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叹安庐》Fjall

7、第七章 会面

　　如今被他这么暂时的一治，朝中的质疑声果然小了很多，至少那些得着好处的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嘴，就差这些支持血统论的传统大臣了，得想个办法一并解决了；杨镇宝虽在西疆但野心却可吞并整个大庆，要好好治理一番才是；自刎女子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假，难道江家真的有残党苟活？

　　杨平想着想着脑袋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魂也像被抽了出去一般在记忆里跌跌撞撞，一会儿到了西疆军帐里用锅炉炖的烤鸡飘散出的香气里和将士们嘴角边被营地篝火映着的油光和爽朗的笑，到了那天在生辰宴上女子尸体倒下时飘起的缕缕青丝，还有东窗事发那天陈风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的光和他死去的真相。

　　此时刘启光心里也并不安稳，只见他的一双手正不安分地互相绞着，额角处有细碎的汗珠冒出，顺着被岁月染白的鬓发淌到布满皱纹的脸上再淌到下颌。

　　年过半百的老人心下正琢磨着自己的话是不是得体或者逾了矩，惹恼了圣上要治他的罪或是将他问斩，甚至已经开始暗暗懊悔说了这件事。虽说自己平时做事一向坦坦荡荡从不贪图便宜，但心里却也是害怕死的，怕死倒不是为了他自己，只是怕他那个直性子的儿子要是没了自己这个倚仗该怎么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上活下去。

　　二人就这样相对静默着，杨平用手撑着脑袋有些颓废地歪在龙椅上目光涣散，刘启光弯着腰也低着头地站在殿下也不看他，气氛登时有些低沉。虽说是九月下半旬，但空气中却像有冷气弥散开来，静住了这一君一臣无言的画面。

　　再次回过神来时，杨平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湿润了，他赶忙用衣袂挥了挥眼角，冲着刘启光摆了摆手想让他下去，可却哭笑不得地发现刘启光也在发呆，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他两人的关系竟变得像如此了。

　　“刘卿啊，朕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吧。哦对了，一会儿你要是碰到郭逢，记得让他把朕要批的折子送到书房里，说来也有些奇怪，平日里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凫远宫门前面候着朕，可今早起来朕却怎么找都找不着他人影，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刘启光也跟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陛下，微臣刚刚忘了相提一事，被陛下这么一说想起来了。犬子刘二条好像还真和臣说过，当时遇到陈岚郡主时，她旁边还跟着一个自称皇上您的生辰宴上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名为郭逢的侍卫。”

　　“当真？”杨平拧着一双浓眉，面露迷惑之色，听了这消息他属实是有些吃惊，毕竟郭逢可从来也没和他提过与陈岚郡主相识的事情，但反过来一想，他好像也从来没问过这件事，这才稍松了口气。

　　“千真万确。若陛下没什么要事，那微臣就先退下了。”说罢刘启光拱了拱手转身退出了大殿。

　　刘启光走后，杨平没耽搁多久就也起身去寻陈岚郭逢二人了，这原因其实有两个：一是不想怠慢了西疆郡主，好不容易见一次还是要好好嘘寒问暖一番的。虽然他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甚至她此时心里对他还可能有几分芥蒂，但陈岚郡主手里攥着地界上的资源可是真真让人眼馋的。要是真能相处好了备不住哪天就能用上她西疆的一份助力；

　　二则是怕郭逢惹恼了她，虽说他跟着自己的时间算是最长的，心思也算剔透，但脑子不知怎的总会一阵一阵地不灵光，说出来的话也气人得很，这要是真把郡主殿下气出个毛病了，他这个圣上也是担待不起的，毕竟那可是广襄王的亲妹子啊。

　　杨平撇撇嘴，疾走两步出了大殿，沿着殿后的小路一直向郭逢的院儿走去，没有叫任何随从也没有搭轿子。

　　已是末暑时节，宫里红灰砖砌的小路边栽着的槐树还没开小米粒样的白花儿；叶儿也还没来得及泛黄，却不再复盛暑日子里的蔫头沓拉尾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此时正在微风中左右飘摇，颇有些闲适自在，好像享受归于泥地前的最后一段舒坦日子。太阳才刚刚升起来斜倚在天上，洒下来透亮的光照得红宫墙上铺满了橘黄色，像余晖似的，但没有那么扎眼。

　　但他此时却没有任何心情欣赏美景，只因平日里坐轿子坐惯了乍一走路还有点不习惯，腿脚不太协调。自己也是在西疆待过的人，虽然不是在战神帐下，但好歹也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怎么一当上皇帝变成这样一副废物样子，连那些朝堂上的老糠菜身子骨估计都比他强健，杨平在心里唾骂自己。

　　不搭轿子是怕陈岚觉得他摆派，太趾高气昂一点也不把她看在眼里，并没有叫任何随从跟着他是因为把这件事泄露出去陈让先一步去找她自己就会失了一步先机，可他哪里知道走这两步道就会这么折磨他。杨平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歇歇靠靠墙，手掌心被蹭得都是红墙灰。

　　而此时郭逢和陈岚正在他不远处遛弯，二人打老远就看见一个模糊的棕色人影在摇摇晃晃地挪动，不时还会在离着墙很近的地方停下来，觉得有些奇怪就想上去看看，郭逢小跑了两步来到了那棕色人影身边，没有返回还搀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走到陈岚眼前时她才看清楚这到底是谁。

　　“陛下。”陈岚作了个揖就要跪下行大礼，杨平因为实在是太累了没开口说话，只冲她摆了摆手，旁边搀着他郭逢一边用袖子给他擦着汗一边说道：“陛下，这天虽然不似前些日子热了但还是会让人冒汗的，您龙体要保重啊，切莫中了暑。”

　　杨平则躲过了脑袋不让他擦：“你这是作甚，伺候人的活不是应该叫下人来做吗？你一个贴身侍卫难道要自降身份当一个下人？”

　　郭逢叹了一口气：“皇上，实话和您说，在郭某心里您就是这大庆百姓的化身，是大庆的龙，是天子，是郭某要用生命维护的人，做这点工作就叫自降身份成为下人了？再说了伺候皇上怎么就自降身份了？陛下真的是太小您下在郭某心里的分量了，郭某愿意伺候皇上，无论皇上叫郭某做什么郭某都会心甘情愿的。”

　　这番话说的倒是情深义重，但前提是要忽略他脸上那一副故作深沉泫然欲泣的样子。

　　杨平虽知道他也就是说着耍耍宝图一乐呵，但听了好话心里还是高兴，于是上去拍拍他的肩也跟着摇着头装出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陪他演。

　　陈岚被这一副主仆情深的样子逗乐了：“皇上有这么个忠心的侍卫微臣也跟着高兴，这块银子，冲着你这侍卫的一片忠心就赏你了。”说完掏出怀里的银子向郭逢抛去，郭逢眼神跟着一动，飞身扑向了那块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的银子，赶在它落地之前接住了，冲着陈岚乐道：“谢郡主赏赐。”

　　“陛下，您已经得知微臣从西疆赶来的消息了吗？”陈岚换上一副正色的样子问杨平，后者点了点头答：“是的，朕今天早朝时听一位大臣说了，作夜陈岚郡主风尘仆仆从西疆策马而来，只因到皇城时天色已晚便没把朕喊起来，朕听了大受感动，一定要亲自找到郡主来好好地慰劳一番郡主所受的车马之劳。”

　　陈岚听了他说的话面上竟闪过一丝懊悔之色，虽然停留的时间很短，但还是让郭逢给捕捉到了，他心下认为陈岚是因为听了杨平的话也深受感动，心里懊悔没有一早就去面见圣上。

　　但其实，陈岚是懊悔因为忘记给那几个路过的皇宫守卫塞钱，从而导致自己的行踪被暴露。

　　陈岚点了点头，向杨平跪了下去：“陛下，陈岚能得皇上如此重视，心里实在是受宠若惊极了，微臣以后必定会帮着陛下护住大庆，守护大庆的江山。”

　　“郡主，话说的不要那么死绝，朕不会强求你为大庆作出多大贡献的，只要你能一心为着大庆好，为了大庆的黎民百姓好，朕便知足了。”杨平扶着陈岚起身，语气和缓地对她说。

　　这其实也真是他的心里话，他和陈岚的关系其实很陌生，平日里的一些对西疆事务的处理也是叫人往返于安庐和西疆只间，从未和她有过很多接触，他知道就算他强求陈岚做什么，而她本人要是不愿做的话，也是没有用的，还不如放她自由去追逐天性，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来得都让两人自在。

　　陈岚闻言面上露出几分难言之色，好似在苦苦挣扎犹豫着什么，最终点了点头像是在鼓励自己一般，回道：“启禀陛下，微臣此次来其实并非是为了太后生辰这一件事，还有一要事苦恼微臣很久了，如今听陛下这么一说，陈岚心里倒是平了不少疙瘩。还请问陛下有没有兴趣听陈岚将这件事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