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风月惹相思》花初绽

3、三 宫门难入 他与她之间

　　近日，逸阳非常繁忙，他翻阅上古经咒术法集册左右思量，找了许多问题凑在一起。
　　逸阳洋溢着满意的笑容，他要一个个地问，从生疏到熟悉，从言语淡淡到形容亲切，从拒人千里之外到近身牵手亦不觉尴尬。
　　翌日，逸阳早早动身，前往静月宫。他很满意通身打扮。暗金丝如意云纹黄色镶玉色白边长袍，脚蹬皂白镶金边长靴，映着朝阳金灿灿如日耀眼，风流倜傥，立于静月宫门前，规矩施礼，“天界逸阳求见静月古神！”
　　看门的两头石狮子眯了眯被闪瞎的双眼，其中一只慢腾腾化成人形，“何事？”
　　“前日，古神答应逸阳，读上古经文若有疑问可前来请教。”
　　“哦！”石狮子又慢慢化成原形，“你在此间询问便好！”
　　“可是古神此刻有事？不便见我，那我在此处等她。”逸阳不急，他等得。若等可得，有什么等不得的？
　　“不是，你在此处问便好，她听见自会回你。”石狮子瓮声瓮气，“不必进入宫中，亦不必等她。”已经完全化成了历经岁月沧桑，尘灰满身，斑驳古旧的样子。
　　静月宫没有侍从和婢女。所有仆众皆是草木禽兽，得天地之气，成精怪化人形，主要受静月的浩然神气，纯正仙气之恩。静月宫自得天地造化之功，成就仙灵精怪无数。静月博爱天下万物生灵，对所有精怪都一视同仁，又经常提点教化，以致静月宫中，草木有情，物石皆化。只是先天之灵秀毕竟优于后天之造化，已达神道的只有青羽，已达仙道的只有竹生还留在静月宫，其余珍禽走兽，都被静月不知送到什么地方去，各自修行去了。尚余能化成人形的各司看门，洒扫，端茶，倒水之责，另有几个偶尔采撷仙果置些糕点之类，法术皆无，勉强化形而已。
　　门口这对石狮子就是勉强化形看门守户而已。
　　逸阳不语，转身望远处雾霭山峦，淡淡的似一幅静默的山水画，近处石阶杂草苍松翠柏，静静的如深山古寺暮色冷清。
　　等到他与这山水融为一体有何不可？只要等得到，多久都无妨，他等得到吗？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期待，这般渴望，这般不安。晨起出门时，他无比庆幸帝后给了他一副好皮囊，却又盼着能不能更好看一些，他以往从未在意，如今他却希望她能望见最好的他。皮相，行动，礼仪……所有她可能喜欢的，都要做到最好。
　　晚风送夕阳，晨曦迎新日，逸阳这一站竟站了四日，他不言不动，与一切融为一体。她就在宫里，他站在门口，这距离已经比之前近了不知道多少，他看着宫门似乎能看到温柔微笑的她，很好，他没有一丝不情愿。
　　第五日的午时，宫门“吱呀呀”打开，他一点未恼，目含春水，唇角含笑，迈进门来。
　　台阶绵延而上，似乎望不到头，逸阳明显感觉到法力消失，抬脚刚要拾级而上，一个声音如珠玉，清冷悦耳，“你不必上来，要问什么，说吧！”
　　能进门已经很好，他与她之间便如级级石阶来路漫长，能拾阶而上，便未来可期！
　　“净心咒在六界演化出四个版本。”他步步沿着台阶向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并未感觉到脚下行动。
　　“天界的版本最简单，仔细思考，总觉得某处不甚连贯。凡间的版本于精要处却又与天界版本不同，内容复杂了一些，言语重复，似乎要强调什么！妖魔两界的版本差异就更大了，知道的是净心咒，不知道的恐怕连名字都要改上一改，完全看不出是同一经咒。前几日，我找到了上古的版本，与这四个又不相同，我将这五种都念了一遍，心中感觉亦不同。不知缘由，特来向古神请教。”逸阳盯着台阶尽头，在另一道宫门的前面，她站在那里，远远望去只是一个小白点，正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长大。他从来不是一个唠叨的人，今天的话便要再多说一些，“我自幼诵读天界净心咒，总觉得不如清心咒简单易上口，效果所差不多……”
　　“神仙妖魔体质心性各异，净心咒种种版本，不过是为度化有情众生，并无深意。如今你为上神，诵读上古版本即可。”静月淡淡地打断他的话。想不到天界的一句话，找来这么多麻烦，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他。
　　“那清心咒和净心咒有何差别？”逸阳说出第二个问题。
　　“清心咒能辟浊澄清，净心咒能驱逐心中杂念，差别不是很大。只不过是辟除心之执念与驱逐外因侵扰之杂念而已。”静月叹气，这太子的问题这么多，早知道真的不如不答应他。
　　逸阳听出叹息，脚步停下。今天就到这儿，适可而止，就算再怎么舍不得，可她若为难终究不好。今天选的问题，都是极简单的，他想的通透，改日需要找一个，需要近身指点的问题。他打定主意，躬身施礼，“多谢古神指点！”
　　逸阳眼含笑意，从衣袖子中掏出几样小果，“我来时在附近山上看到的，采了几样，请古神品尝，聊表谢意！”从袖中又拿出一张大竹叶，将红艳艳黄嫩嫩的小果放在上面，转身退去。
　　静月站了一会儿，飘下台阶，看着那几样小果。圣寿天心果长在东海林州岛，糖心清净橙出自北镜元洲府，万年黄金桃这倒是天界自家产的，难不成静月宫附近的山头都开始有这些了，改日还真得四处逛逛。

　　这几日，逸阳实在是忙得很。将上古剑谱书册都翻了一个遍，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他将上古流华剑谱中的几页小心翼翼的取出，将剩余的竹简一点点穿回去，若用仙法做，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却不及手动一点点完成稳妥。千挑万选的这个剑谱不长也不短，说清楚怎么也需要一刻钟。上古典籍都是玉片竹简，心法居多，剑谱全靠文字描述，动作很难说清，而且他又拆了几页，剩下的凌乱无序，要搞清楚恐怕需要点时间。
　　逸阳又亲手做了一支如意百花簪。这簪子放在手中是花苞模样，戴在头上，依据佩戴者的仙气大小实时幻化，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一支可以实时变化的发簪。她若带上，不知这发簪会变成何种模样？她本就如花，戴与不戴发簪，在他眼中，并无分别，只盼着这小玩意能讨她欢心。
　　逸阳怀着一颗企盼的心，站在静月宫门口，那石狮子，形状未改大口未开。
　　“逸阳求见静月古神！”声音在山间飘散，如飘荡在山间的风。
　　“古神闭关，上神请回！”石狮子瓮声瓮气的声音。
　　“闭关？”逸阳怔忡回神，“古神要闭关？多久？”像古神这种老神仙说要闭关一万年可能，十万年也是可能的，她要多久呢，她为什么要闭关？他心中疑虑丛生，他的问题无人回答，因为根本没人知道，当然无从回答。
　　他日日前来，心中的希望却一点点磨灭。无妨，地老天荒他等得起！
　　不想半个月后逸阳刚到宫门前，绿影一闪，略尖锐的声音响起，“青羽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为何站在这里？”
　　“青羽神君。”逸阳回礼，他原本不用与青羽回礼。不过再怎么说，青羽神君也是静月古神身边的鸟，古神门前三品仙，还是要结交的。
　　“我欲求见古神！”他手上托着竹简，示意给青羽看。
　　“太子请随我来。”青羽游走六界随和圆滑，若是卸了法力仙气，清清淡淡地站在一旁，认识静月古神的人，远远不及认识青羽神君的人多。
　　推开石阶尽头的第二道宫门，让逸阳很是意外，原以为楼阁千层，雕栏画壁，不曾想却是屋檐低小，零星错落。原来她的生活是这样的，逸阳心中充满好奇，一时四下打量，面上却是端得镜面无波。
　　青羽带领逸阳走到一处院落，抬头匾额上写着五个大字“月影竹香苑”。院中有一石桌两石凳，一株翠竹参天，石板铺路，两侧小草青青，再无他物。
　　“古神，我回来了！”青羽恭敬地施礼。
　　屋内半晌无人回答，青羽却不在意，眼光放在远山苍翠处，神态悠然。
　　逸阳站在一旁，心中思量，青羽神君这般恭敬，显然古神在屋内，可偏偏半天不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在修行闭关？若是如此，等下去也是徒劳，但是青羽不动，显然不会等太久。那她闭关这个说辞，难道只是为了打发他的。莫不是前几日的问题让她恼了？正想着，忽听屋内人说话。
　　“天界太子到此，可还有什么疑问？问吧！”
　　逸阳躬身对着屋内施礼，“我于日前得了一本剑谱，反复参详不透，欲请古神为我解惑！”
　　他手里托着剑谱，心里想着，有机会让她出来接了竹简也是好的。万万没想到，屋里的声音响起。
　　“青羽最善剑道，化羽为剑，冠绝六界！”
　　“愿为殿下效劳。”青羽接过竹简略略一番，“殿下的这剑谱不全。”他伸手幻化出一本竹简，“我这是一全本赠与殿下。”
　　逸阳接过竹简，嘴角勾了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多谢青羽神君。”她身边的鸟果然与别处不同，见多识广，竟能找到上古剑谱，难道是她给的？他不能放过今天的机会，万一她之后真的闭关万八千年怎么办？
　　“我还有几个疑问，可否请青羽神君为我解惑？”逸阳想，无论是什么，多了解一点总是是好的，“为什么我在这法力仙术尽失，而神君却不会？”
　　青羽呵呵一笑，“世人道，逸阳太子醉心修行奋发求道，果不其然。这宫中一切皆得古神之气成就，我们与古神仙脉相承，自然无影响。”
　　“这世间从来没有人能在上神之位更进一步，为什么？”
　　“不过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老话，居其位担其责，即使成了上神也不可能随心所欲，适可而止就好。”青羽以为逸阳是为修行之事烦心，劝慰道。
　　逸阳想的不过是他如何能与静月古神比肩六界，他要的是配得上她，配得起她。听青羽言语，心下一凉，眉间全是落寞。
　　宫中虫鸣鸟叫，一时间无人言语，青羽见他半晌未动一言不发，慨叹，“想不到你如此醉心修行！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晋上神之位，能过得了五行天雷的，果然不一样。”他是毫无指望了。
　　逸阳上神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一时间仿佛天地失色，万念俱灰，这一站就是大半日到了月色朦胧，他还未回神过来。
　　“青羽领逸阳上神到无心殿去，他日修行，若有疑惑，你为他指点一二吧！”
　　修行嘛？已经是上神了，随缘不好嘛！至于变成这样子吗？青羽腹诽。
　　静月古神在屋内摇头，却不愿开口承诺指点，实在是太麻烦了，问题太多！青羽呆待在自己身边三十万年，虽说过不了五行天雷，神仙术法经咒典籍顺手拈来，指点十万岁以内的少年郎，一点问题都没有。
　　听说能留在静月宫中，逸阳终于回过神来，浅浅一笑如月下花开，一句多谢古神收留，说得像他是无家可归已久，终于蒙人收留一样，掬着一把辛酸泪，咬紧牙关，让人于心不忍。
　　实际他心里十分欢喜，能留在这宫中，来日方长，自有温柔相对的时候，今天终于比他想的更近了半步。只是想到他可能永远都不能与她比肩，多少有些遗憾。
　　夜半逸阳走到月影竹香苑外，听见那清冷的珠玉之声道：“他还没走？”
　　“想不到他竟收拾了无心殿，看样子是要住下来。”青羽无奈。
　　“我不过是想让他到无心殿缓缓心神。罢了，由他去吧！”静月古神道。
　　“是我不知缘由，将他带进来，扰了古神清修，请古神责罚。”
　　“不是你的错！不过是一颗修行的执着心罢了，我只是担心太执着，恐怕着了相入了魔，留在宫中，你可劝诫也好！”
　　“古神，北冥府与妖族约了七日后决一死战。”
　　“又是为了什么？”
　　“终究不过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拎不清，府君和妖帝均放不下。古神若是不去，他们势均力敌，恐怕两败俱伤。”
　　“去看看吧！北冥府我也有十万年不曾去过。”
　　门响了一声之后，是翅膀扇动的声音，过后再无响动。逸阳站在门外，终究没看见青羽走出院，心中的欢喜里又多了一丝丝酸楚。回到无心殿，一会儿，他就想开了，以前他不在，以后就不一样了。

　　青羽在院中听见静月在屋内走动，似有忧虑，问道：“古神，可是忧心什么事？”
　　静月叹了一口气，“当年我留下他或许是个错误！天生异象凶多吉少。”
　　“当年若非六界战事骤起，他在魅族可平息天界与魅族的纷争，挽救亿万生灵于水火，古神也不会留下他，且他这些年勤勉修行，倒也没有辜负古神的苦心。”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我对他一直心有疑虑。”
　　静月古神回忆起当年天君天后送他到静月宫的情形，细小若蛇的五爪金龙，爬行到她手臂，游动不已，伸出舌头在她手心舔了一下，垂下头伸着脖子，蹭了蹭，眯上眼十分享受的样子。
　　“我跟你说过，我见他之时就起了诛他之心，天生异象吉凶难料，而他不但诸识不俱，神魂也不全，若不是看他幼小可怜，且形势所迫，也不会留下他。那三百年他桌前案后陪我，还是懵懂模样没有一丝暴烈之气，我想着可能是我多心，他终究无害。”
　　“古神无需担心，古神用净灵珠为他重塑了七魂八魄，他如今修行之心坚固，且这么些年行事宽容有度，从未听说有不妥之处。”
　　“你可知道这界天君继位时，天界有个预言，‘心魔现世’，这四个字让天界不安，多年来对魔气魔物时时提防，可我总觉得这事儿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上古明阳古神因心魔身归大道，心魔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魔！”
　　“古神可是担心他与心魔有关？”
　　“也许是我多虑，他若心无杂念，不生妄念执念，或可无事。近日他突然这么执着，让我有些担心。五爪金龙本就是心性不定的神兽，风流多情游移不定才是本性，如今他与本性相差甚远，恐非好事。”
　　“或许是那两千多年的魅族生活改变了他！”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