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笙箫起半空 ...
-
是邱绎来找她。
见到她安然坐在房里,他似乎长松了口气。碧落居然明白他未言之意,拉他进房:“我适才去三镜湖逛去了,还碰到了一个人,他赞我聪明来着。”
邱绎呼出来的那口气顿时又被憋住了:“你一个人就出去了?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上歹人出事,我怎么向世叔交代?”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碧落浑不在意,笑着说道,“安靖是皇城。天子脚下,能有什么事情?”
邱绎没接话,瞥了她一样,叹气道:“我明日还有事情要办。你且忍耐一两天,过两日我再带你出去玩。我已经叫人送信给世叔,同他说明一切,只等他的消息。”
“谁要你多事?”碧落恼了,“爹爹只会叫我收拾东西回缙南,再嫁给那个混蛋。我好不容易来了安靖,怎么能就此回去,我……”
“你的事情,如何能瞒着世叔?”邱绎打断了她,“我同驿馆交待过了,你先住在这里,我会设法赁一个院子,你再搬过去。你原打算要做什么,便趁这些日子赶尽做了。”
碧落愕然说不出话来。他眼下虽只是稍微提点了一句,可显然他是一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她不知怎么,想起爹爹那日说“你如何与他相比”,心中忽然有了些失落之意。
邱绎这个人,若光从表面看,实在是乏善可陈。
她倒没有小瞧他,自她见到邱绎,他虽极少显露,但她也看得出,他为人处事总是谋定而后动。不需爹爹说,她其实也觉得自己落了下风。
可她对他,又着实有些纳闷,怎么他每每说出话来,毫无兴味可言。就像那些庙里和尚道士念的经,听不出一点波澜。
而她最不喜欢的,便是一个人这样情绪内敛的样子。
她对他是有些不服气的。只不过这一路上,她算是吃了堑长了智,慢慢地也晓得了,她与邱绎差的,大约就是这一点沉稳。
所以她告诫自己,不可再像以往那般冲动行事。于是悻悻地忍了下来,恰好肚子咕噜噜地响了。她一捂肚子,适才的不忿统统不见,只软声软语的对邱绎道:“我饿了,还没用过晚饭……”
“不是给了你银子了么?怎不买些吃的?”
碧落腆着脸笑:“你带我到城里,瞧瞧有什么好吃的?”
邱绎只觉得匪夷所思:“奔波了这么多日,下午又跑去三镜湖,你不累?”
“不累。”碧落摇头嘻嘻地笑,“安靖城这么好玩,怎么会累……”
邱绎瞧了碧落片刻,碧落只是望着他笑。他不晓得她哪来的精神,她瞧不透他某种的情绪。最后邱绎还是拗不过碧落,带她出了驿馆。
安靖皇城从来不宵禁,入了夜城内仍然是灯火通明,许多铺子仍未打烊。尤其是西城那边,人声鼎沸,间杂着丝竹之乐,飘扬而来。
碧落指着一处问:“那边是什么地方,怎么夜里还这么热闹?”
“安靖城西,多是声色场所,酒楼乐馆,客似云来,越是入夜生意越好。”
碧落双手一拍,笑道:“太好了。邱绎你快带我去逛一逛?”
邱绎皱了眉头:“先寻些吃的要紧。”
路边有人支了一个馄饨摊子,他带着碧落落座。碧落肚子确实有些饿慌了,也不多说,连喝了两碗馄饨,这才觉得舒服,便拉上邱绎要去城西。
可她一时忘了,安靖既是皇城,自然比缙南小郡大了许多倍。她和邱绎两人没牵马,走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勉强到了西街。碧落忙活了整整一日,总算两脚开始酸痛,气喘吁吁,再也走不动,指着一栋不断传出喝彩声的两层小楼:“那是什么地方?”
邱绎抬眼望着那栋小楼,装潢得极为华丽,楼上有琴声飘扬,又有人喝彩,似有莺歌燕舞,楼下有人进进出出,皆是衣着不俗,冠盖云集。他指着门上的牌匾道:“这是安靖城里有名的酒楼,见斋楼。”
“见斋楼?”碧落听着楼上的琴声,微笑道,“这琴声真好听。”
邱绎笑了笑:“这些靡靡之音,我觉得倒不如那日在缙南的清溪上,你们几个唱得动听。”他的语气很是诚恳。碧落扶着他跳了两步,侧耳听着,若有所思:“这琴声……和缙南的溪间小调全然不同……”
过了一会儿,她仔细看了看见斋楼三个字,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跳着转过身:“咱们回去吧?”
邱绎自是万事随她,只是有些无可奈何:“你将我深夜从南城拉到西城,就是为了吃这两碗馄饨?”
他半扶着碧落,慢慢地走着。碧落脚疼,有心耍耍赖,便将自己半靠在他的臂膀上,趔趄地往前走。
邱绎走了两步,干脆将手一松,碧落一个踉跄,往前冲出了几步,差一点跌倒。
她气急败坏道:“唉,你怎么回事?”一转身,见到邱绎半蹲在地上,伸手指指后背道:“上来吧!”
碧落愣了愣,盯着邱绎半蹲的身子,沉默了。
“怎么不上来?”邱绎回头,“从前不是总是要人背你,你才会高兴?”
碧落勉强笑了笑,语气有些艰涩:“你晓得什么,胡说八道。”
“我自然晓得,”邱绎微笑道,“从前不晓得背了你多少次。”
“是么?”碧落神情越发不自然。
邱绎蹲在地上,许久也不见她伏到他背上,倒是听到她拖沓的脚步声慢慢地朝前而去。他微微攥紧了拳头,站了起来,默然跟在她的身后。
“邱绎,你说我唱歌好听,是真心话么?”碧落的声音悠悠。
“是。”
“那你觉得我聪明么?”
“自然。”邱绎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不想回缙南,我想留在安靖,”碧落轻声道,“你说我在这里,可能见到他么?”
邱绎许久都没有说话,碧落也没有再问。两个人慢慢朝着南城走,灯火渐行渐稀,黑暗渐行渐浓。
“会!”
漆黑之中,邱绎清楚地回答。
碧落微微一笑:“邱绎,你真好!”
路程不短,碧落一颠一颠地走的辛苦,却一声都不再肯向邱绎求助。恍惚间,似乎有一丝声音由远及近,传入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呜呜然,先如水声汩汩而起,转而又如有人幽怨而泣。
碧落骤然停下脚步,凝神倾听。邱绎走到她身边,她拍了拍他:“你听。”
邱绎的耳力比她好:“是箫声。”
“嗯!”
箫声悲怨,悄然涌来,裹住了碧落,整个安靖皇城似乎一瞬间寂静了下来,只有箫声在屋舍间徘徊。她眼前突地闪过常玉,倚在树上高歌,又见到三镜湖的老者,垂眸瞧着远处。
碧落又从安靖城脱身飞去,只身立在缙南的山林间。青竹星空,溪水潺潺,可她一身寂寞,临风生愁。
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滋味,人愈静默心中却又愈烦躁,欲倾述却难言。心中忽然响起了鼓声,自微而响,直敲得她脑子一片空白,又一声重鼓猛然敲下,突然眼见桃花落满地。梦中吹箫那少年,手持短箫,立于满地桃花之中,淡淡而笑。
她猛然一惊,脑子来回只转着一句话:“便是这首曲子,便是梦里那人吹得那首曲子。”
她慌忙转身,急着想去寻箫声的来处,却被邱绎伸手拉住。
他说:“是东城。”
碧落朝东望去,东城已经一片漆黑,偶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火。她驻足凝听,一曲箫声毕,满城寂然,她自己的心里更是空落落的。碧落一时出了神,过了许久,蹙着眉道:“这曲子……这曲子听起来惆怅,叫人心情悲怆。像是……”她不晓得如何形容,说半晌才说了一句:“思念无穷无尽……”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邱绎轻声道。
碧落凝视着他,思索这话的意思。她固然不懂这诗句的真实含义,却人同此情:“纵然白云苍狗,此心不易。”
驿馆大门便在前头,碧落一时之间,只茫然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地便跨了进门,将邱绎忘到了九霄云外。
邱绎站在门外,竟不知道自己该是进还是不进。
※※※※※
第二日碧落醒得早,天方蒙蒙亮,她便起来了。
虽是人生地不熟,到哪里也不过衣食住行这些事。她胆子大了,按着昨日的记忆往西城走,见到几家小铺子招工的,都进去问。可她是外乡人,又是个姑娘家做不了粗重活,店铺老板便不情愿。碧落心中难免有些失望,只能四处再多转转,不知不觉在西街转了一个来回。
前面有几个人围着什么东西,时不时齐齐发出“哦”的声音。碧落见到有热闹可看,便凑了上去。
原来是一个临街的简易摊子,上面挂了一个招牌,写着“医卜星象”。下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麻衣老者,年近古稀,面上干瘦,三缕长须,摇着一把黑篾扇,正在给人解字。摊子前面还放了一排的纸牌,旁边放了一个鸟笼,笼里关了一只小鸟,毛色黑黄。
大约是他说的准,众人围着他,无人问诊,都是问卦。人群围着听,一时赞一时叹,讲得好时齐齐喝彩,高潮迭起。碧落心中不信鬼神之说,便站在一旁,想将他的把戏瞧个究竟。
可这人前前后后给好几个人测了字,个个称准,碧落她自己却看不出一点点眉目。
眼看着这最后一人离去,之后再无排队算卦之人。碧落心中失望,正准备离开,又来了两个女子,站在卦摊前。
一名女子穿着湖蓝色的裙子,双瞳剪水,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风姿秀雅;另一女子身着丁香紫色裙子,虽比不上蓝衣女子雅致,可也眉清目秀,只是面如秋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
那蓝衣女子挽着紫衣女子,对相士微笑道:“老先生,测一个字要多少钱?”
老相士声音苍劲,捋着须子:“老夫测字只为游戏,从无定数,你随心意给就是。”蓝衣女子笑着点了点头。
“要测什么字?”老相士问道。
蓝衣女子微一思量,轻声道:“而今天下承平,我便随便测个太字,问一个人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