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终是劫 ...
-
溪水不停地流,日子不停地走。
山间无岁月,不觉已半年。
这半年里柳家人对梨花极好,尤其是柳婆婆,是真心拿她当女儿看待,并且话费心思地娇养。
小溪边一个妙龄女子扎着麻花辫在捶打衣裳,面上似有若无的笑容,温柔的气息感染了周边的鸟雀,探头探脑想要靠近。
“梨花,你怎么又在洗衣服?你想让我娘打死我是不是?”
低沉磁性的男声,语气却是格外的活泼,带着笑意温柔的抱怨。
自从梨花来了之后,柳星的家庭地位一落千丈,不再是柳婆婆唯一的宝贝甜蜜饯,一辈子想要一个女儿的柳婆婆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家里的家务活都使唤他。
推辞不了二位老人的好意,梨花将他们认作干爹干娘,从心眼里打定主意一辈子就在这世外桃源承欢膝下,给他们养老送终。
梨花放下棒槌,将掉下来的碎发勾到了耳后,“没事的,爹爹说三日后最后一次施针我便同常人无异了。”
柳星蹲下来,拿过棒槌,将衣服拉过来用力地锤了两下,嘴里不停地念念叨叨:“哼!哪怕是好了,爹娘也当柳家的宝贝儿,只能好吃好喝的供着,我就不一样咯!我就是捡回来的长工,当牛做马还要挨打挨骂。”
梨花与柳星同岁,不过柳星腊月份出生,比梨花小了半年,却打死不承认自己是个弟弟,总是“梨花”,“梨花”地唤着。
柳星在洗衣服,梨花百无聊赖,将路边的花儿摘下来,放到溪水里,看着它一点一点顺着溪水晃晃悠悠地漂远。
柳婆婆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她敲了敲手里的拐杖,听到声音的梨花赶紧过去扶着柳婆婆的胳膊,语气亲昵:“娘,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星儿这小子有没有欺负你。”
柳星将洗好的衣服放进木盆里,无奈地唤了声:“娘~,我哪敢欺负你的心肝宝贝呀!”
柳婆婆欣慰地笑着,她这一辈子不算一帆风顺,老了老了却儿女双全,也算是有福之人。
梨花跨着柳婆婆,柳星挎着洗衣盆,平淡的生活充满了幸福和温馨。
柳公公今天下山去采买,买了一些肉回来。
太阳还没落山,一家人便张罗着开始包饺子,柳星非要吃纯肉的,柳公公又想吃白菜猪肉的,两个人谁也劝服不了谁,最后忙坏了柳婆婆,包了两种口味的,还分别用两种形状分割开来。
“吃饺子喽!梨花去拿筷子!”柳星一手端着一碗滚烫的饺子放在桌子上,不停地给烫的通红的手吹气。
冬日的晚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吃着饺子,仿佛他们天生就该是一家人。
柳星夹起了一个饺子,鼓起腮帮子用力地吹凉,正咬了一半,突然间脸色大变。
“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柳婆婆以为是饺子太烫,烫到了柳星,然而看到停下了筷子的柳公公和梨花,她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梨花心里“咯噔”一声,随即紧张了起来,外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兵刃和盔甲摩擦的声音,仿佛是催命的符咒。
柳公公医毒双绝,竹屋在的树林里常年不散的雾气带有迷幻的效果,常人进去后会产生幻觉,而柳婆婆最擅长阵法,迷雾加上迷阵的双重效果,除了柳家人没人能轻易闯进来。
可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昭示着的的确确有人闯了进来,并且人数不少,屋里只有柳星能够一战,两位老人年事已高,柳婆婆又不会武功,加上梨花身体不允许她使用内力,一家四口都面容严肃。
柳婆婆急切地开口:“柳星,带着梨花走!”
柳星执拗地摇头:“爹,娘,我不走!我死也要和你们死在一起!”
这时候门突然被一阵内力破了个四分五裂,阴森地嗓音响起:“走?一个都别想走!”
来人一身红色斗篷将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身量像个女子,说话声音却沙哑难听,雌雄莫辨。
柳公公看到来人似乎并不吃惊,挡在柳婆婆身前,视死如归:“师妹,要杀要剐随便你,你别伤他们!”
柳婆婆紧紧抓住柳公公的手:“老头子,逃了一辈子,我累了,这一次我要和你同生共死!”
师妹?
柳星和梨花都一头雾水,虽然知道柳家人各个身怀绝技并非凡人,可对夫妇二人的往事,两个小辈却不清楚。
“哈哈哈哈哈哈哈,”红衣女有一些癫狂,笑了一会儿,出声骂道:“柳翊,你好生不要脸,你与我有婚约在先,带着这个贱人私奔不说,更何况她还是你侄女!如今倒是搞得和我十恶不赦一样!”
原来,柳公公原名柳翊,是柳家小公子,柳家当时的家主是柳翊父亲,门下徒弟甚多,却宠爱最小的师妹,甚至将二人定下了婚约。
柳婆婆原名任雪梦,是任家的嫡长女,但是却对名门闺秀那一套嗤之以鼻,反而对阵法这些别人眼里的旁门左道颇有研究。
任雪梦的小姑姑同柳家的大哥结了亲,在去看姑姑的时候,认识了柳家的小公子柳翊,二人一见钟情。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到底柳翊是任雪梦姑父的弟弟,平白差了一个辈分。
大盛虽然民风开放,但是这段跨过礼法的感情还是不为世人所容,任家家主更是震怒,要将任雪梦活活打死,无奈之下,二人只有约好私奔,隐姓埋名。
一直到很多年后,有了柳星,才找到这样一个地处偏远的荒山住了下来。
可是这件事以后,从小到大都把柳翊当未来夫君看的柳家小师妹伤心欲绝,将二人看作十恶不赦的奸夫□□,发誓一定要杀了他们,才能消自己的心头之恨。
时过境迁,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家和柳家都逐渐败落,也逐渐忘了这对有情人,只有小师妹,一辈子终身未嫁,寻到蛛丝马迹便要找上门去看一看!
没想到,还真让她找到了!
柳家夫妇紧紧牵着手,四目相对之间,从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出了不离不弃,纵然他们的爱情不被世人理解,被家族视为耻辱,他们却无怨无悔。
柳星听到父母被侮辱,拔剑便要取红衣女人的性命,虽然医术超群,但是这个女人的武功未必能敌得过柳星。
寒光一闪,一个白影飞了进来,挡下了柳星的致命一击。
柳星被打得后退了几步,梨花上前扶住了他的后背,柳星再次上前,和来人打作一团。
刀光剑影间,梨花越看越心惊,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柳公公注意到以后按住了她的手,恨铁不成钢地低吼了一句:“丫头!”
梨花有一些茫然,手里的这把剑还是柳星送给她的,柳星知道梨花会武功,并且还不弱之后,便日日想着和梨花切磋。
奈何在治疗期间,柳婆婆每次知道了都要拿着擀面杖追着他打,后来他便送了一把剑给梨花,约定好在梨花康复之后一定要痛痛快快的打一场。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一黑一白二人你来我往,一柱香的时间后,柳星逐渐力不从心,出招开始有了破绽,白衣人趁机一掌,将柳星拍到了桌子上,桌子没能承担冲击,碎成一片一片,柳星也捂住心口,嘴角渗出了血丝。
“星儿!!!”
“柳星!!!”
柳家夫妇和梨花同时出声。
柳星咬牙起身,撑着剑想要再次上前,梨花挡住了他的脚步,直直地看向那个头戴斗笠的人,嘶吼出声:“周念君!够了!!!!”
梨花真得是觉得自己当年愚蠢至极,虽存在利用之心,却也是实实在在真心护着他,到头来却发现对他没有半分了解,甚至连他武功盖世都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
他究竟还有多少东西在瞒着自己!
周念君收回了手中的剑,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梨花无数次梦魇的脸。
红衣女看到其突然收手,有一些着急,开口提醒:“大人,别忘了您答应过民妇的!”
周念君点了点头,漠然地回道:“那是自然!”
梨花回头看了柳婆婆一眼,柳婆婆一如既往冲她温柔地笑,似乎对她认识这个男人一点不吃惊,梨花感受到了一股安定的力量,眼眶弥漫了湿意,想要扯开嘴角笑一笑,可是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飞快地用衣角抹去,将柳星扶到爹娘旁边。
转身对上周念君的目光,她面无表情地开口:“周念君!你到底要如何?”
当时她逃走的时候,周念君想过无数种重新见面的场景,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恼怒,可能是激动,可能是开心,又可能是五味杂陈。
可是真的见到穆唯安熟悉的脸,他竟然只感受到了无助,她的眼睛古井无波,仿佛自己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当年的嬉笑怒骂仿佛还在昨天,这张脸他无数次在脑海里见过,可如今却只有陌生,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表情。
也许,是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