我的。”
她低下头,用余光扫了邱绎一眼,发现邱绎目光正紧紧盯着她,她一阵心慌,愈发觉得惭愧。可瞬间,那白衣缓带的人影便浮现在眼前,她立时生了几分焦躁,好似一颗心不住地被人翻来翻去,无有着落。
过得片刻,她才微微定了心神,抬起头笑道:“我盼你日后做了大将军,莫要忘了我劝谏的功劳。”
※※※※※
郭老板仍是后院喝着功夫茶,见到碧落带着邱绎进门,便同碧落笑道:“让你兄长陪我在这里喝茶,你去后面找郭恩,他带你去见两个人。”
碧落眨眨眼,看着邱绎。邱绎冲她微微颔首,她便老老实实地出门去见郭恩了。
邱绎这个人,其实处处难合她的心意。可奇怪的是,只要有邱绎在,她便觉得事事安心。若有拿不定的主意,也总觉得听听他的意思才好。
郭恩在小楼的前等着,带着碧落上了二楼,在一间屋子前敲了敲门。
里面有女子声音问:“谁?”
郭恩道:“珞如,你和阿清两人都在么?郭老板说的林姑娘来了。”
碧落才知道里面就是那位“大名鼎鼎”“雍王的知己”珞如姑娘,又觉得这姑娘的声音似曾相识,正苦苦思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郭恩不进去,只示意碧落自己进房。
一间向阳的屋子,日光从纱窗中透进来,落在桌上的古琴上,上面轻尘浮起。
琴前坐了一人,低着头在调琴弦。另一人站在窗前,手里拿了一块软帕,正在擦手里的剑。
碧落上前两步,那两人一起抬起头来,三人目光撞在一起,齐齐愣了一下。调琴姑娘先笑了:“原来郭老板说得就是小妹子。”
原来两人便是昨日碧落在街上碰见的那两名女子。调琴的是珞如,拿剑的是阿清。
碧落惊喜,脱口而出:“原来你们在这里卖艺?”话一出口,心中已觉得不妥。昨日便听说珞如姑娘和皇子相交甚密,怎么可能是一个卖艺人?即便是她身怀无奈,又岂是寻常的艺伶。
果然阿清白了她一眼,低哼道:“傻子。”珞如却只是微微一笑:“是,我们便在这里卖艺为生。”她请碧落坐下,问道:“小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碧落。”
“我姓石,名珞如,”珞如伸手在空中虚写了三字,又指着阿清道,“她姓章,单名一个清字。”
“郭老板说昨日霍公子来了,满嘴污言秽语,是你帮我解了围。”
碧落听珞如赞她,顿时眉开眼笑:“哪里是我解得围,要不是那几位这个王那个王的来了,霍公子肯定要不依不饶的。”
章清很是不屑,冷声道:“珞如不过与你客套,你倒沾沾自喜上了。”
碧落大约知道章清的脾气,被她揶揄,只讪讪的笑了笑,并不计较。珞如瞧了一眼章清,摇了摇头,低声笑道:“我们两人在见斋楼弹琴舞剑,未免有些孤单,你来了,我们便多个人作陪。这里许多客人比起那霍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聪明伶俐,到时要帮我们挡一挡了。”
珞如话里话外,只字不提碧落是来做丫鬟的。碧落晓得她为人和善、是给自己几分薄面,也笑道:“你们是雍王的好友,哪有人敢找你们的麻烦。”
“你怕得罪人?”阿清冷笑道。
“我只是一个小丫鬟,得罪了达官贵人是我吃苦,我自然怕。”碧落被章清噎得难受,忍不住回了一句。不聊章清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得罪便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碧落有些气笑了,只觉得章清这人脾气真是古怪,对自己的态度也是时远时近,时好时坏,反复无常。也不知跟这样的人日后相处起来,会不会十二万分地麻烦。
珞如摇头叹笑:“昨日若你不在,霍峻撒起泼来,见斋楼也是撞上麻烦。”她处处将功劳归到碧落身上,叫人听得十分受落,碧落虽心知肚明,可也不免觉得自己能耐非凡起来,更是笑逐颜开。
郭恩又来叩门,在外面说:“阿清,襄王叫人来请你。”
章清将剑一收,重重地横在了桌子上,却不回应。郭恩又在外面连连请了好几次,珞如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下。章清拉着脸,打开门出了去:“他在哪儿?”
她对襄王也是一样的不敬重,碧落倒有些安慰。可再想到昨日那翩然俊雅、谈笑风生之人,想到心中难解之事,又见他这般看重章清,隐隐又多了几许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