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心》米小亚

16、念君有高趣

　　碧落歪着头，想着这老相士的话颠三倒四，自己心中莫衷一是。方才还是你一言我一语斗嘴斗得热闹，刹那间却各分东西。
　　她忽觉自己一人冷冷清清的，好生孤单；安靖虽大，却又无自己容身之处。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沿着这街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转到了见斋楼。
　　见斋楼前客人川流不息，楼上仍是丝竹乐声不断。“靡靡之音”中蕴含了安靖的五分迤逦，五分荒唐。
　　她昨夜便在想：乐坊里最常见的不是琴便是箫，或许她从此处着手，也能找到几分踪迹。
　　正思量着，里面出来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伙计打扮，对着女子说：“我们老板说不太合适，你也不必在此纠缠了，快些走吧。”那女子哀求道：“钱大哥，郭老板不是也没找到人么，你帮我说说，再让我试试看吧。”
　　钱大哥摇头：“不是我不帮你，你自己都看见了，我们老板喜欢聪明伶俐的……”他将女子扯到一旁僻静之处：“我也为难。我们老板那日随口一说，让我找个丫鬟，我都寻了三四个月了都没寻到他满意的。他要求高，主意也多变，并不是只为难你一人。”说着，推了推那女子，劝她道：“去吧，以后若有别的空缺，我再寻你。”那女子没奈何，依依站了片刻也只得离去。
　　碧落在缙南时，父亲清廉，不曾给她配个丫鬟，倒是她常常被父亲指使，端茶倒水的事情她也是做熟了的。她觉得这是个机会，心头一热，冲着那个男子亲亲热热喊了声：“钱大哥。”
　　“谁？”钱大哥回头望了她一眼，诧异道。
　　碧落脸上一本正经的：“我姓林，郭老板叫我今日来给他见见，若见得好，便留下我做工。”她最善用这招瞒天过海，许是她面善讨人喜欢，总是屡试不爽。钱大哥“哦”了一声，也未多想，朝她招手：“那便跟我进去吧。”
　　他一边带碧落进楼，一边嘴里还有些嘟囔：“这郭老板，诸事自己皆有安排，又叫我跑前跑后，唉……”
　　碧落心中得意，却硬是不动声色。穿过一楼大厅，见着里头的客人，人人都是正襟危坐，只是喝酒谈话，并无任何不雅的举止，和花艳楼大相径庭，她便放了大半的心下来。推开小门，后面是个小院，还有一幢二层小楼。一人枣红稠衫，圆面大耳，年约不惑，面上似堆着笑，正悠哉悠哉地正在喝功夫茶。
　　钱大哥朝着他行了一个礼：“郭老板，我带了林姑娘给你见见。”
　　“林姑娘？”郭老板皱起眉头，“你没同我说今日还有人要见？”钱大哥正要分辨，碧落笑嘻嘻地道：“郭老板，我姓林，叫碧落，正找工做呢！”
　　郭老板半侧过头，瞧了碧落一眼，笑道：“呦，小姑娘长得挺体面。”他对钱大哥挥了挥手：“来了便来了，我便瞧瞧。”他仍是大剌剌地坐着，一边泡茶，一边问：“碧……那个啊落，你可会诗词歌赋？”
　　碧落一怔，愕然道：“丫鬟学诗词歌赋做什么？”
　　郭老板见她的神情不对，哼笑道：“琴瑟琵琶？”
　　碧落哪里晓得这见斋楼的丫鬟，还需如此多才多艺？她想起那时爹爹说自己身无长物，心中倒真的有了些悔意。正迟疑着不知说什么好，门口有人进来，压着声音说：“郭老板，霍公子非要听珞如弹曲，在前楼正闹着呢。”
　　“哪个霍公子？”郭老板沉得住气，仍是不急不慢的。
　　“朝散大夫霍韬的大公子霍峻，不依不休，只说要见珞如。”
　　“一个区区五品大夫的儿子，也敢如此霸蛮。不必理他……”那人正要退出去，郭老板想了想，又叫道，“等一等。”他笑望着碧落：“小姑娘胆子大，蒙了老钱便进来了，那你就给我看看你的本事。这样，你随郭恩去前面，帮我应付了那个霍公子。随你什么手段，反正别叫他在我这里闹将起来便好。”
　　“怎么样？行不行？”他喝了一口茶，笑呵呵地望着碧落。他拆穿了碧落，碧落倒也不尴尬，反而一口应了下来：“有什么不行？”
　　见斋楼沿街前楼的二楼便只是一个大厅，临街这边放了数张桌椅，坐了不少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有一个人趴在桌上，嘴里叫道：“珞如呢？我要珞如来陪我……”
　　郭恩领着碧落到了一旁，指了指那人：“这人就是霍公子。”碧落看那人已是烂醉，上前推了推他：“霍公子。”
　　霍峻微微抬头，目光茫然，嘻嘻地笑：“你是哪里来的丫鬟？长得真不赖。”
　　“霍公子醉了，我叫人扶你到后院偏房休息可好？”碧落袖了手到身后，好声好气地问道。
　　“你算那根葱？”霍峻酒后撒泼，挥手嚷道，“叫珞如来，本公子只喜欢听她抚琴……”
　　碧落觉得这人实在面目可憎，跟顾铭胜到真有几分相似，忍不住便想要教训他。她笑了笑，这次先敛了脾气，问清这人的来头：“霍公子，听说令尊乃赫赫有名的朝散大夫。我愚钝，不知道这样显赫的职位，做的是什么事情？”
　　“不错，我爹爹便是正五品朝散大夫，”霍峻说起父亲，又来了三分清醒，笑道，“朝中官员选拔，都要经过我爹爹之手，怎么，你家有人要做官么？叫他来见我，我保他青云直上。”
　　“正是有事要请霍公子帮忙。”碧落笑道，“我兄长在御林军里只是一个小小校尉，皇上屡屡叫他跑腿，他嫌这差事太累，便想换个清闲的，不知霍公子可有办法？”
　　“御林军校尉？”霍峻一怔，酒又醒了两分。
　　碧落见他的神情古怪，心里不禁嗤笑，又道：“若无办法，也没关系。我兄长也说，近来听说有些官员贪污受贿，收了钱便保举官员，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仗势欺人；他又说，听说皇上为了这事十分气恼，说若是保荐人自身不公无能，如何能推荐贤良？我兄长因此也没敢去寻朝里的官员作保。”
　　这些话全是她信口胡编。平日林书培在家，也会与她说说衙门里的公务，偶尔谈及朝事，她记了大半在心上，再听霍峻方才话里意思，显然有收受贿赂的嫌疑。她便随意将这事情编纂在一起，假借邱绎之口，唬这霍公子一把。歪打正着，恰好击中这霍公子的命脉。
　　霍峻干脆趴在桌上，蒙着脸，不住地叫着：“珞如……珞如……”
　　碧落见他这一副浪荡子弟的样子，心想还得敲打敲打。听到不远处有人鼓掌道：“见斋楼里，一个小小的丫鬟都这么口齿伶俐……”
　　碧落循声抬头，见到有三人站在楼梯口处，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三名男子衣着皆颇华贵，相貌更都有几分相似。
　　抚掌的中年男子当前而立，穿着锦袍金冠，风姿俊朗，一双桃花眼，似怒又含笑，似嗔又若喜，神态甚是潇洒。
　　他左边一年轻人同他装束相近，面容不赖，可是样子有些胖，叫人只能注意他的大肚子，全然忽视了其他。右边也立了一位青年，轻衣缓带，双目斜飞，面目俊雅，叫人望之可亲。
　　这三人虽各有千秋，可气质显贵，显然与碧落平时见过的人有云泥之别。
　　可碧落目光扫来，却只怔怔落在右边的那个贵公子身上，胸口紧地便似喘不过气来。直到听见霍峻和一旁的人起了身，纷纷行礼：“豫王，襄王，雍王。”碧落这才知道这三人身份竟是王爷之尊，这才挪开目光，收敛了心神，可心里却惊异道：“怎的那么像？莫非他便是……”
　　中年男子笑道：“小姑娘，这人如何得罪你了？”他开口便说是霍峻得罪了碧落，言下之意已经将碧落和霍峻两人分出了高低。旁边郭恩解释道：“豫王，霍公子喝醉了酒，想请珞如姑娘作陪。可珞如不在楼内，只好叫碧落来招待霍公子。”
　　豫王淡笑道：“你要珞如姑娘相陪么？”他面容上虽然是春风满面，可不知怎么的，碧落竟在他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寒意。霍峻赔笑道：“珞如姑娘琴艺出众，在下心向往之……”
　　他话未说完，那胖些的年轻王爷便厉声打断道：“这见斋楼上下，谁不知道珞如是我们叔侄三人的知交好友，你哪来的胆子，敢叫我雍王的知己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