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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杜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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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待了一个月有余,时节已经从春末进入了夏初。江湾仍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真实,似乎他是真的穿越回了那个古老的时代,这里的生活甚至都让他忘记了那个灰暗的未来,永远留在这里的想法,不知不觉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在这里的工作一直很轻松,裴明明让他画一个名叫“孔丘”的人的肖像,还给他好几幅画作为参考。不仅如此,裴明明还给江湾带来了一本类似于他的传记一般的书,并让他多多研习。这本名为《论语》的书似乎还是现在人们的考试科目之一。然而,江湾内心其实是拒绝的,根据人们对孔丘此人的外貌描述以及流传下来的画像,孔丘这人的样貌实在是与他的审美有些许不符,甚至让他忍不住想,难道距离他现在所在的时代的几百年前,人类还没进化成为此时的模样?江湾内心不愿,于是每天总是花上一会儿功夫装作构思,再想一套假大空的畅想未来的说辞糊弄糊弄裴明明。
想到裴明明,江湾就忍不住头疼。裴明明是个好人,是个善良的人,但确实不适合经营一家客栈。他非常崇尚文人,总是督促包括江湾在内的所有店员们多读书,并且总是抓住江湾和他讲述晏国的历史以及最近颁布的政策,讲到情动之时常常捶胸顿足。每次,江湾都只能保持沉默地听着,并在打扫卫生时更加卖力。
这一日江湾在空无一人的大堂内假装构思画,实则他在对着初夏正午时温暖的阳光发呆。游月颖在这时披着灿烂的阳光进来了。游月颖是一个自来熟的女孩,这段时间以来他俩已经混的挺熟的了。游月颖是个有担当的人,但说到底她也只是刚满十四岁不久的女孩。
江湾见到她,也不由自主地微笑:“最近有几天没见到你了,去干什么了?”
游月颖笑了,她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柜台不由撇了撇嘴。
江湾顿时领会,笑道:“裴老板去邻镇采购去了,今天在他母亲那儿,明晚回来。”
游月颖吐了吐舌头,在江湾面前坐下:“你还真叫他老板啊,就他这样,这破店迟早倒闭,他还敢回去。他真是开张一次吃半年,要不是那日……”
“怎么了?”江湾实际上也很好奇裴明明哪儿来的钱,据他们谈天的情形来看,裴明明出身寒门,家乡离都城、离现在他们所在的城镇隔着相当一段距离。他的父亲很争气地考上了探花,并曾担任过不小的官职,但在他仕途正值巅峰时,家中父亲,也就是裴明明的爷爷过世,他辞去官职回乡服丧。就是在这段时间,裴明明家开始走下坡路,并在丧期第三年,裴明明父亲突然遇到意外过世,按照裴明明的说法,他记忆中家里甚至没能够为父亲举办一场体面的葬礼。裴明明相当崇敬父亲,然而他却不是读书那块料,甚至连乡试都过不去。家里光景一年不如一年,母亲便带着他与祖母来邻镇投奔母亲经商的兄长,裴明明和游月颖相识,也是两家生意上有往来。他也是在舅舅的资助下,在这里开了这家店。裴明明说起开店这件事时,略带遗憾却有很是期待,他想将这家店建成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他还要为路过的赶考寒士免费提供住食。但按照裴明明的资质,不知几时这家店就会倒闭,并且他舅舅给他的钱都被他花在这家店上了,这还是江湾听店内和和倒班的同事店小二说的。江湾也很好奇是哪儿来的钱支持着裴明明。
“你来镇上那日,那天是裴明明开张第二天。就是你来的前一天,他开张时就遇上来我们国家拜访的异国大使,这给他赚了好大一笔钱。街上的所有大娘都说,那个使者长得俊美极了,我怎么就那么不巧呢,好想见见长得帅的人啊。”游月颖托腮,不知神游到哪儿。
“我就不帅吗?”江湾回想了一下他那个时代的明星,他平时不太关注这些,只在学生时代听说过比较有名的几个,其中一个叫克里斯汀的男星非常大众,并且和政府还有着不少合作,他总是不可避免地见到他的脸。克里斯汀应该比较符合大众审美吧,江湾想到,自己和他也是一个类型的,那种颓废、冷峻的风格,肯定挺讨女生喜欢的,不然为什么从以前到现在,他和女性的友情比起和男性的友谊总是更加深厚呢?
“你?算了吧。要不是你自己说自己二十四了。我都以为你比裴明明还小呢。我真想不到你都这么老了。”游月颖做出嫌弃的表情。
“我觉得我还是帅的……”江湾尴尬地说,他也没想到,这个时代的男性、女性普遍早熟,24岁已经算是大龄男性了。
“哎呀,不扯这些了,”游月颖赶紧转移话题,“我来是给你看看我的新裙子的。”她站起身来,转了一圈。橘红色的纱裙轻轻飘摇,衣服上绣着的花随之绽放。游月颖很是喜爱暖色调的衣服,江湾也不得不承认,橘红色很称她。
“我自己绣的,如何?”游月颖背对着江湾,转过头来问。
“很好看。这是什么花?和真的一样。”
“是杜鹃啦。你们国家没有杜鹃花吗?说起‘真’,你的画比我的绣工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杜鹃花有什么含义吗?”江湾好奇地问,在他那个时代,已经没有这种花了。
“杜鹃在春夏盛开,意蕴是对生活要葆有热爱。”游月颖笑弯了眼睛。
“杜鹃花很适合你。我的画或许也很真,但画里的你绝对没有真实的你美丽。”江湾诚恳地说道。
游月颖转过头去:“……你们那儿的人夸人都这般的吗?”她似乎难得的害羞了。
“不是,但因为是事实啊。我的想法的是,故意贬低他人的话要少,真诚夸赞的话要多。谁会不爱被夸呢?这不就是杜鹃花所说的,要爱生活吗?”
“哈哈。这倒是。对了,你还在画那破孔子像吗?”
“你不喜欢孔子?”江湾好奇道,他这些日子和裴明明,也和店里的同事接触下来发现,这个社会对孔丘以及他的学说普遍是持支持态度的,无论是那些所谓的读书人抑或是连字都不识得几个的人。
“确实有那么一点吧。”游月颖皱眉。
“为什么?”
“可能我或许也不是讨厌他人本人,他虽然有许多性格上的瑕疵,但本质上是个好人……虽然还是有点虚伪。但这并不是我讨厌他的原因,其实我还挺喜欢他的。”
“那你讨厌什么?”
“我讨厌的是人们处于各种各样的目的来标榜他的一些行为、曲解他的一些行为又掩盖他的一些行为。说实话,这话落到以前,估计我说都不能说出来。”
“我知道,这和延清帝、蔡无庸和裴梓成有关吧。”
提到最后一个名字,游月颖的眼睛肉眼可见的放亮了,“你在读我朝的历史吗?”
江湾点头,那些各门各派的学说加起来太过庞大,为了能更了解当下的时代,他并没有多读裴明明给他强烈推销的书,而是自己找了讲晏国本朝皇帝延清帝的野史。
“阉臣蔡无庸控制朝政,将晏国皇室清扫光,接回了从小便在庙宇里修行,年仅十五岁的延清帝意图控制朝政。然而却被延清帝联合名门裴家裴梓成挖空政权,最后延清帝却又以修仙之名,并没有除掉蔡无庸,反而力排众议留下他辅佐处理内政,而收到延清帝影响,国内也开始流行黄老之说……”
“啊——”游月颖捧着脸尖叫起来,吓得江湾一哆嗦。“明明要是在店里请个讲他们三个话本的,生意能像现在这样吗?延清帝复权的故事我能听上一辈子!而且现在我们的生活也幸福多了。还有裴丞相——”游月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说道裴梓成,她更是兴奋了:“裴丞相,他就是我的神啊。我九岁那年,这里发了洪水,是裴丞相救了我们家,救了我们镇!而上天又给了他如此俊美的容貌。啊,我也想去上私塾了,裴丞相,他值得天下所有美好的辞藻……”
“可他已经成婚了吧,似乎还是圣旨。”
“他的夫人也是很好的人啊,他们是青梅竹马呢。两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真是天下最登对的佳侣。”游月颖充满幸福地说,“真希望我也能找到这么好的人……算了,不提了。说这个,你还不如帮我画几幅裴丞相的画呢。”
“我还以为你会嫉妒裴夫人。”江湾说,毕竟他身边追星的女性朋友是肯定不希望克里斯汀那天冒出来一个夫人。
“我嫉妒她啊,”游月颖却说:“我嫉妒她是因为她找到了她真的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而不是因为她嫁给了一个名叫‘裴梓成’的人。可以讲,我很羡慕她,甚至说,我也很羡慕裴丞相。”
江湾闻言,沉默了,他想了想,还是问道:“真心话吗?”
“什么?”游月颖有些诧异。
江湾认真地看着游月颖,继续道:“是真心话吗?”
游月颖张口,却说不出话,她看着眼前认识还不到两个月的江湾,神情复杂:“……你听到我的话不应该夸我善良吗?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她无奈地说。
“唉……我嫉妒她呀,嫉妒到不行。说实话,在我心里,没有人能配的上裴丞相。当然,我也包括在内。不说了不说了……对呀,你画孔子像还不如画裴丞相呢,现在的文人也很推崇裴丞相的。”
“恐怕裴老板接受不了。”
“那是。我就跟你说,裴明明就是我说的那种一昧推崇孔夫子的人。唉,同样姓裴,差距怎么这么大呢?”游月颖摇头。
“对了!”游月颖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我差点忘了,我来其实是让你照顾照顾我弟的。后天我弟私塾那边放假,我要去绣坊,可懒得让他烦我,裴明明也管不住他,你年纪大,帮我看看他呗,裴明明那边我帮你说,你也不用对他太费心,让他老老实实待在这儿一下午就行了。”
“可……”江湾有些为难了,他到这个年纪却也没有什么育儿经历,面对小孩子他只觉得头大。
“拜托嘛。”游月颖瞪着双眼,试图摆出撒娇的模样,实际上只让江湾感到一阵恶寒。江湾想,自己错怪小明了,不是小明太过怂,而是游月颖有时真的吓人。
“好吧。”江湾只得点头,“不过是因为今天穿新装的你特别好看。”他补充道。真诚的夸奖人的话,他想,反正也是真话,什么时候说也无所谓了。
“谢了。”游月颖的面部表情放松了下来,又恢复到往常的模样。她挥挥手做了告别,又只剩下了摸鱼的江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