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番外五 ...
-
不知名深山中，白雾缭绕。
女子身着粗布麻衣，眉眼如画，盯着石桌上的八卦盘道：“竹原，此事非同小可。”
正蹲在篱笆旁逗兔子的白袍仙人耸耸肩：“白芷仙子言重，正所谓人固有一死……”
“云竹原，我没跟你说笑！你既选择继任掌门，再不能这般随心所欲，你的命也关乎宗门的气运！”
云竹原抱起兔子，笑的无边风月：“那本尊争取死的有意义些也不枉活一回，这样可行？”
“唉……你这性子，该夸你不羁还是缺根筋好。”白芷捏着眉心，掐诀施法。
云竹原将兔子往白芷那一丢，生生打断推演过程：“再算上百遍也是死局，就不打扰师姐怡情山水，本尊该去准备继位大典了，回见。”
乘风离去。
那白兔挂在白芷肩上，红眼盯着盘中指针——偏了一度。
————
“幸好师姐不在身边，不然笃定本尊就是缺根筋。”
云竹原捂着破开大洞的丹田，面色惨白，躺在地上木然望着上空那道缝隙，勉强扯出个笑：“虽说死的窝囊，能葬身在这般奇遇中也——咳咳咳咳咳！”
唉，连捂嘴的力气都没了，云竹原缓缓闭上眼，昏倒前一刻还想着：‘啊……阿回这次怕不是要气到头上冒火。’
……
三日前，瀚海楼船，云竹原登高见这海天一色，啧啧称奇：“这人外境果真百看不厌，不知这回能飘落到哪处仙山？”
人外境，据说是上古神明陨落之地，属三族之外；一片混沌，造就机缘与险境，这人外境非化神修为便无法冲破屏障，当今大能只有三位，更别提其余活口。
就连活了千百年的云竹原化神后期修为也不得深入，只在边缘徘徊。
无风起浪，海面伸出壮如巨峰的触手，遮天蔽日，再缓缓沉没，震出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哈哈哈，阿回上次见到吓得可不轻啊，板着脸躲在屋里那样子太好玩了。”云竹原摇着纸扇，品酒赏景。
按照以往，云竹原将在这人外境飘荡上一两年，若是好运便能遇上几座仙山，寻些进阶机缘。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这海上漂了大半年，杀了不少深海巨兽也没寻到有用的东西，近来魔族作乱，意图发起战争而大规模肃清内部，死了不少线人，传回来的消息也只说魔尊闭关不出……五百年前与另两位大能合作和魔尊交手竟只能打个平手，云竹原必须早日进阶化神巅峰，才能在日后多一份胜算。
这说的倒是简单。
云竹原卡在瓶颈期上时间也有三百来年，烦躁的不行，若是这回再不得手就认命回宗门专心研究其他对抗魔族的法子了。
“轰隆——”
气象突变，雷电交加。
云竹原提高了警惕，雷电呈紫红则为不详，按照以往经验多是化神境大妖出没，胜算虽有代价太大，避为上策。
还没等云竹原转舵离开，船身下陡然开出一道蓝光裂痕，生生搅碎这宝船！
“遭！”云竹原乘风急忙逃离，那裂缝四周迸出数以万计的磅礴灵刃，割断所有逃跑路线，云竹原召出“绿玉君”防范同时，扔出所有法宝企图开辟生路。
皆无所获。
那缝隙似有意识般剥夺云竹原身上的灵力，瞬息之间，一道冲击穿透云竹原丹田！
“噗——”口吐鲜血，灵力已然亏空。
唯剩长剑还握在手里。
只见一黑影落入缝隙，不知生死。
————
“啪啪。”
……
没动静，再来。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本尊的脸是你能拍的吗？！”云竹原一个鲤鱼打挺，抓着这人的手怒道。
眼前模糊不清，云竹原甩甩头定睛一看——有一捆草蹲在旁边。
还是个长着四肢的草……不，也不能单说是草，看身量应该是个娃娃将枯草捆成圆柱，穿在身上只露出白净的小腿小手。
比起这来路不明的小孩，更值得注意的是：“本尊怎么还活着？”
低头一看，自己靠着岸边，胸·部以下正泡在泛着霞光的灵泉中，也只有极高度浓缩的仙品灵液才有这份光泽；衣服破口处能看见丹田的伤口也已愈合，只留有浅色疤痕。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真让他寻得这一方宝地！
“哈哈哈哈，天不亡——唔呜？”云竹原措不及防被塞了一大把草，那草娃娃见人不吞更使劲往里塞，苦涩的汁水被挤压流入云竹原嘴里，能明显感觉到丝丝灵气涌入枯竭的丹田。
‘这般效力定是仙品灵草。’
但云竹原驾驭不住过于热情的喂食方式，将头后撤。
“啊——啊——”草堆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喊，扯着云竹原的袖子不让对方逃跑。
你追我赶几次后，云竹原无可奈何，就着这小孩的手极不文雅将灵草吞下肚里，看着对方道：“本尊全吃了，这下可以了吧？”
然后，草娃娃抬起云竹原的手，插·入草堆里……
手上一痛。
“嘶——”云竹原立马撤出手，上面被咬出极深的痕迹，鲜血直流。
‘这草堆还能破开化神境的护体灵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云竹原气不过伸手去抓人，那草娃娃立马把手脚缩回去，等抓过来一看，就是个普通的草堆，并没有人在里面。
‘应该是用了什么术法……啧，罢了，好歹是救命恩人，咬一口也无碍。’
随手丢上岸，腾一下又长出手脚急忙逃走。
云竹原挑眉：“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如此秀逗本尊还是头一回见。”
储物囊中的护身法宝都在那缝隙中丢的差不多，只剩些无甚用处的贴身用品，云竹原从里头引出一套竹纹灰袍将就换上，随着那小娃娃离开路线一路探查。
路上皆为仙品草木，或是未开灵识的低阶妖兽，仅有一道溪流从那灵池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竹林深处。
偏爱青竹的云竹原来了兴致，上前观赏，这片竹林皆为上乘姿态，不带一丝锈斑，美的不似活物，越往深处走越是稀疏，最后倒有些出乎意料——一根通体漆黑的细小竹子孤零零被环绕其中，立在溪流尽头的水源处，独树一帜。
“呵呵，”云竹原凑近看，“摸着倒是温热怡人，可好端端的怎么长了根黑的在这儿，莫不是根甘蔗错长此地？”
“啪——”
一小石子砸到云竹原头上。
“啪——”
又一个。
“啪——啪——”
“啧，”云竹原利落接住石子，“本尊忍你很久了！”
又是那草娃娃，躲在根粗壮的竹子后面，怯怯道：“不是，甘蔗，我……我，我竹子！”
话说的磕磕绊绊，可云竹原还是懂了，蹲下身亲切道：“草娃娃，你说你是这根竹子吗？”
“嗯……”
“哦？”云竹原圈住那竹子，笑道：“不想本尊掐断它的话就老老实实回答本尊些问题可以吗？”
亲切的话语，恶鬼的行径。
那捆草抖了起来：“别，不断！我，我回答。”
“好孩子，你可知这里是哪？”
“……我。”
“嗯？是指我家的意思吗？”
小孩不做声。
“算了，那你之前咬本尊是为何？”云竹原还记着仇。
“……说，说话。”
通过获取他人血液学语，这小竹妖还是有点能耐的。
云竹原还指了指天上：“你可知怎么从那缝隙中出去吗？”
这次倒是回答的干脆：“没见，不知。”
问了个没劲，云竹原松开手道：“抱歉抱歉，主要是这人生地不熟，本尊不得已此出下策，向你赔罪可好？”
小孩见他松开手还退了好几步以示友好，就从身上草堆中巴拉出一把长剑，小声道：“你的，东西。”
然后扔到对方面前又急急忙忙逃走了。
“呀，还是个乖孩子啊。”云竹原拿起佩剑，笑吟吟看着这竹妖隐入深处。
……
在这地方呆了一年有余，云竹原凭借灵泉晋升不少修为。
这地方甚是诡异，荒无人烟，一直都是青山绿水的模样从未变过，这灵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灵草今日采摘明日便在同一地方生长如初。
堪称修者的极乐仙境。
可这世上的一切都有代价，云竹原曾四周查探过，百里外便会出现那日海上同样的缝隙寸步难行，除此之外这一方小世界开了灵识的竟只有那竹妖一只。
“奇也怪哉。”云竹原叹道。
“奇……奇牙，怪，怪？”坐在他旁边的一捆草牙牙学语。
还有个更诡异的就是身边这小竹妖的行为，每每云竹原闲暇之际竹妖就会蹦出来远远看着他，应是对他抱有莫大兴趣，但云竹原一靠近就溜得飞快，实在逃不了就缩手缩脚装死。
现在两人能同坐一处的突破点就是：相处半年后，云竹原看不过眼，抓着这捆草抱着睡了一晚上表明自己再没有伤害之意，第二天早上这草堆里终于伸出一只手，小心抓着云竹原的袖子哭道：“不能，断我！”
“……”
还记着仇呢。
“好好好，不伤你，你也不躲本尊行吗？”
“……行。”
————
云竹原在此地度过三年光阴，体内灵力已是盈满，不多时便能突破至巅峰；原本打算在此地待到渡劫期，可宗门那也不能轻易放下，外头时局动荡还是得早日归去。
这裂缝也有闭合之势，云竹原曾试过靠近，意外发现这裂缝开口愈小威力也愈小。
待到这开口只能容纳一人时，便是最好的逃脱机会。
至于这外头还是不是原来的世界，不是现在该考虑的。
收剑调息，耳边一阵窸窣，那竹妖又跑了出来。
“今天也要学说话！” 竹妖拽着云竹原的衣摆兴奋道。
“来，坐本尊身边。”云竹原拍拍旁边草地，温和笑道。
看似和睦，其实两人相处时间并不长，一个月也就见上一两次，云竹原一心练剑或闭关运气，这竹妖从不在这些时间段出现。
竹妖现下已能流利表达简单的想法。
云竹原抬头看着裂缝，道：“小娃娃，困在此处无不无聊，想与本尊从这逃出去吗？”
这些年与竹妖的接触中，云竹原发现他十分好学，也对自己的经历十分向往，本着报恩的念想，云竹原想带着他离开这里。
“出去？”竹妖拔了拔身上的杂草。
“对，虽不知你资质如何，但本尊可破例收你为徒，成为本尊徒弟可好处多多，不必留守在这一方。”
“想！”
哦，这应的可真快。
云竹原低头问：“怎么这么高兴？”
竹妖摆摆手，欢喜道：“你教我说话，而且特别漂亮，想跟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漂亮？’云竹原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确实长了张美人皮，初出茅庐时不少人笑他是个花瓶中看不中用，云竹原以身作则，作为花瓶敲地那些人哭着求饶。
如今拐徒弟居然是这张皮相发挥了大作用。
世事难料。
云竹原确认道：“你喜欢本尊这张脸是吗？”
竹妖抓着他衣袖：“喜欢，我喜欢你嘴巴向上翘起来的时候，特别特别特别好看！”
“啊，那是本尊笑的时候，那本尊不笑你就不喜欢吗？本尊好难过啊。”
云竹原来了兴致，想逗逗这孩子。
竹妖立马上当，站起身晃着手无措道：“喜欢的，都喜欢，可是……你不笑的时候，我就很，嗯……闷？就想让你一直笑。”
云竹原在此地修炼时间越长，就越忧心宗门，就越怀疑对自己进阶可能性。
‘这小竹妖什么都不懂，还在这瞎操心。’
云竹原牵上他的小手晃了晃： “好，这可是你说的，想让本尊笑就要一直跟本尊在一起。”
半月后，裂缝仅能容两人大小，云竹原必须立即开始进阶。
浮空于灵泉中央打坐调息，化神境进阶并非易事，大肆吞纳周遭灵气，那灵泉霞光涌向云竹原丹田处助他冲破屏障。
一想到那双小手的温度，云竹原定下神，决心要一举成功。
这场较量持续了十几天，哪怕能反复再生的灵泉降了三丈水位，近乎枯竭。
突然，一阵灵力爆破由云竹原体内冲出！
‘成功了！’
云竹原跌落池中大口喘息，稍微平复后抬头朝天上看：“还好，没耽误。”
可站起身朝四周看，云竹原脸色大变。
原本四季如春的桃源如被秋风横扫，大地枯黄，灵兽尸身腐烂，远处的竹林也枯死一片。
“怎么会？！”
云竹原惊讶之余猛然想起那竹妖，立即乘风飞去竹林方向——
谨慎走入竹林，连衣袖稍稍磕碰这些玉竹都能碎裂倒塌，原本柔软草地皆成干涸龟裂泥土。
到达水源处。
云竹原瞳孔一缩。
那枯死墨竹下躺着个小娃娃，七窍出血，身子甚至被自己的血浸染。
云竹原连忙抱起竹妖，晃了晃小孩身体，颤抖道：“小娃娃，是不是哪里痛，告诉我好不好？”
竹妖勉强睁开眼睛，气若游丝：“什么……是痛啊？”
云竹原心中一紧。
用灵力探了探竹妖状况，这身体内部竟如枯槁老人。
……
此刻很多疑点都能解开了。
为何会有墨竹独立于水源处，为何莫大地方仅仅一处水流，为何资源取之不尽……
云竹原颤声问：“是不是每次我在外修炼时你都是这般感受？”
良久后，反应过来的小孩乖乖点了下头。
云竹原还有很多想问：
是不是喂他仙草的时候也这般痛？
是不是将他带来灵泉疗伤时也这般痛？
何必再问，答案就在眼前。
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要代价。
这个与他未曾谋面的小妖，替他承受这许多代价。
只要云竹原稍微狠心一点，就会提剑斩杀对方，折断竹妖的真身。
但这小妖太乖了，一边害怕一边救他。
明明上一秒还在被威胁，下一秒就把剑还给他。
明明痛的钻心，还是开开心心跑到他身边，只让他教自己说话。
明明只要打断他进阶，就不会死。
怎么能这么乖？
若是云竹原不曾来到此处，这小妖便能守着这一方天地，无拘无束，不必承担这许多苦果。
云竹原闭目苦笑：“我欠你的未免也太多了。”
抬头，推测还有一个时辰的空余，云竹原坚定道：“足矣。”
引出衣物垫在地上，再将小孩放在上面。
云竹原解开胸襟，凝聚灵力于沾有小妖血液的指尖上，在胸前刻出一圈符文，轻声念着：“以誓言为证，以符文为束，以血为引；尊天地之灵，祈万物之盛，引吾主之血，享吾主之荣，受吾主之痛，今后生死皆由吾主所愿。”
“妖仆，云竹原，任吾主差遣。”
胸前符文生出尖刺，扎入云竹原体内，金色液体从中央渗透出来，那是云竹原的一魂，任何妖仆都将为主人奉献自己的一魂，若主死，妖仆绝不可偷生。
化神境大能的一魂足以让竹妖死而复生。
云竹原连根挖起墨竹收入囊内，抱紧竹妖轻声道：“我云竹原可不会出尔反尔，说好要带你出去就一定要实现，你还有两个师兄呢，你这么乖，他们定会视你如珍宝。”
云竹原轻吻竹妖的额头：“为师向你保证，再不让你受苦。”
拭去嘴角的血，云竹原召来佩剑，朝那裂缝直冲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番外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