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心狂谩自愁 ...
-
邱绎将黑旗插在马头,带着碧落纵马狂奔。两人经历了方才那一件事,似有默契般,这条路上一声不吭,只一心要赶到郢州城。
许是这黑旗果然是有用,便是赶着夜路,也不见有人拦路劫道。两人不眠不休,直到了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时,终于见到前面有了驿站的影子。
邱绎这才收了黑旗,放慢马速,回头笑道:“总算是上了官道了。”碧落垂着头不声不响的,似是全然没听到他在说话。邱绎连连唤了好几声,她才茫然抬起头来。
“怎么了?”邱绎和声问她。
碧落不语,摇了摇头。
“是吓坏了?”邱绎勒住马。碧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突然一拉马缰,回马便要疾奔。
邱绎吃了一惊,跃马拦到她面前。碧落的马提起两只蹄子,长长地希律一声,又落了下来,打着粗气在原地踱了几步。
邱绎紧紧地拉住她的缰绳,语气有些严厉:“怎么了?”
碧落翻身下马,坐到了路边。沉默了片刻,才仰起头对邱绎道:“邱绎,我要回去带常玉走。昨日的事情……”她觉得喉咙有些莫名的酸痛,等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我做错了事情……若不是我多事同她说话,她也不会成了这个样子……”她性子要强,牙尖嘴利,平生从不肯认错,这是她第一次反思己过。
邱绎的面色渐渐缓和:“她被胡林逼迫,在那里谋害过路的商客,便是你不找她说话,她也会想法子叫你喝了迷药。”
“可,可……”碧落心中无法开解,“可她为何不肯随我们回家,还守在那里一直唱歌?”
“她已然失心疯了,不可以常理度之。”
碧落哂笑一声:“她没有疯,她只是……”她暗忖着:“她明明是思念翟子方。她以为翟子方没死时,她唱着歌,是盼着翟子方能听见,好回去寻她。可后来她什么都晓得了,却为何还是要唱歌呢?”这话她没有问出口,只是紧紧地皱着眉头,迟疑着说:“胡林说翟子方本来是山贼头目,骗了常玉,而且已经被他杀死了。你我都听见了,不是么?”
“常玉虽听见了,可却不愿意相信。她心中,宁可当翟子方是被胡林关在山上。”
“是这样的么?”碧落迟疑着,似懂不懂,“她这是自欺欺人,不是么?”
“诚然……”邱绎沉吟良久,苦笑道,“或许这便是世人常说的相思之情。心爱的人死了,知道相思成空,还不如自己欺骗自己,心中反倒有些寄托。”
“邱绎,什么是相思?”碧落茫然了,“是止不住地去思念一个人么?”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大约是如此,”邱绎默然片刻,也下了马,俯下身低声道,“你竟从来没有尝过这样思念一个人的滋味么?”
碧落手指轻轻地颤了一下,撇开头看着远方,思忖了许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邱绎凝视着她的耳边的鬓发,微微一哂:“你不是说你听过一人吹箫,便念念不忘,思曲思人,想必相同。”
“思曲思人?”碧落默想了好一会儿,哂笑道,“也不知是因曲思人,还是因人思曲?”
“他是什么人?”邱绎淡淡地问。
“什么什么人?”碧落神色微变,声音有些急,却不由自主地有了些心虚的意味,“我只是说常玉唱的那首曲子罢了。”
邱绎笑了笑,将自己也坐到碧落身边,远处碧草如丝,满目青翠:“无情不似多情苦。你觉得常玉太痴,可她心中只是觉得你无情懵懂。子非鱼,焉知她心中情之为物?”
“谁要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碧落矢口不认。心中一个声音自嘲不已:“碧落,碧落……你连那人叫什么名字也不晓得,是真是幻都分不清,却对他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无日无夜不见到他,这是有情还是无情?”
“邱绎,常玉这样一等一的痴心,世上定然再无人能与她相比了?”
邱绎没有直接答她,只是轻声道:“我只知道有一个人,这世间万物,若他想要,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可曾有一日晚上,我见他一人观星,虽然不似常玉那样唱着歌,可身形孤寂,我觉得那时他同常玉一模一样。”
“谁?”
邱绎摇头道:“你不认得那人。”他站起身,又拉起了碧落,笑道:“我已经晚了许多日向皇上复命。咱们需快些赶回安靖。你啊你啊,真是一个大麻烦。”话中埋怨,可语气里却没有一丝不耐烦。
碧落不服气:“我哪里是个麻烦么?”
邱绎见她撅起了嘴巴,虽有些轻颦薄怒,却仍是天真烂漫,神采飞扬,正是这多年来他心中念兹在兹的俏丽样子。他瞧了半晌,才微笑着摇了摇头。
碧落摊开双手,捂在嘴鼻之间,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站了起来笑眯眯地道:“邱绎,我保证以后这路上我都听你的,绝不多管闲事。”
※※※※※
碧落原以为邱绎经过郢州,必定是要先回家一趟,没想到邱绎却说行程太紧,因此只是带着碧落赶路,连夜渡过暮江,到了安靖南郊。
可到了安靖城,如何安置碧落却成了一个大难题。
邱绎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日日出入宫禁,因此是和皇宫里的御林军同住一处,在安靖城里却不曾另置家宅。碧落在安靖无亲无故,唯一相熟的便是邱绎。他思来想去,只得带碧落先投了南城的官驿,又留了银子,叮嘱她耐心等自己回来。
碧落手里的碎银子一抛一接,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她到了客栈楼下,恰好见着一名驿丁从外面回来。她心念一动,上前招呼:“这位大哥,你可是安靖本地人?”
驿丁正在栓马,头也不抬,随口答道:“是。”
碧落瞧见他身后装邸报的箱子,上面封条上写着着“七月初七”四字。她“哦”了一声:“原来今日已经是乞巧节啦!”又追问道:“我初到安靖,今日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吗?”
驿丁笑道:“姑娘若想玩,带上银子,安靖好玩的便多了;若没有银子,便迈也迈不开腿。但我们安靖城,是不过乞巧节的。”
碧落捏了捏攥在手里的两块碎银,讪讪一笑,凑上去问:“怎么安靖皇城,反而这么古怪,乞巧节也不穿巧么?”
这驿丁也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被她问得愣了一愣,挠了挠头,也有些费思量:“小时候乞巧节,好像城里还有穿巧大会……倒是现如今……”他也说不明白,摆了摆手便要走,好心提了一句:“你若想凑热闹,那是没有了,你若想游山玩水,倒是可以去一去三镜湖,在安靖城东五里。”
碧落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初到安靖,好奇心盛,一人呆在驿馆也是无趣,也不晓得邱绎几时才能回来寻她,出门寻人问明了方向,牵了马便朝东郊三镜湖骑去。
她不认得路,骑骑停停,停停问问,好不容易才见到了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湖水,是有几分波光潋滟之意,可天色已近黄昏,丝毫也衬不出三镜湖的湖光山色之美。
她心觉可惜,瞧见旁边有条小路可以上山,索性再到山上去瞧瞧风景。
到了半山,天色更暗,更看不出什么风光,只前面有座草亭,十分的破败,似乎已经年久失修。她百无聊赖,慢慢走到草亭前,才发现这里视野极佳,山下镜湖上渔火点点,尽入眼底。
她这才觉得不虚此行,忍不住欢呼一声,一转身,却见到草亭里竟然漠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是一名清癯男子,身着青衫,满头华发,瞧起来是已知天命的年纪。他坐在亭子里,目光斜斜地向下垂着,似乎在望着下面湖边的一座茅屋。
他面上无悲无喜,只是两道嘴角下挂,叫人莫名地有些生畏。
天色虽然昏暗,碧落仍能觉出他一身气势摄人。她本来胆子大,可眼下不知道怎的,竟然不敢唐突上前,可也不敢贸然离去,只是束手束脚地,怔怔地站着。
那老者只是默然坐着,对周遭的一切宛若不闻不见。碧落想了想,微微屈身福了福,讪讪地道:“老先生,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了。”她走开几步,转回头偷偷地望了一眼老者,又说:“老先生也早些回去吧?如今虽然入夏了,可到了夜里,山风沁人,老人家着了凉可就不好了。”
老者微微转过头来,侧目看着她,虽是坐着,目光却像是居高临下一般。他缓声问道:“你是缙南人?”
他声音清亮,且威严地叫人不敢不答。碧落惊奇不已:“我正是缙南人,老先生怎么知道?”
老者淡淡一笑,却不回答她,只又问道:“缙南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缙南山清水秀,水千条,山万座,也不知他问的是哪座山?可碧落也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道:“息霞山。”
“息霞山,息霞山……”老者喃喃念着。碧落大着胆子同他搭话,笑着说:“缙南的息霞山最有名了。山里住了一个老神仙,医术可高明了。只可惜,云龙见首不见尾,难得才有人能见到他一面。”
“云龙见首不见尾……”老者一字一字念着,忽然抬起眼来,望着碧落,“他姓云么?”碧落瞧见他的眼中,似乎有一种很奇怪的神采,仿佛激动、又仿佛哀恸,她怔了一怔,仍是笑着说道:“老神仙姓关。我娘生我时有些不好,我爹爹三步一叩上了山,请了老神仙下来,才保得母女平安。爹爹说,我的名字都是请老神仙给我取的。”
她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有关的无关的统统都倒出来,说完之后,看看那老者的脸色微白,又觉得自己话多。
可覆水难收,她暗骂了自己一句“多嘴”。
老者沉默了片刻,忽地哂然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碧落有些踌躇。
那老者就那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她忽然心中一慌,急忙答道:“我叫碧落。我出生的时候雨后初晴,碧霞满空,老神仙便赠了我这个名字。”
老者微微颔首,再不说话。碧落和他交谈了几句,略微壮大了胆子,笑着道:“老先生,你是安靖人么?我方自缙南来,本来以为今日乞巧节,安靖城必定热闹的很,却没想到冷冷清清的,好没意思,只好跑来这里瞧一瞧了!”
老者却又不理睬她了,只是漠然坐着,碧落也只好在一旁静静地站着。好一会儿,老者抬起手来,折下一截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碧落看不清楚,走近两步凑了过来,才瞧见那老者手上戴了一个白玉扳指,再瞧见地上是七个大字,心中便暗暗叫苦,心虚地念道:“云在月天水在月……。”
可真是撞了大运,这七个字里,她居然认得了五个,只是那两个她念作“月”的字,分明笔画是不一样的。她晓得自己必然是弄错了,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声老者,却听他淡声道:“七月七牛郎织女相会,有什么热闹好瞧?”
碧落看着地上的字,轻声道:“老先生,你心中是在记挂什么人么?”
老者拿着树枝的手僵了一下。他扬了扬眉,似在向碧落询问。
碧落在这老者面前,总是自觉局促,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自十岁时起,便一直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他见我哭了,便吹着一只竹箫来安慰我,我至此难忘。可我不晓得他是谁,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他同我说的话,我也时刻记挂在心。有一次我太过想念他了,隔壁的阿歆几次叫我乞巧节出去玩,我不耐烦起来,也同她说:人家牛郎织女相会,与我何干?有什么好玩的……”
“呵……”老者瞧了碧落半晌,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你们缙南的女子,都有几分聪明,也都有几分痴气。”说完,将手中的树枝一丢,拍了拍手,径自下山去了。
碧落和他说了这片刻的话,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却将自己的事情倒了好几件出来。见他不告而别,她心中有些怅惘,只觉得自己在这老者面前和平时的自己大不相同,一时也想不明白。再瞧了瞧地上的字,那两个字着实不识,可想起适才老者夸自己聪明,倒是心中一乐,拼了命也要将那两个字印在脑海里。
猛一抬头,才发现天色将黑。她大叫一声“糟糕”,连忙下山上马,朝驿馆急奔。一路上虽也不免停停问问,可回程终究比来程要顺。赶到驿馆时,月已西升。她上楼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好在邱绎还未来找她。碧落心头一松,才坐下喝了口茶,便听到外面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