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心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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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掌门，弟子——”
“叫师尊。”
“可是——”
“叫师尊。”
“是！师，师……”
“你是结巴？
“不是！弟子不是结巴。”
“那再喊一次。”
“师尊！”
“好徒儿。”
周崖昇不安地僵直身体，问道：“师尊，后面不是还有拜师大会吗？”
沈回给忘了，沈回脑子里都是理事阁里处理到一半的宗卷，等着把徒弟收了安置好就回去接着干活。
“为师之后还有要事处理，况且，那不过是虚礼，还是你觉得本尊以藏锋门掌门身份亲自将你带走这件事，还不足以宣告天下人你是本尊徒儿。”
沈回低头沉声询问周崖昇。
“弟子，弟子绝不会轻视师尊威严！”
不好，吓过头了。
沈回放缓了语气：“为师不顾你的感受也有不妥之处，想必你十分期待拜师大会，只是你在试炼中太乱来了，受了伤亏空灵力还把补给给了别人，眼下先恢复好身体，到时为师再补给你。”
“这提议如何，崖昇？”
周崖昇受宠若惊，看着沈回的眼睛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连回答了什么都不知道。
“弟子，遵命。”
沈回拍了拍小孩的背说道：”抓紧点，很快到，若用缩地术法一下就能到，但你现下身体受不了，只能慢慢带你走。”
‘主要是你师父我不记得居所在哪，只能慢慢找了。’沈回苦恼地想。
周崖昇不知沈回想什么，依言抱紧对方脖子，这位仙人一点都没像看上去那般清冷，反而身上暖烘烘的，周崖昇逐渐放松身体，看着黑白交织的头发随风飘动……
花了半炷香时间终于找到居所门口，沈回轻盈落地，再将周崖昇放下。
然后师徒两人看着那扇灰扑扑的大门，无言以对。
走进里面只觉更惨，除了家具完好，其余跟废墟没什么区别。
而为什么堂堂掌门却连居所都不能住人？
这就要看沈回的一天是怎么过的。
其实沈回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已经没有“一天”这个概念了。
不分黑夜白昼，沈回一直在理事阁中处理宗门公务：接收大量其余宗门拜帖再一一回复，接收奇炎在外传回的消息再加上回复，定期接收宗门内各位峰主报告再提出注意事项；使用缩地成寸到议事堂和峰主开会，或是和前来拜访的客人议事寒暄，或是以藏锋门掌门身份出面解决奇炎所不能干预的问题。
作为藏锋门的牌面，无论在外有多疲累都不能显露。
但在宗门内可以。
精神不足怎么办？放下笔，原地打坐调息。
侥幸偷得半个时辰空闲怎么做？放下笔，原地打坐睡觉。
再睁眼，拿笔，接着写。
这居所如同摆设。
可见三界劳模非沈回莫属。
加上劳模独身住久了，习惯性不让一般人动自己的东西。
再加上——藏锋门弟子一致不觉得劳模掌门会收徒弟，撞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威严高冷的沈掌门会将刚收入门的徒弟，直接就拐回自己的窝里放着。
所以居所积的十寸厚的灰都是沈回的锅。
“师尊？”
“……为师，一般不回居所，今日收你为徒也有些仓促，让崖昇见笑。”
话音一落沈回打了个响指——
整个房屋顷刻间焕然一新，连死去的绿植都重生，屋子显露出原本样貌，像周崖昇这种身处练气期的人还不能接触术法练习，而这种高级净尘术更是少见。
所以周崖昇的星星眼快化为实质了。
沈回正思考着以后小徒弟住哪的问题，轻声道：“你以后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直到新院子建好再搬过去，一会儿会有弟子上门将你内门弟子的份额送来。”
领着周崖昇参观室内，一一介绍：“会客厅后边便是卧房，你就睡在这里，右手边就是浴池，往左便是灶房，上一位主人有下厨的习惯，里面的东西都还能用。你会做饭吗？”
“会，弟子在齐家做事时需下厨做饭。”
沈回想了想，问：“那位齐家少爷是你以前的主子？”
“是的，师尊。”
周崖昇看师尊停住脚步，转过身带动衣袍，那上面的山水就像活了一样。赶紧回过神抬头，就发现师尊盯着自己问：“你以后该叫他什么。”
“啊，弟子……弟子是师尊的徒弟，按照辈分，弟子应该称齐少爷是……”
周崖昇见沈回眯起眼，似乎在生气，赶紧改口：“弟子应该称齐道友为师弟。”
沈回伸手按了按周崖昇的头，严肃道：“你是本尊的徒弟，也会是本尊唯一的徒弟，作为藏锋门的大师兄，你就不再是齐二，不管齐家是否对你有恩，你也要认清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担起大师兄的责任。”
“周崖昇，不要让为师失望。”
“谨遵师命。”周崖昇拱手低头。
顺了顺小徒弟的头发作为安慰，沈回从袖中储物囊取出一枚丹药喂给周崖昇，周崖昇老实吞下后只觉得浑身发热，像被厚实的棉被紧紧裹着，身上疼痛的地方已毫无感觉，灵力也恢复了，热度褪去后就变得清爽怡人。
“师尊，这是？”
“恢复的丹药，现在先去浴池清洗一番。”
穿过两三层花鸟描金屏风，就见能容纳上百人的浴池烟幕袅袅，只听流水声而不见入水出水口，浴池铺着田黄玉砖，屋顶开放但有结界不必担心，四周则由人造山林环绕。
沈回没想到这地方被那些家伙改造的这么奢靡。
周崖昇也发现这浴池是外面万金难求的灵泉，连空气都充满浓郁的灵气，这品级更是不敢想象，周崖昇哪见过这种配置，慌张问道：“师尊，这，弟子怎么能……”
眼见沈回脸色下沉，改口道：“这是师尊专用的浴池，弟子使用岂不坏了规矩？”
沈回不以为然：“有何不可，这浴池修来就是用的，为师已达化神，这灵泉对为师无甚大用，日后你搬出去也可经常来泡，有益于修炼。”
沈回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边走边说：“有弟子将你的份额拿来，你现在就下去，半个时辰后再出来。”
“是，多谢师尊。”
沈回出门就见到抖成筛子的蓝袍弟子在原地等候，看见掌门立马抬手弯腰喊：“拜见掌门，弟子将大师兄的份额带来了，请掌门过目。”
沈回接过包裹，用手指点了下小弟子的头，道：“抬起头来，不必惊慌，本尊曾下令非要事都不得靠近本尊住所，今日之事太过仓促，难免有所纰漏。”
小弟子声音都发着抖：“多谢掌门体恤！”
沈回挥手：“稍后再带一人饭食来，没事就回去吧。”
“是！”
小弟子立马窜地比兔子还快。
……
‘我就这么让人害怕？我骂他了还是打他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沈回只能自我安慰是这半白头发太过标新立异。
另一边的周崖昇正襟危坐泡在灵泉里，闭眼调息就能感受到其中灵气丝丝钻入身体，这种感觉太过美妙，一时不察就入了定，等醒过来就发现自己突破到练气八层。
惊喜之余察觉自己待得太久了，匆忙站起擦身。
就见一道白光飞入——是飞音令，淡黄符纸传出熟悉的声音：“为师见你入定就先离开了，衣物在屏风后面，穿好了就去用饭食，抓紧时间入睡，明日卯时等本尊寻你。”
符纸完成任务，无力地从空中飘落，周崖昇接过，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笑颜。
穿好师尊准备的里衣，系上外袍，地上铺着厚实的皮毛地毯，在这秋冬天气光着脚踩上去跟以前在山中抓的兔子绒毛一样，又软又暖。
一路看去屋内陈设极少，空旷寂寥，唯一有点生气的就只有院子里少的可怜的绿植。
饭厅已经备好一人饭食，食盒刻有保温阵法，周崖昇吃下温度正好的饭菜，除了胃部暖和了起来，还察觉到灵气的存在。
“这是灵植？！”
灵植浸泡在灵气长大，除了食补的作用，其口感与滋味都非同凡响，凡人中只有位高权重的家族才有这般口福，以前在齐家周崖昇从来只有服侍小少爷时见过，而做饭也不过是帮厨，这等好东西是绝不会让他们碰到的。
吃完后将餐具返回食盒中，不一会儿一名弟子进来拱手道：“大师兄好。”
周崖昇挺直了腰：“师弟辛苦了。”
对方也不多言，拿走食盒道了声“师弟告退”就消失不见。
天色渐晚，屋内并没有点蜡烛，嵌在灯柱上的夜明珠发出明黄色的暗光。
影影绰绰。
周崖昇赶紧去洗漱上床，床铺明显没被用过，毫无气味，上好的料子裹着周崖昇将他拉入梦境中。
“轰隆————”
“嗯？要下雨了？”沈回抬头问道。
林原坐在一旁翻动书页接话：“嗯，已经旱了好些日子，下些雨润一润也好。”
有些宗门会设置阵法一年四季都是晴天，沈回觉得不可行，下雨修炼也是考验耐心的一种，而且下雨天练剑更是磅礴大气。
考虑到新进门的弟子今天也受了不少罪，沈回向林原道：“这雨若持续到明日，那些新进门的弟子就别安排户外修炼了。”
林原合上书，对沈回笑道：“这可不行师兄，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进藏锋门，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这般骄纵他们可没任何好处，师兄就是太过心软。”
这个没人性的修真·世界，沈回腹诽。
一个时辰后，雷雨声不止，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沈回突然有些担心房里的徒弟，奇炎小时候也怕雷，哭着求自己一起睡。
可惜长大后就觉得沈回比打雷可怕一万倍。
沈回放下笔起身，向外走去，林原看着沈回离去方向笑了笑。
自从师兄头发变白，林原心里满是愧疚，师尊刚仙逝的那段时间兀自沉浸在悲伤中，甚至沈回好言相劝都被自己骂了回去，全然忘了这位师兄才应该是最伤心的那位。
明知师兄一心厌恶纷争，只求归隐，自己却还是把他推上了掌门之位，而如今也不能为对方分担多少。
眼看着对方头发熬成那样也没有一句怨言，还反过来安慰自己。
林原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所以林原想让师兄收个徒弟转移注意力，别老是窝在理事阁，从长远利益上看，有了徒弟师兄也能轻松许多。
现在看来，这个孩子很得师兄喜爱，只希望他配得上这份喜爱。
沈回也希望这孩子能争气，这可关乎他的退休大计！
衣服自带避水术法，沈回循着记忆落到院中走入房内，他修为深厚，行动自然没有声响，走入卧房还以为会看到周崖昇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结果也差不多：用被子盖过头，身体蜷缩在一起。
沈回听呼吸声就知周崖昇没睡着，而且气息不稳，明显在害怕。
故意弄出点脚步声，就听对方把呼吸弄的平缓许多。
‘这傻孩子。’
裹在被窝里的周崖昇就感觉一只大手隔着被子覆在自己头上，一道沉稳又温柔的声音沁入脑中：“为师也睡不着，陪为师说话可好？”
周崖昇立马掀起被子，顶着一头乱毛回道：“是，师尊。”
沈回坐在床边，慢慢把徒弟的乱毛抚平，问道：“为师睡不着是无聊，你又是为什么？”
周崖昇有些迷恋沈回手上的温度，轻声回答：“弟子，有些怕雷声。”
说什么来什么。
一道惊雷落在附近，屋内一时亮如白昼，随即不远处炸开了声。
“轰隆——”
沈回看向周崖昇，对方听到雷声后就只是双手抱膝，眼里没有惊恐，只有死寂一片。
沈回道：“原本能用阵法将雷声屏蔽在外，你可知为何不这么做？”
周崖昇想了想回答道：“是为了锻炼胆量吗？”
“你说对了一半，但主要是为了适应，待你筑基那天，就要抗雷劫，总归是要适应的。”
“弟子不怕，弟子会挨过去的。”
沈回赞道：“有志气，这才是本尊的徒儿。那既然崖昇不怕落雷，那怕什么，可与为师说道？”
周崖昇发现怕雷的谎言被戳破，言语含糊：“弟子不是特别怕打雷，就是……”
沈回有意套他的话，就又下一问：“崖昇可听说过‘心魔’？”
周崖昇入套而不自知：“弟子在书上看到过，说是修士要经历的最大一劫。”
周崖昇会陪同那齐阳业进来，读过书也是正常不过。
“说得对，那书上有说心魔是如何诞生的吗？”
“只说源于修士本心，其余弟子不知。”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
沈回揽住周崖昇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继续说：“也算是一种解释，为师修炼至今也没能参透，但能告诉你心魔是人的执着，无论这执着是好是坏，只要你对某物某事或某人有念想，心魔就会悄然诞生在你心中，你甚至毫无自觉。”
沈回用手点了点周崖昇的胸膛，接着道：“一旦你的念想开始变得狂热，偏执，它就以此为营养茁壮成长，在你身体盘根错节，待你发现时为时已晚，无论你做什么你都会被它影响，到最后会为此付出惨烈的代价。不知崖昇，有过什么念想？”
……
周崖昇吓傻了。
沈回觉得自己为老不尊，对着这十一岁，三观都没形成的孩子在这种雷雨天恐吓……罢了罢了，说不定是什么不得说的小秘密，藏着也没什么问题。
沈回正准备放弃追问，就见周崖昇抓着自己的袖子，怯怯道：“回禀师尊，弟子没有什么念想，只是弟子不想一人待在雷雨夜中。”
“为何？”
“……弟子的娘亲就是在这种雷雨夜病逝的，那天弟子就明白以后的路就只有一个人走，但每次雷雨夜，都会梦到娘亲死前的挣扎，还有逐渐变凉的手……弟子，弟子不想一个人去面对，弟子也不想一个人拖着娘亲的尸体到街上了。”
周崖昇说到最后开始哽咽，沈回仿佛看到周崖昇八岁的小脸全是泪痕，小手抓着草席的一角，顶着所有人厌恶的眼光，披麻戴孝跪在街边向路人磕头，不管自己会落入什么境地，就只想给自己的娘亲妥善处理后事。
……
“周崖昇，你害怕一个人是吗？”
“是。”
“可你终将要面对独身一人的事实。”
“……弟子知道。”
“为师有个提议，崖昇可想知道？”
“嗯，想知道。”
“要不试试覆盖这层回忆，今后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会和师弟师妹们一同外出历练，夜晚大家会围着篝火入睡；不管外头多么凶险，你身边会有和你志同道合的好兄弟，惺惺相惜的知己……崖昇，为师向你保证，你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你会记得很多美好的事，你的爹娘会以你为荣，为师也会。”沈回喃喃低语，周崖昇听得入迷。
“嗯，弟子相信师尊，弟子会去努力克服的！”
沈回微微一笑，摸着周崖昇的头说道：“好徒儿，为师信你。今天你在试炼中表现的很好，为师打算给你一点奖励。”
“什么奖励？”
“今晚你不会一个人入睡，为师就在你身边陪着，握着你的手入睡可好？”
说罢就将愣神的周崖昇塞进被子里，伸进被子握住徒弟的小手，说道：“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听课。”
“嗯。”周崖昇乖乖听话，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雷声依然在周围响起，周崖昇睡得十分安然似是毫无所觉。
哄好了徒弟，沈回正想办法度过这漫漫长夜。
‘哦，对，卷宗还没看完。’
沈回眼前凭空出现一本十指厚的卷宗，上面都是关于新发现的灵矿山脉的消息。
后半夜雷声停止。
周崖昇就在沈回手中的温暖和“沙沙”翻页声睡到日出东升。
睁眼就是一截白如玉的手臂，衬着水墨衣袍有着别样韵味，十一岁单纯的周崖昇只觉得师尊的手真是好看。
沈回看完卷宗发觉还有一刻钟才日出就靠在床柱上假寐，周崖昇一有动作就睁眼了。
等周崖昇洗漱完，沈回拿出内门弟子的绣有鲲鹏白纹蓝底滚黑边的衣袍，亲手帮周崖昇穿上衣服，问道：“记得怎么穿了吗？”
“弟子记得了。”
“为师领你去论经堂，等听完讲学就到理事阁找为师。”
“是。”
……
沈回特意在没什么人的地方放下周崖昇，看着小徒弟安然无恙地走进去便缩地离开。
周崖昇带着书卷找到一处角落坐下，开始听他修仙的第一课。
精神抖擞。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心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