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君得长宁》一安0803

37、兄妹情

　　只是除了容貌，刚刚下车的公主和当年没有一点相似。
　　十六岁的长宁，虽然总爱穿墨青一类暗沉的颜色，可是整个人却是生动的，被戳中小女儿心思时会微微脸红，面对长辈的关爱时也会不知所措，仿佛只是一个不爱打扮的邻家姑娘。
　　而二十岁的长公主，身着天蚕丝缝制的白色襦裙，外衫上用银线勾勒的凤凰，脚踩东珠做花样的绣花鞋，头上的步摇随着主人的走动微微摇晃，脸上精致的妆容如同厚厚的面具，物物都写着雍容华贵。
　　不知是有意还是偶然，穆唯安住的院子正是当年中秋节赏月饮酒的院子。
　　往事历历在目，穆唯安步履如常，穿过院子正屋的上首坐下。
　　幺儿和阿水两人恭恭敬敬地同她道别，将穆唯安护送到阳城，他们这一趟差才算是结束。
　　阳城的夜是热闹的，晚市日日都有，街上灯火通明。
　　周家的一方小院里，穆唯安静坐着看桌上的灯火如豆。
　　门口传来的动静，惹得她微微抬起了头。
　　来人一身黑色常服，精致龙纹腰带映得他更加修长，廊灯从他的头顶打下来，把挺拔的五官照的更加的分明，正是当今圣上穆唯平。
　　两个人就这般遥遥相望，明明近在迟迟，却像相隔万里。
　　穆唯安起身行了个大礼，嘴里念着陛下万福金安。
　　穆唯平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只能说一句回来就好！
　　自从知道穆唯安是梨花夫人之后，穆唯平便派人将她几年的生活查得明明白白，若不是京中事不能脱身，他定然第一时间奔向妹妹身边。
　　穆唯安听着穆唯平的话，诺诺地应着，只是灯光昏暗，让穆唯平看不清她眼里的讽刺。
　　等到穆唯平将冠冕堂皇的话说完，穆唯安淡淡地问一句：“皇兄为何大费周章将我带回阳城？”
　　穆唯平一愣，随即心理一涩，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你……是我妹妹啊！”
　　妹妹？
　　穆唯安苦笑。
　　“你可是在周念君之前便认出我了？”
　　穆唯平没说话，只是刚刚的兄妹情深早就一干二净，空气有一些压抑。
　　看他不说话，穆唯安心如明镜，她的猜测大概都是真的。
　　皇室中人从来没有感情！
　　他从始至终是大盛的帝王！
　　怎么会有将妹妹的手下杀的片甲不留，将亲妹妹逼上绝路，让她深陷沼泽的哥哥。
　　她第一眼见到幺儿就起了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回京路过明西郡的时候，她忽然灵光一现。
　　幺儿正是当年杀了郡守刘雍，闹得沸沸扬扬的十八姨太！
　　只是一个是暗卫，一个是养尊处优的姨太太，很难联想到一块儿去。
　　她有意无意的试探，幺儿没有设防，自然暴露。
　　幺儿的身份确认了以后，她恍然大悟。
　　为何青雀会被人连根拔起？为何自己一离开梨花寨便有人追上来？为何才一个晚上东曙就有了自己的通缉令？
　　还不是拜这个做陛下的哥哥所赐！
　　趁她在为逃跑计划沾沾自喜时，已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像一个充满耐心的驯兽人，一点一点折断穆唯安的翅膀和爪牙，关进准备好的陷阱任其摆布。
　　只是不知道，这一场以爱为名的猎杀，背后究竟有几个凶神恶煞的猎人。
　　两个人的见面不欢而散。
　　以往她对穆唯平还抱有几分希望，如今看来不过是奢望罢了。
　　周念君送走了脸色难看的穆唯平。
　　转身回了穆唯安的小院，她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只是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冰凉。
　　明明应该相依为命的两兄妹，怎就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没有人比周念君更明白，穆唯安对于这个哥哥曾经有过多么剧烈的渴望。
　　那时候苏贵妃势大，兄妹二人在宫中举步维艰，仰人鼻息而活。
　　穆唯平被寄养在太后膝下，太后作为宫中最有权势的主子之一，虽然有能力保他安稳，但是年轻时的争斗已经让她精疲力竭，不再轻易过问鸡毛蒜皮的小事。
　　太后对先皇后出身草莽这件事耿耿于怀，因此对她所生下的两个孩子本就不喜。对于以后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穆唯平都不能有两分好脸色，更何况是长的和先皇后九分相似的穆唯安。
　　比起穆唯平的性命无忧，穆唯安的日子过得更加的艰难。
　　宫中无权无势的主子，说话的分量都比不上贵人跟前的太监宫女，更何况还是一个没有人庇佑的小公主。
　　尤其是一些地位不高的太监宫女，总受着上面人的欺凌，有一些骨气的便在心里憋了一口气，拼命的往上爬。
　　而没有骨气的，便把这些气撒在更弱的人身上，身份高贵，但却地位低下的穆唯安成了他们最好的发泄对象。
　　有一次穆唯安被冷宫中的小太监算计，骗进了冷宫中冬日里用来储藏红薯的地窖中。
　　地窖是那些太监宫女自己挖的，五岁的穆唯安只能勉强站直身子，长宽不过三尺有余，又阴冷又潮湿。
　　等到周析带着人找到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
　　周念君永远记得女孩缩成一团，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头发和衣服上沾满了泥土，脸上也被糊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只留下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她竟然没有哭，而是绽放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就像是从没有受到过任何的苛待，就像是玩得忘记了时间，被家长找到的孩童。
　　被抱上来的一瞬间，她伸长脖子向侍从身后张望，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来。
　　“哥哥呢？”
　　周析摸摸她的头：“哥哥着急的很，出宫去找你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她才心满意足地昏了过去。
　　可是周念君知道，穆唯平根本没有出宫去找她，而是随着大皇子出宫游玩去了。
　　周念君将口信送给他的时候，他正在湖边等着登船，听到后急得不行，却不敢扰了大皇子的兴致。
　　后来还是大皇子识得他是穆唯安身边的人，才过问几句后，加派了人手寻找。
　　“周大人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本宫。”穆唯安将凉透的茶水喝进口中，“本宫不需要别人可怜！”
　　周念君知晓这次违背穆唯安本意将她带回阳城，触碰到了她的逆鳞，她就像一个被捕兽夹捉住的野兽，对谁都是龇牙咧嘴。
　　明明知道她不会给自己好脸色，可是真的见到了心还是会痛。
　　想同她说的话百转千回还是咽了下去，只留一句早点休息。
　　看着天空中一弯残月，心里庆幸上天留下了她的性命，在未来的日子里，总会求得她的原谅。
　　穆唯安没死这件事，对于亲近之人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但是对于民众，对于百官来说，是一件惊悚的事。
　　如何用穆唯安的名号合情合理地回来，还需要仔细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