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君得长宁》一安0803

30、胡不归

　　江南的夏天总是难熬，闷热和潮湿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场秋雨不期而至，带走了酷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芳香，被雨打落在地上的树叶又平添了几分萧索。
　　从那日和谈之后，苍狼寨和梨花寨便被并成了一个村子，起名梨花村，三个月以来，一切也逐渐变得井然有序。
　　临近中午，村里飘出袅袅炊烟，仿佛其他的村寨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寨子里的每一个人都面色愁苦，只因还有三天便到了段保和曹一胜行刑的日子。
　　翠娥夜夜以泪洗面，人也消瘦了一圈，连带着芹儿的笑声也少了。
　　临近日子，梨花也越发的沉默。
　　那日生辰以后，周念君并没有来骚扰。一些需要处理交接的事情，也都是派属下前来，并未亲身到这新建成的梨花村。
　　梨花知道周念君是在等她退让，等她主动去承认自己的身份，然后接受命运的安排。
　　周念君是一个极聪慧的人，做事也从不讲求什么手段光明，他就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在周遭布满的陷阱，只等猎物自己一步一步走向绝路。
　　那时他未将这些心思用在自己身上，梨花只是觉得他聪慧机智，而如今真当他将这些手段是在自己身上时，梨花却只觉得毛骨悚然，无路可逃。
　　就算这一次她放弃了曹一胜和段保来保全自己平静的生活，周念君也决不会善罢甘休。
　　但是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更何况是梨花，坐以待毙绝不是她的风格。
　　午饭过后，梨花正在房中休息，一阵刀剑和脚步声传了进来。
　　来了！
　　门被砰的一声推开，那个人云淡风轻的踏进来，仿佛不染纤尘的神仙。
　　他自顾自的坐下，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掌心。
　　梨花眼皮猛跳，来者不善。
　　“不知郡守大人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周念君轻轻地哼了一声。
　　“夫人一贯是擅长装模作样的，我来是为了什么只怕你心里跟明镜似的。”
　　梨花早就练就了一副金刚不坏的厚脸皮只要没有被抓住证据，口说便是无凭。
　　“昨日城内牢房失火，段保和曹一胜葬身火海夫人，不知夫人是高兴呢还是伤心呢？”
　　梨花没有理会周念君语气中的戏谑，也懒得和他继续装模做样，直接反问道：“我夫君和手下死了，我心中自是悲痛万分，难道郡守大人不该给我一个说法吗？”
　　“本官自然是需要给夫人一个说法的，只是这火来的蹊跷，这么多犯人只有段保和曹一胜没逃出来，其他人就是连个受伤的都没有。”
　　梨花不想和他多说，便要起身送客。
　　技巧拙劣又如何？好用就行。
　　梨花真是烦透了阳城那些阴私的手段，连带着对周念君也看不上眼，尤其是他每次看自己的眼神，仿佛看一个三岁稚儿无理取闹，就像是所有的事情都被他把控在手中，别人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周念君笑了笑，缓步离开，却没有下山。而是让手下在村里租用了一间房子，像是做了长久战的打算。
　　梨花知道后也没有表态，只是一个下午都没有再出门。
　　晚上，翠娥端着做好的饭菜敲开了梨花的门。
　　只见梨花一身黑衣，桌子上还放着收拾好的包裹。
　　翠娥一愣，却也没有声张，默默关上了门。
　　梨花将以厚厚一沓银票塞入秀娥手中。
　　“翠娥，我要出趟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可能赶不上芹儿的周岁宴了，礼物我也没有准备，这些钱你代芹儿拿着，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翠娥赶紧拒绝，泪水涟涟，梨花这一走，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就算是梨花武功高强，可一个女人在外面总归是不方便的，还需要有银钱傍身。
　　“曹一胜他们等风波过去了便会回来，这段日子别辛苦你一个人带着芹儿。”
　　翠娥心中满是感激和不舍，也终究是拧不过梨花，将银票收了起来。
　　等翠娥收拾好情绪，装作一切平常的样子从梨花房里离开时，梨花也打开了藏在床下的暗门。
　　绞兔尚有三窟，更何况是十几年的土匪窝，怎会只有一条下山的路。
　　梨花知道从周念君见到自己的那天起，整个朱炎山上便都是他的暗卫，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自己的地盘总归是有逃出去的方法的。
　　可惜为了不引起周念君的警觉，梨花是连一匹马都没来得及准备，下山了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向西逃。
　　当第二日周念君打开门发现梨花不见的时候，一贯的平静神色无影无踪，空气中弥漫暴戾的气息，手下人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生怕殃及池鱼。
　　无奈，愤怒，痛苦交织，周念君眼眶通红，当年自己的一念之差，竟成了二人永远迈不过去的鸿沟了吗？
　　只是周念君不明白，或许是他不愿明白，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当年在阳城的一厢情愿或两情相悦的选择，而变成了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的挣扎。
　　自小便生活在算计里的周念君，自然是有心思狠辣的一面，可他终究是幸福的，虽然周析只是他的养父，可是父母二人对他的关爱，却是一分都没有少，而周析自己作为太监时吃尽了出身的苦，因此从小并将儿子当做读书人教养。
　　周念君天资聪颖，天子伴读，少年状元，东厂厂公，这二十多年，也经历过一些磨难，但总归算是顺风顺水。
　　无论见过多少黑暗，周念君始终心怀光明，始终坚持着自己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而穆唯安和他便是两个极端，年少失母又不得父皇喜爱的小公主在吃人的皇宫中长大，不知受过多少的陷害，自己的人生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人人都知道镇国长公主武功赫赫，可却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十一岁的她，甚至连剑都举不起来
　　，那盖世的武功哪一招哪一式不是用性命相搏得来的。
　　穆唯安前十六年的人生用两个字便可以被概括——活着。
　　在风云诡谲的战场上活着，在冰冷无情的皇宫中活着，在翻滚刺骨的江水中活着……而更难的是，在自己的心中活着。
　　只有穆唯安自己知道，在三岁时亲手将匕首插进侍从的心脏里时，腥臭的血液溅在脸上是什么感受，皇兄和周念君总当她单纯好骗，这又何尝不是她的算计。
　　穆唯安眼中，周念君无论是杀了多少人，目光总是澄澈的，像是能看透人的灵魂，而自己的灵魂，从记事起便已经被染了黑，灵魂肮脏的人，如何在这世间坦坦荡荡的活下去。
　　他们两个人在皇宫中生存，究竟是谁护着谁，又有谁能说的明白呢？
　　可惜这些道理，当年的穆唯安不懂，她想抓住身边最后一个干净的人，哪怕是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世间万物不断变化，而最难测的便是人心。
　　人心，或瞬息万变，或亘古难移，又或变与不变同时存在，周念君便是如此。
　　无论他行事如何凶残，手段怎样肮脏，他终归是拥有一颗赤诚之心，而这颗赤诚之心永远是属于君主的。
　　在离开阳城前，穆唯安是他的主子，他便全心全意对自己，而后来等她再次回归，周念君的主子便已经成了陛下。
　　所以他甚至可以帮助陛下演这一出精妙绝伦的戏，扮一个全新全意关心穆唯安的角色，在她沉醉在爱情的美梦时狠狠给她一个耳光，让她放弃最后一丝人性，彻底成为一个只为大盛国牺牲的傀儡。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穆唯安在沉入江水时，濒临死亡的感觉让过去的回忆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回放，她突然就想明白了，也许从六岁那年贵妃逼宫时将刀架在她脖子上便开始了。
　　可笑的是，当时的自己在侍女的保护下本来已经躲进了冷宫的地窖，却为了找他不惜自投罗网，最终害死了皇宫中唯一对自己真心之人。
　　好在，穆唯安死了，死在明华县的青江水，现在活着的，只有土匪头子梨花夫人。
　　不，连梨花夫人的身份也没了，如今的梨花正在东曙郡城郊草地里猫着。
　　连夜的奔波让梨花有一些疲累，想着自己已经跑了一夜，身后并没有追兵，本打算到东曙郡城中稍作休息再继续赶路，却不想在城门口看到了几个士兵拿着自己的画像和进城的所有女子对照，甚至是稍微瘦小的男子也需要被搜身检查。
　　梨花警铃大作，进城如今已经是不可能，只能先在城郊找一个无人之地稍作休息。
　　好在东曙多山，顺着城郊的小路往山上走，在半山腰看到一个破旧的城隍庙，年久失修的庙宇连房顶都少了一半，梨花只能靠在门边的墙上微微闭眼。
　　她大脑飞速运转，自己改头换面一向瞒得极好。除了周念君以外，知道自己还没死的消息后能掉动东曙郡的人抓捕自己，必然是阳城中的贵人，只是不知是哪一位。
　　这时候，一直灰色的小鸟飞了进来，落在了梨花的手臂上。
　　是青雀专属的传讯灰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