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君得长宁》一安0803

35、情人计

　　当年地动以后有人钻了空子给全城的人下了毒，若不是徐焕提醒，加之他曾听闻这种南疆奇毒，只怕是明西县百姓难逃这一劫。
　　那个总是温顺老实的年轻人，五官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是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是幕后黑手。
　　得知血冰花可以救穆唯安一命，周念君立刻将消息传回了阳城，天子派遣手下所有的势力，下了死命令，务必在三个月之内找到血冰花。
　　大的、小的、真的、假的……源源不断的血冰花被送到穆唯安身边，可迟迟没有那颗百年血冰花的消息。
　　梁太医和柳星时时刻刻照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穆唯安一点一点地衰败下去。
　　穆唯安睁开眼睛，看着柳星睡梦中也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晶莹的泪珠落在枕头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儿。
　　院子里的花草已经悄悄抽了笌，破开枯叶顽强的生长，可惜，有些人却看不见他们开花了。
　　穆唯安艰难的起身，端起床边温热的白粥，刚刚入口又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吵醒了柳星。
　　看到穆唯安自己坐起来吃饭，柳星以为是出现了奇迹。
　　确实，也许是春天的生机感染了她，竟然破天荒地感觉到了饥饿。
　　勉强吃完半碗白粥，穆唯安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昏睡，而是让柳星把她抱到院子里，缠绵病榻许久，终日对着大家丧气的面孔，偶尔的阳光和微风让她快活极了，如果忽略胸口传来阵阵疼痛的话。
　　握着柳星的手，穆唯安主动找一些话题同他聊天。
　　聊她往日挑食，偷偷将萝卜藏进袖口里，被奶娘训斥。
　　聊北疆军营，她同战友们一起唱战友家乡的小调。
　　聊闺中密友岳姐姐，明华县的小丫丫，梨花村的芹儿和兄弟们……
　　聊尽她这一生见过所有的风景。
　　看着远处依然光秃秃的山，穆唯安平静祥和。
　　“星儿，我这辈子虽然生在阴暗，长在阴暗，但万幸的是，我也短暂的见过阳光。
　　那些日子真好啊，待我死后，你便将我埋在爹娘旁边，希望那干干净净的地方，能让我来世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看着转角处消失的白色衣角，穆唯安不动声色轻轻松了口气。
　　而柳星悲伤过度，甚至没有注意到刚刚那边站了一个人，他哽咽着摇头：“姐姐，你不能骗我，你答应过要给爹娘报仇的。”
　　穆唯安抽出手，用指腹擦掉柳星的眼泪：“星儿，一命抵一命是最次等的报复，而世间最让人痛苦的，是你求了许久，终于得到的东西，拼了命却抓不住。”
　　对于周念君这种端方君子，一剑杀了他不过是成全了他的结局，最恶毒的报复，是让他余生的每一天，都在为曾经做过的事后悔。
　　而穆唯安自己，便是最好的复仇工具。
　　穆唯安自问这一生，没有做过半分对不起周念君的事，年少时处处维护，时时照顾，终有一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在。
　　而从苍狼寨那时候，穆唯安就觉得自己赌对了，他也是一个逃不开世间情爱的普通人！
　　周念君光明磊落，用情至深。只可惜这份情，终究化为一把利剑，杀了穆唯安，也会杀了他自己。
　　在知道自己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她故意让柳星告诉周念君自己的伤情，甚至积极配合寻找血冰花，努力表现出活下去的意志，刚刚那些话都是说给他听的……这桩桩件件，不过是提醒他，要不是因为他，他的长宁本可以好好地活着。
　　有什么比“本可以”更加残忍呢？
　　世间万事，唯有情之一字杀人于无形！
　　漫漫人生路，就让他带着痛苦活下去。
　　自己这条命，临了临了还中那么一点用。
　　只是柳星，她最终还是放心不下。
　　“主子！！！”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冲了进来。
　　穆唯安抬起头，语气闲适，仿佛不过片刻没见。
　　“简漠，你来啦！”
　　故人重逢，可是简漠却笑不出来。
　　突然接到穆唯安的书信，简漠不可思议，甚至觉得可能是个圈套。
　　但是熟悉的字迹，诱使她便马不停蹄，千里奔波，从北疆赶过来。
　　看到活生生的主子，她仿佛在做梦一样。
　　不！不一样！
　　梦里的主子虽然看不清容貌，但是永远是活生生的。
　　而面前的人，厚厚的毯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到起伏，露出来的手腕只剩下嶙峋的骨头，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肉，显得眼睛格外的大，温温柔柔地望向自己。
　　简漠挪不开步子，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挪步，走到穆唯安身边伸出手来试探地摸摸眼前人的脸。
　　有温度的！
　　会喘气的！
　　活生生的主子！
　　失而复得的喜悦淹没了她，千言万语堵在心里，眼眶泪水滚滚而下。
　　穆唯安温柔地看着她发泄情绪，往日死气沉沉地眼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地开心。
　　只是抵不过生理上的疲惫，等简漠收拾好自己满脸鼻子眼泪地狼狈抬起头时，穆唯安又陷入了沉睡。
　　简漠亦步亦趋地跟在柳星的身后，看着他把穆唯安抱进屋里安置，妥善地盖好被子，提起炉子上的热水，给她倒了一杯，塞进她的手里。
　　简漠坐在床沿上，看着穆唯安瘦得变形的脸，又是疑惑又是心疼。
　　柳星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门口，示意出去说。
　　二人刚刚站定，相对无言。
　　一个不知从何问起，一个不知从何说起。
　　柳星生在深山，长在深山，几乎没见过爹娘以外的其他人，除了穆唯安以外，也没和女子说过话。
　　就像是一只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幼虎，就算有锋利的牙齿，也不会主动去扑杀猎物。
　　近来发生的不幸让他对陌生人警惕之外多了几分仇恨，可简漠身上都有一股奇异的力量，让柳星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可以信赖的。
　　简漠也是男人堆里长大的，可像柳星这样的男子她也是第一次遇到，明明外表冷酷而不易靠近，可举手投足又充满孩子气，两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巧妙的融合，让简漠有一些为难。
　　可是等到穆唯安再次醒过来，两人已经相谈甚欢，仿佛认识了许久，简漠看到她醒来，眼里一亮，匆匆上前。
　　天已经黑了，昏黄的油灯跳跃着，光忽明忽暗，给屋子里增加了几分温馨。
　　简漠从柳星的口中得知穆唯安的境遇，调整了好久才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她以为穆唯安早就去了另一个世界，却没想到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伤，落得了如今的下场。
　　咳嗽声声，疼痛阵阵，在睡梦中也并不安宁，没有人能为她分担半分，简漠只恨自己没能力替主子承受这些痛苦。
　　柳星看到简漠和穆唯安故人重逢，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穆唯安细细瞧着简漠的脸，语气中带了几分怀念。
　　“黑了，也瘦了。”
　　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改头换面，穆唯安正是如此，当初的冷酷无情在她身上看不到半分，现在的她总是带着几分和善的微笑，像是庙宇里供奉的佛像，明明近在眼前却总有飘忽之感。
　　简漠心里像打碎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最终还是甜占据了上风。
　　穆唯安把身体坐直了一些，靠在身后的床栏上，腰间垫着枕头，微微向后仰着，让自己能轻快几分。
　　“小漠……”
　　穆唯安的一声“小漠”把简漠的思绪拉回到八年前，那时北疆还算安定，靠近边界的集市可以让大盛和北狄互通有无。
　　互市的街道分为几块，有售卖基本生活用品的主街，也有牛市，羊市，狗市等专门交易牲畜的地方。
　　可牛市卖的是牛，羊市卖的是羊，而狗市卖的并非是狗。
　　而是把奴隶被关在笼子里，任由别人挑选，有时只需要半钱银子，便能挑一个合适的奴隶。
　　战乱刚刚过去，国家百废待兴，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这样的日子里命比纸贱。
　　简漠已经在笼子里被关了许久，一直没人看上一个瘦瘦小小、貌不惊人的丫头片子，而奴隶主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每日都只给一个馒头，在笼子里放一些凉水，管她饿不死就行。
　　北境的冬天大雪漫天，被冻死的人不在少数，而少女一身破破烂烂的单薄衣衫抵抗不住寒冷，被烧的迷迷糊糊，奴隶主觉得死人晦气，便将她如死狗一般丢在街角。
　　身下的雪化成了积水，渗进简漠的衣衫里，可她却感受不到寒冷，反而觉得自己好像在火炉里，烫的她不断拉扯自己的衣服。
　　穆唯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撑着油纸伞从远处行来，火红的衣裙衬得人面若桃花，白皙柔嫩的手掌握着伞柄，上好的鹿皮靴子踩在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从漫天大雪中走来，简漠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上的仙子，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若是下辈子，自己也能这样活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