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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生与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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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苍天怜她此生太苦,竟然她睁开眼成为了仙女的身边人。
后来才知道,仙女竟是大盛唯一的嫡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
她总是娇俏地唤她“小漠”,带她一起认字习武,在大漠中肆意赛马,少女脸上洋溢着笑容,任凭黄沙吹过她的衣角,那时简漠一生见过最美的风景。
可是后来大战爆发,穆唯安被发现时身负重伤,兄弟们的尸骨将她保护起来,身上的衣裙浸了血变成了暗红。
再次醒来时,她便变了一个人,再不穿红色这类鲜艳的颜色,收起了所有的天真美好,变成了一个无坚不摧,却也冰冷无情的长公主。
再次听到熟悉的称呼,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有些许不同,平添几分柔和,也欠缺一些生气。
简漠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努力表现得平常。
“主子。”
穆唯安呼吸中都带着血腥味,她强咽下喉咙中的不适:“小漠,我知道把你从北疆唤回来不合适,可是在大盛,我没有别的人可以信任了。”
简漠连连摇头:“主子,您千万别这么说,我是您捡回来的,只要你开口,赴汤蹈火,死不足惜!”
“不!这一次我要你好好活着,等我死后,你带着柳星离开,不论是深山大川也好,村庄闹市也罢,到一个不会被找到的地方,别再理这大盛的纷纷扰扰。”
这世间之大,总会有二人的容身之处,穆唯安身体羸弱,终日和药石为伴,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随时可能睡下去就醒不来了。
而她一直强撑着一口气,只因心中还有挂念,柳星本是局外人,阴差阳错糟了这无妄之灾,她只怕自己眼睛一闭,少年的后半生因为仇恨走上歧途。
自古民不与官斗,怕他白白送了性命。
只能将简漠从北疆唤回来,以简漠的本事,应该能护他一个周全。
主子下令,简漠没有不应的道理,她红着眼眶,指天起誓,必然保柳星安康!
听到简漠的许诺,穆唯安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被打消了,她抗不过沉重的眼皮,呼吸声急促,每一口都使尽全身力气。
“如此……如此……我便……”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胳膊从锦被上无力的滑落,身子失去了支撑倒在一边。
简漠颤抖着手,将手指放在穆唯安的鼻下,却已经感知不到一点点呼吸。
“主子!!!!”
伤心欲绝的哭喊惊动了守在外面的柳星,也惊动了院子里正要进来的周念君。
柳星走进来,看到穆唯安已经失去生机的样子,腿脚一软无力的顺着门框滑落在地。
周念君和梁太医闯了进来,梁太医手中的药碗里盛着滚烫的药汁,那鲜红的颜色,正是传说中的百年血冰花!
放平,诊脉,施针,喂药……一气呵成,周念君双手紧握,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地看着梁太医忙碌,一弯残月升起又落下,终于穆唯安的胸口再次出现微微起伏,缓过神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已经麻了。
随着穆唯安呼吸渐渐平稳,屋里的几个人也恢复了生机,明明是最冷不过的初春,梁太医的衣衫却被汗水全部打湿。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听到这话,没有欢呼雀跃,只有三人不约而同地静默,大悲之后又大喜,人的精神总是有限的,不知道怎么表现自己跌宕起伏的情绪。
柳星每日帮着梁太医给穆唯安施针,熬药。
而简漠和周念君,像是两座雕塑矗立在穆唯安的床头,比躺在床上的人还要安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一个不注意,穆唯安就再次失去了呼吸。
这样不吃不喝,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简漠在坚持了一个白天后,头脑已经有些不清醒,柳星和梁太医再三保证穆唯安一定会醒来,将她强行带去休息。
周念君一动不动地站着,柳星不愿意去劝他,恨不得他累死了才好,梁太医和侍卫们拘于身份也不敢过分规劝。
最后还是阿水实在看不过去,拖了一个竹椅将他按在上面坐着。
周念君每次回想穆唯安失去生命的样子都后怕,在那一朵血冰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了他的手里,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将这个好消息同穆唯安分享。
可是他也知道穆唯安不待见自己,只能默默地守在门外,不敢打扰简漠同穆唯安叙旧,便先行让梁太医把血冰花拿去入药。
听到简漠撕心裂肺地痛哭,那一瞬间世界都崩塌了,就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再一次失去她了。
幸好!
穆唯安已经醒了,她睁眼看到的便是周念君坐在椅子上直勾勾盯着自己,目光复杂,有懊悔,有庆幸,有怜惜……
这个场景她在梦里见过。
在她刚到北疆时,每次受伤昏迷,都希望一睁开眼能看到周念君在身旁守着自己。
美梦成真,穆唯安不知道今夕何夕,脱口而出一句委屈的“奶娘!”
周念君一震,悲喜交加:“长宁,你说什么?”
穆唯安没有回答他的话,眼睛紧闭又晕了过去。
独留周念君一人,双手微微颤抖,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这一声“奶娘”,他在梦里听见过无数次,眼前穆唯安清晰的长相告诉他,这一次不是做梦。
她,切切实实地回来了。
当年所有人都认为她葬身江流,可是周念君冥冥之中得到指引,坚定地认为她尚在人世。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手下人永远都是否定的回复,他也逐渐开始动摇,开始仰仗神鬼之说。
明西郡最灵验的那所寺庙,他虔诚的跪拜了所有的青石阶,寺庙的主持看着他膝下的血迹,怜他一片赤诚之心,送了他“缘已了”三个字。
周念君不信!
抱着“佛不渡我我自渡”的决心,从明西到湘南,从湘南到东曙,终于又听到了心上人熟悉的呼唤。
这一次!绝不放手!
春天的西南风吹来了生的气息,穆唯安的脸色也一天好过一天,直到可以下床走动。
随着穆唯安身体的恢复,柳星越发沉默。
他知道,姐姐的身子一旦好了,这一方竹屋便是留不下她了。
可是他没想到,先离开的竟然是自己。
穆唯安告诉他,阳城险恶,她无法护他周全,只能让简漠陪他找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好好生活。
柳星是打心底里不愿意,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而且看着简漠挺拔的身姿,他觉得姐姐的建议也不错。
送走了简漠和柳星,小竹屋冷清的可怕,穆唯安看着熟悉的一桌一凳,一草一木,胸口空落落的。
什么都不剩了!
穆唯安一身素白的衣裙,不施粉黛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她一板一眼地给柳家夫妇添了坟,烧了香,直直地跪在地上。
心里默念:爹!娘!不孝女梨花今日一别,怕是不能再回来看你们!爹娘放心,血海深仇,梨花必不敢忘!
周念君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穆唯安缓步前来,熟悉的脸上冷若冰霜,他脑中跳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看着穆唯安坐上了前面的车架,他不想去思考刚刚那个可怕的念头,定了定心神,吩咐下人出发。
回京的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京中没有一方势力派出杀手围追堵截,就连江南最是多雨的天气也一连半月的晴空万里。
离开的时候千难万险,回来的时候倒是一帆风顺!
到达阳城那天是清明,岁岁春草生,踏青二三月。
城郊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游人和小贩络绎不绝,阳城的繁华一如往昔,只是马车中的两人再也没有年少时的心境。
车队缓缓停在京郊的一处庄子前,门口有两个人翘首以盼,男子扶着女子的肩膀,偶尔拍一拍安抚她的激动,正是周念君的养父母二人。
穆唯安看着熟悉的景象,一如当年的中秋节。
只是周析的头发半白,林思念保养得当的脸上也多了一些皱纹。
短短不过三年多,两人的衰老已经肉眼可见。
穆唯安来过周家的庄子上两次,心境却不大相同。
当年是随着心怡之人来拜访对方父母,欢欣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而如今,她也不知是以何种身份来访,一个死而复生的长公主。
多年的平淡生活没有将穆唯安的贵气损耗半分。
她扶着幺儿的手,端着公主的贵重大气,一举一动挑不出半点错处,面对周家父母的礼也只是轻轻颔首,面上古井无波,每一步的距离都是恰到好处,不见当年的影子,已然是大盛最尊贵,最优秀的长公主。
目送穆唯安进去休息,周家父母看着周念君无奈地摇摇头,对于穆唯安他们无可指摘,对于自家儿子也不忍心责骂。
毕竟从那一场荒诞的婚礼以后,夫妻两也已经三年多没有见过周念君,心疼又不知如何安慰。
当年他义无反顾地离开阳城,放弃大好的前途去偏僻的明西做了郡守,这一去便是三年。
周析和林思念不是没有劝过他,只是穆唯安的事情已然成为了他心中的一个结,打不开,割不掉!
只是没想到,竟然真的让他找回来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注:孟浩然《大堤行寄万七》
大堤行乐处,车马相驰突。
岁岁春草生,踏青二三月。
王孙挟珠弹,游女矜罗袜。
携手今莫同,江花为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