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君得长宁》一安0803

31、入绝境

　　这一只灰鸟像是过于疲累，没有了平时的神采奕奕。
　　梨花取下它腿上的竹筒，打开发现以往都会被卷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此时被胡乱塞在竹筒里。
　　梨花顿觉大事不好。
　　小心翼翼的将字条取出，上面只写了一个大字：逃！
　　字迹凌乱，像是人在存亡关头留下的遗言，甚至都来不及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
　　梨花握着字条的手轻轻颤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怕是这只青雀已经遭遇了不测。
　　青雀不是准确的一个人，而是这个组织里的所有人。
　　她们没有名字，都是一些弱不禁风的女子，她们大都手无缚鸡之力，平时潜伏在湘南大户人家做丫鬟之类的活，只有在知道关系到梨花寨和长公主之类的消息时才会放出灰鸟报训。
　　大多是一些可怜之人，她们都曾经受过梨花的恩情，是从人贩子和窑子里救出来的女人。
　　平时大家都不认识，只有需要传递消息时才会遮掩自己的容貌，去鸟市里一家偏僻的小店里放出灰鸟。
　　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是不同的，而灰鸟经过了特殊的训练，可以通过不同的气味分辨方向，将消息准确地送到各自手中。
　　梨花眼皮一跳，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立刻起身准备走山路，如今明西、湘南被周念君牢牢把握，而东曙不知在谁的掌控下，不过必然是敌非友，危机四伏。
　　果不其然梨花刚刚离开，就几个黑衣人到了破庙，看到地上精神萎靡的灰鸟，几个人立即追了上去。
　　要说杀人的功夫，这大盛能比得上梨花的人寥寥无几，但要论轻功，梨花确实排不上名号，尤其是和这些专门从事追踪刺杀的密探比起来。
　　因此她时刻不敢放松，从天刚亮到正午，身后的追兵穷追不舍。
　　七月流火，山路难行，梨花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打湿了一茬又一茬，她唇色苍白，脚步也有一些虚浮。
　　杀光他们！
　　脑子里一刹而过的想法吓了梨花一跳，脚下步伐又凌乱了几分，她停下来，晃晃脑袋，企图将这嗜血的想法甩出去。
　　她捂住胸口，压抑住咳嗽的冲动，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而身上的气味引来的敌人又挥之不去。
　　脚底一软，梨花猛然下沉了几分。
　　沼泽！
　　梨花心里百感交集，沉下去便可以逃脱黑衣人的追捕，可是这泥沼也会要了自己的命。
　　若是不沉下去，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能负担和追兵的博弈。
　　梨花缓缓闭上了眼，任由身体慢慢沉了下去，很快淤泥已经漫到了胸口，她每一口呼吸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
　　所有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沉重的呼吸声，山林的鸟鸣声，甚至是追兵的脚步声。
　　就这样吧！
　　死在山林中，化为花木肥。
　　也好过继续回到京城过那地狱般的日子，耳边的声音逐渐模糊，竟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梨花曾经听说人死之前会看见自己的一生，而回首自己的十九年，竟然没什么可以留恋的。
　　淤泥已经到了鼻子，梨花已经完全不能呼吸，弥留之际她好像看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梨花终究是落下了两行泪，竟然连死都逃不过身为长公主的命运吗？
　　又黑又冷，好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可是一动都不能动。
　　“姑娘？姑娘？”
　　是谁？
　　梨花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脸庞让梨花有些迷茫。
　　张了张嘴，嗓子疼得厉害，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老妇人看到她醒了，赶紧给她倒了一碗水，梨花感激地朝她笑了笑，苍白的脸色让老妇人怜惜不已，将水喂进她口中。
　　“娘！娘！”
　　一身短打的汉子走了进来，剑眉星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剑，周身的气质也不是寻常人。
　　老妇人听声回头看了看，指了指梨花，责备的语气中都是温柔。
　　“吵吵闹闹像什么话，别吵着这位姑娘。”
　　男子这才注意到梨花睁开了眼睛，见他看像自己，梨花努力勾了勾唇。
　　“你醒啦，你是什么人？你可知道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星儿！”老妇人打断了男子的话，“去把锅里的粥热一下端过来。”
　　到了晚上，梨花躺在床上慢慢地思索眼前的处境。
　　这家人姓柳，是山上的猎户，听婆婆说那天黑衣人在山上的动静引起了他们的主意，柳星才出去看了看，正巧看到了只剩一个头尖的自己，便设法救了自己一命。
　　万幸的是，柳星觉得捡的这个人太脏，顺道将被泥糊地看不出鼻子眼睛的梨花甩进溪水里涮了涮，泥巴和清水，把身上的气味洗去了，黑衣人也没能找到踪迹。
　　梨花昏迷了三天，而就在她刚刚醒来的时候，一直在附近徘徊的黑衣人才刚刚离开。
　　只是这一家三口，除了下山卖草药的柳公公没见到面，柳婆婆和柳星的一举一动都不像是普通猎户该有的样子。
　　虽然面容苍老，也不难看出柳婆婆年轻时的娇好面容，而柳星走路脚步轻盈，呼吸吐纳间也能看出武功超群。
　　这些天睡得多了，梨花越想脑子越清醒，索性起身到屋外转一转。
　　二层的小竹楼在山林中格外的显眼，周围用篱笆扎成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儿，甚至扎了一个木质的秋千，不难看出主人家的用心。
　　初秋的晚上泛着凉意，风吹过来让梨花嗓子有一些痒痒，怕吵醒柳家母子，梨花压抑着咳嗽了几声。
　　忽然身上一重，一件亚麻披风搭在了梨花身上。
　　转头就看见柳星一脸嫌弃的样子。
　　“不想活就走远一点再死，别脏了我们家的地儿。”
　　梨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衣服上传来的温度让人舒适，刀子嘴豆腐心的秦星在梨花看起来格外的可爱。
　　看到梨花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出了声，柳星到嘴边的恶言恶语也说不出来。
　　“多谢，给你们添麻烦了。”梨花真心实意的道谢，要不是柳星，自己怕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在死亡线上走了一遭，梨花心态平和的很多，不论柳家人身份如何，这份恩情她总是应该记着的。
　　柳星不屑地努努嘴，别过了头，语气也不那么恶劣了，只是多了几分傲娇。
　　“你不用谢我，你这条命是我从沼泽里挖出来的，以后便不能任由你自己糟蹋。”
　　梨花看向远方，眼神中一片虚无，像是随时都会消失，开口是不符合年龄的悲凉。
　　“恩人看我这条命还能糟蹋几回？”
　　柳星呼吸一滞，也不知该安慰还是叹息，只能静静地陪着她。
　　是的，他撒谎了，他从梨花还没到沼泽地便注意到她了，本来是抱着看戏的态度，眼瞅着梨花一点一点陷入了泥沼。
　　按理说梨花死与不死与他没什么干系，救下她必然是个大麻烦，他向来是怕麻烦的人。
　　当他看着梨花面无表情地沉下去，恻隐之心让他终究是救她一命，这么年轻的生命，总应该再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只是他没想到，救上来的的女人竟是个短命鬼，浪费他这么多药材，也不知能活到几时。
　　梨花对自己的身体是有数的，在北疆多年，受伤是家常便饭，虽然没被阎王收回这条命，但终归是留下了暗伤。
　　回京后若是好好地养着，老天垂怜也能活到白头，可是大冬天中毒受伤后又被青江水泡了一夜，身体强健的人也很难恢复如初，何况是本就虚弱的她。
　　在梨花寨的那几年，她是想好好地活着的，也经常找一些方子疗养，也有了一些疗效。
　　她那时想，若是幸运的话，她可以拖着这副病累的身子看到芹儿长大，嫁人，做孩子的娘亲……等到死了，便让人把她埋在梨花树下，长长久久地陪着这梨花寨。
　　可是周念君的出现却把一切都打破了。美梦的幻灭让她终日惴惴不安，不知道何时就会被抓回阳城，她无奈日夜奔逃，过度的劳累让本就不堪一击的身体彻底垮了。
　　如今的她已经是强弩之末，能撑一天便赚了一天。
　　第二日一早，一阵敲门声吵醒了梨花，她穿好衣服从屋里出来，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马车上卸货。
　　柳星和柳婆婆也站在车边，看到她出来柳星冲她挥了挥手。
　　老人正是柳家的公公，年过半百却精神烁立，看到她也慈祥笑笑。
　　婆婆在公公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公公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随后朝她走了过来。
　　“小姑娘，可否让我把个脉？”
　　梨花自然不会推辞，将胳膊伸了出去。
　　老人布满茧子的手搭在梨花细嫩的手腕上，眼睛微微闭着，脸上神色不变。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收了回去，如释重负，然后点了点头。
　　柳星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开口：“爹，还有得救是不是？”
　　柳公公应了声：“能治，不过怕是要废一番功夫，半年之内姑娘不能劳累，不能动用内力。”
　　说完看着梨花，等她的答复。
　　听到能治的消息梨花大喜过望，她身若浮萍，命似飞絮，除了想利用她的人，在世上便再无牵挂，即刻表示可以，别说是半年，就是三年五载，只要能治好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