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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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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乌里接到王牲口的电话:“怎么,潇洒着呀,就从来没有想起过我?”乌里油菜花花地道:“这不正想着呢。”王牲口道:“你倒是一甩手走了,苦了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啦,活要干,还没有美女看。这下好了,每次开营销大会,清一色的光头板寸头。昨天头儿说要去理发,我们拦住他说:‘得,你把我们的美女放走了,你自个儿就留长头发变老巫婆,也好歹算给我们一群猛男一个交代。”乌里切切地笑:“在广州呀?请吃饭?”那边有点吵,王瑞的声音象炒板栗般毕毕剥剥:“不是我请吃饭,是我要去东莞厂里,Ben请吃饭,他问起你嘛。你看美女的魅力就是不一样啊。怎么样,明天过去大家一起聚聚?另外朱平也回来了。”乌里问:“朱平她不是在浙江吗?”王瑞道:“他家还不是在东莞?要回家不是?”乌里闲扯道:“他不是说要把家搬过去吗?”王瑞道:“计划不如变化快嘛,可能他也不想那么折腾罢了。怎么样,你来不来?明天下午6点钟在东莞喜来登门口碰面。”日子是个大口袋,以前总是被填饱得要撑破了,现在又空瘪得让乌里望而生畏——她是要塞点东西进去了,因此答应下来:“好呀,那我明天过来。”
挂掉电话,向家里交待道:“明晚我去东莞和几个旧同事吃饭,可能晚点回来。”庄城眼睛瞟着后视镜,道:“晚上回来呀,要当心点,东莞的治安——”乌里随口道:“治安呀,广州也好不到哪去。”旁边婆婆说了句:“那就不要东走西走了。”乌里听得这话突兀,自己从前满世界乱跑,大家倒是不操心的:“都约好了嘛,不用担心,我从前跑惯了自己会注意的。”诺诺坐在乌里和婆婆中间,头歪在婆婆的腿上睡觉,乌里道:“妈,把诺诺的头移我这边吧。”婆婆道:“你倒是应该要管下事了,多照顾下孩子。从前总是忙,现在有时间了,多放点时间在家里才是正经。诺诺学习也不太好,要多给她辅导辅导。”乌里听得来者不善,只得绕道走了:“我已经在给诺诺辅导了,可能再加把劲,她的成绩就上来了。”
星期一下午,乌里少不得打扮下。是穿得休闲些呢,还是比较正式?休闲些可以显得自己很享受别一样的生活,正式点呢,就是和从前一样,显起来自己还是没什么变化,状态良好。乌里知道他们对自己的现在会有些好奇,见了自己以后,少不得心里有些评论。就是男人不八卦,也拦不住女人八卦,哪天女人们的话绳子牵到这里,这几个男人也保不住要感慨一番。象那个Edith,还有王瑞可能也有机会给王文优和营销部门的同事大话一把那天我见到乌里如何如何。她的人离开了,她的面子还留在那里,她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寂寞落魄的样子。乌里一惯好强,这会儿自己也对自己的找累鄙薄着。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穿得正式一点,就是和从前一样,是谓低调。尽量抹掉他们见她的视觉冲突,或者他们就没什么可向人八卦的。遇到有问起的,他们至多说:“没什么变化呀,挺好的。”如果再加一句:“精神比以前好多了,看起来更漂亮了。”那就更好了。或者说:“嗯,不错,羡慕呀,女人啦还是要养得好。”那就最完美了——那不得气一气Edith那个老女人,四十多岁还没嫁出去,干瘦如柴,男人要是摸上去,那不就是摸在刀锋上,风月是一点都没有,恶梦倒是会有一串。王文优也要失望地想:就是把她逼走了,她照样过的风采,不,更加风采。意淫就是这样,不过是虚妄的高潮。乌里忽然对自己的这个总要绷着的胜利者姿态有点厌倦。那时辞职的时候,不是想过这些吗?那时候不是安慰自己说:“人生呢,就是要多给自己交待,少给别人交待。你给别人交待干什么,好不好都是你自己在活。”如今看来,要彻底做到,还是难的。我们需要别人,其中之一或许也是因为我们需要在别人面前摆谱不是。乌里叹口气,换上一件黑色连身无袖职业裙,外套一件樱桃红色小短七分袖薄线衣——这样正式的衣服自己辞职后竟然全然没穿过,就算它们让她看起来那样精炼动人。少不得又给头发喷喷发水,化个淡妆,提上那只绿细格皮包,到门厅穿鞋子。鞋柜里一堆她的鞋子,高跟的半高的,尖头的半圆头的鱼嘴的,单鞋和靴子,靴子还有短帮的高帮的……林林总总,塞的两个大号鞋柜闭不上嘴。庄城和孩子的那几双鞋子怯怯地站在旁边的小塑料架上,还有婆婆的两双鞋子就干脆躺在地上——它们的弱势第一次让乌里惭愧。等自己从东莞回来就要着手收拾一下。自己回来后,常穿的也不过一双休闲鞋,没穿的鞋们就象财佬们娶回家而来不及宠幸的妾,少不得灰头土脑,面露天物暴聄的哀怨。乌里想起刚才自己那一壁柜森然林立的衣服,和垒满了梳妆台的各式化妆品,惊奇着自己从前的执着。可见复杂的生活就是一个谜而简单的生活不过就是那个谜底。谜底简单乏味,人们情愿在谜里累着。乌里取出一双蓝黑色鱼嘴坡跟鞋,套在脚上,正待出门。
婆婆坐在沙发上,一直看她打扮,脸色象今天的天气一样,看不出阴阳。那种肃然的端庄映衬得乌里的招展没来由的慌张。她终于觉得了什么道:“妈,别担心,我会尽早回来的。”婆婆只道:“早点回来安全。” 那次婆婆负气回老家,乌里赢了婆婆却输了老公,最后算来也是一把赔本生意。不过乌里和婆婆,也许两个人都摸清楚了对方的斤两,最后倒终于能够平衡下来。婆婆不过份,乌里也就躬身相让。再加上隔远了就是天仇都淡了。乌里节日假里多嘘寒问暖,有机会就买东买西给婆婆寄去,有两次出差,时间不太挤,她竟然捎上公公婆婆出去旅游了一转。几年下来哄的婆婆老颜开怀。有一次和庄城回老家,婆婆逢人就说自己媳妇好,唬的周围那些强不过媳妇的婆子们只有眼红的份。前两年,自己的父母因为乌外的事情回老家,婆婆二话没说就带了公公过来照顾诺诺,就是半年前公公闹着要回老家,婆婆也坚持要留下来,也算是自己孝敬公婆绩效斐然的明证。接下来大家也相处融洽,当然一大半原因也可能因为乌里的忙。乌里一直差不多要认了婆婆当亲妈,如今看来,到底还是里外有别,要到婆婆当她是亲女儿看待的程度,只怕象那些道貌高深的专家说时下的经济:最差的时候已经过去……但是要等到全面恢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乌里走到门口,回望婆婆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还有什么事吗?”婆婆问:“你怎么打算呢?”乌里的脑袋里象最熟练的老会计按上了计算器,闪快无比:打算什么,从何说起?工作的事嘛?因道:“暂时休息一阵。”婆婆道:“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庄城没给你说呀?”“什么事呀?”看乌里的纳闷不象假的,婆婆说:“哎,你公公身体不好你也是知道的,我看呢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你公公打电话问过几次了。”乌里没料到是这样一个闷棒,一时有些急切:“庄城没给我说呀!”婆婆道:“他可能忘了,他这个人。现在我给你说了,你的打算呢?”乌里在职场和人过招无数,全是无影腿的工夫,没料到在家里也要派上用场,因道:“妈,那我知道了。我现在要出门,等我回来再商量好吗?你也和庄城再考虑下。就是诺诺麻烦点,我对她再上心,怕也没你照顾得好。再说她和你感情好,你要走了她会不习惯的。诺诺那么爱你,她哪会放你走呀。就是庄城,他舍得你走呀”提到诺诺和庄城,婆婆有些犹豫,挥挥手:“那你先走吧,回来再说。”
出得门来,去车库取了车,婆婆的脸和话也跟着她,一起从小区前面那条小道挤了出来。想起这几年自己对婆婆的用心,乌里就觉得有些憋屈。婆婆要回老家这没什么不对,关键是这个时间点上她做这个决定的动机。有一次她给小桑讲起如何婆媳相处,不无得意地卖着关子说自己可是用上了营销3P原则。Pervasive(无处不在)—常打电话多请示。Price Relative To Value (物有所值)——适当买些衣物手袋之类的物什给婆婆;Preferred (情有独钟)——选婆婆喜欢的东西。算啦,只当世事难料。就象以前自己最宠信的下属Eva突然来向自己辞职,坚持跳槽,自己很费了些神也没能留得住。将走之心,只怕是秋风里最后一片落叶,是一定要落下来的。那就落吧。外企是这样,要谨慎提出辞呈,一旦提出,就要坚决地走。预到公司可能会以加薪进爵来留你,不过是因为公司可能一时人事安排紧张。等到缓过劲来,那秋后算帐会让你痛的。家里的事也道理相同,就算能留得婆婆下来,大家心有嫌隙却又贴身相处,哪天闹个窟窿出来,没的大家难看。
一通百通,上了高速,乌里把车开得象自己的思绪一样,了无阻拦。
到了喜来登,门口小厮迎上来,引着乌里停了车。这边王瑞早到了,在门口望到乌里停车,打着手势告诉她自己在大堂等她。等到乌里进大堂,王瑞张开了老母鸡似的怀抱,迈着肥鸭子步伐,过来说:“来,哥哥这里抱一个。”乌里白一眼:“去,回去抱老婆去。”王瑞涎着口水,一手指着土匪脸:“那怎么着,这儿也要留点纪念。”乌里笑道:“老不正经,一点没变。”王瑞呵呵乐道:“你老正经,也一点没变。”两人在大堂沙发上坐定,王瑞道:“Ben 和朱平还要等一会来,我们先聊会。”乌里道:“呵,你们都还好?”
王瑞两手抱着后脖,叹道:“好什么,人仰马翻。经济危机啦,公司开始裁员,美国和亚太总部的人一趟一趟地往这边赶。鬼子们一来,大家就没日没夜地准备开会的材料呀,成日里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现在外围市场不是不好的么,全世界人民都盯着中国呢,咱公司也不例外。”
乌里道:“咱们总理不都放出话来暗示中国不能救世界,鬼子们咋就揪住不放呢。”
王瑞望向乌里问道:“你呢?看来小日子过的很不错嘛。”
“我嘛现在家庭妇女一个,别说我,说说裁员,有谁受影响了?”乌里问。
“Office只是冻结了招聘,影响不大。厂子裁工人呗。工人能值多少钱呢,但是咱们这边也要拿点方案出来不是?”王瑞捏捏鼻子:“下一步,就难说了。现在大家都是小心又小心,务必守住饭碗。哪有你那牛的。”
乌里看话引子又到自己身上,赶紧要把它挑开了:“那么说头儿的日子也不好过?”
“是呵,那个惨。王文优忙的屁滚尿流——我说真的,CEO来的时候,轮番开会,百般拷问。有一次王文优从会场上下来,眉头打结追着我们去把一个数字搞清楚,我和Nina真的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尿骚味,你想想王文优那狼狈,毛焦火辣的。”
乌里嚇道:“至于吗?”王文优,他不是万事笃定的么?漫过乌里心里的不是痛快,而是苍凉。就是到王文优那个位置,有时,生存也要尊严来换取。她想起离职前的一次预算Review,在北京总部那间堂皇的会议室里,苏州厂的总经理James刚把PPT文档打开,精神抖擞地站在前面,正待开讲。亚太区总裁 Trevor 往口里塞了颗巧克力,闲闲地问:“你的销售预计比08年怎样?”James扶了下眼镜道:“09年的经济情况大家都知道,估计我们09年的预算比08年的实际至少会降40%。”Trevor低叫一声“fuck” 然后问James:“你就是这样给我解决问题的?你下来。”再把目光巡视一遍:“谁做好了上去讲。”会议室里登时一片暗黑——人人都恨不得把脸低到□□里,只有黑头浮在阔大的会议台上。那金色头发的两三个鬼子昂然地扫了一遍房间,Trevor只碰到乌里坦然的目光,给她一个鼓励的笑,然后宣布道:“那今天会议就到这里,你们回去搞清楚情况重新做。”当天晚上,北京城闹翻了天,电话声,讨论声,争吵声,声声不休。第二天一早9:00大家再开会的时候,各人的销售预算都至少上调了百分之二三十。那倒霉的James,他的预算最后是王文优的团队帮做的,再怎么说销售都和王文优脱不了干系。James本人当天就被宣布走人,也是Trevor要杀鸡给猴看,偏是James这只来了不到两个月的生鸡,喜滋滋地撞在刀口上,结果给杀得鸡毛都不剩。
“Trevor来了王文优都要发神经,CEO来了他还不得颠狂呀。”王瑞看乌里有些发呆,道:“你不至于把这些说出去求证呗,哥哥我可是没当你外人呵。这事儿只有我和Nina知道,绝对机密,假一罚十。”乌里更想撇清说不当他的内人,又觉得这个玩笑在这么个话题里显得不合适,就硬生生吞下去了,道:“说点高兴的事。”两人正待开口,远远望见Ben、朱平、许东东一起进来了。
“Hi,guys,nice to see you again。”Ben过来给了乌里一个熊抱,惹的王瑞冒酸水:“看看,你就舍不得给咱中国人一个拥抱,鬼子的拥抱你就接着。”Ben拍王瑞一下用中文说:“鬼子,我听懂了。”几人都乐呵呵地笑。许东东说:“我和Ben来的时候在外面正巧碰上朱平,好久不见,要不是他那圆酒窝,我差点认不出来。还有你呵乌里,越来越漂亮了。”几个人说着闲话,约着去厚街那家越南菜馆吃饭,然后回来喜来登唱卡拉OK。乌里估算着结束的时间约摸晚上10点钟,也跟着同意了。
在餐馆坐定,因为Ben的原因,大家都切换到了英语频道。许东东说:“现在下班时间我就不替各位翻译了——你们也用不着,再说也没人给我加班费。”许东东是Ben的秘书,有个许小蜜的称号。在乌里的印象里,她□□凹凸而精神坦白,是一个有趣的人物:不惧于和自己的老板打情骂俏,公开宣称要嫁一个老外。不过看在一般人眼里,许东东和他的老板倒是撇得溜清。Ben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英国读大学,老婆带着小女儿在香港读高中,不符合许东东的条件。有一次乌里和东莞厂人事经理朱平闲扯至此,乌里说:“没的事吧,人家Ben好歹一个总经理,总得要顾及影响。再说许小蜜那么坦白,应该不是。”朱平眨下眼睛道:“谁知道呢,克林顿和莱温斯基不就有一腿。MBA,marriage but available。”
这时王瑞吆喝着点菜,Ben坚持Lady First。乌里扫了一眼菜单,发现越南人穷而越南菜贵,点了个炸春卷。菜谱到许东东手上,她老大不客气地替每人点了一个西贡辣蟹。朱平手上也拿了本菜谱,看的他酒窝越来越圆:“不错嘛不错嘛,虾米鸡肉夏卷。”王瑞点了越式庶虾,Ben最后点了招牌烧青鱼。许东东再翻到那些精致小吃,兴致勃勃又点了几个。她不替Ben省钱,可以用来解释她的清白,也可以用来证明她和Ben的亲密。乌里一念到此,心想吃人饭如此手短嘴长,当下有些惭愧。
经济危机阴魂不散,大家问Ben最近英镑大跌,到底英国情况如何。西方国家一派凄惨,社会主义看到了胜利的苗头,不过大家都有些将信将疑。Ben道:“真的不好。我的弟弟打电话给我说:‘Ben,救我呀!’可是我怎么救呢。他以前日子过得很潇洒呀,在伦敦贷款买房,那样贵的房。动不动就全家出国休假——都是刷信用卡。我过去总是劝他,他说:‘不用担心,我有信用卡。’现在着急了。”朱平替大家纳闷道:“美国是这样,难道英国也这样?”王瑞道:“美国人说他们之所以经济危机归根到底是因为过度信用消费——都怪中国借钱惹的祸。那英国呢,怪谁呢?中国人节衣缩食,把钱拱手借出去,这下子连总理都担心那些钱的安全了。”Ben道:“中国是挺有钱的,应该出手救世界。我担心中国不愿承担应有的责任。中国现在承担的责任和她的地位不匹配。”几个中国人听到这里,都恨不得变成外交部长。乌里第一个说:“中国是很穷的,你在中国呆了这么久,看得见中国贫富分化严重。中国没能力担那么重的责任。”Ben不承认,说:“中国已经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大国,必须负起大国的责任。在这个关键点上,这是中国的机会,世界的衰退是中国的机会。”这些话题过大过阔,正好西贡辣蟹端上来,许东东招呼道:“吃菜吃菜,别谈国家大事,小百姓嘛谈点吃喝问题。”海蟹很大,Ben用钳子使劲夹蟹腿,蟹腿如愿与蟹身分离,却一下子蹦了出去,一条好看的抛物线后,掉在地上。Ben兴致大发,舔舔手上的蟹味:“very nice,,very very nice。中国的菜很好吃,又便宜。你们知道附近还有一家日本烧烤,150元一位,随便吃,味道很正宗。上周末我太太过来,我带她去,她非常非常满意。”世人都知中国好。朱平道:“英国应该也有很多好吃的吧?”Ben很高兴:“当然当然。最好吃的是羊肉,我家乡的羊肉。我每次回去都要好好吃一顿。唯一不好的就是很贵。”大家呵笑一翻,各人都和自己的蟹干上了仗。
一会,王瑞问:“Ben,你刚从泰国回来,怎样,很乱吗。”Ben挥着套了白色塑料薄膜的手道:“没有没有,很好。我一直呆在沙滩上,哇,非常的好,不好的是我带了小女儿和她的同学去。她的同学发育得非常的好,我才发现我女儿发育得比她同学还要好。哇这里很大很大。”Ben比划了一下胸,摇头道:“我躺在沙滩上,一看她们过来了,赶紧趴下去。哇,真是要受不了。”男人们呵呵笑,许东东笑得按住胸——防它们象蟹腿一样跑了,乌里也咧开嘴乐,心里讶异Ben连自己的女儿都能拿出来说——这样地说。
“嗨,我告诉你们我上个星期去接Trevor的事情。”许东东拍拍手,自顾乐道:“笑死我了。”再按按胸,见各人都盯着她,颇得意地开讲:“Ben那天很忙,让我代他去接Trevor,还有中国区老大Tim。在深圳罗湖接上他们,车就上了高速往东莞开回来。偏偏——”许东东停下来,喝口水。就象一个急刹车,腾的听者一个激灵。Ben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好着奇:“难怪Trevor走的时候笑着给我说:‘你的秘书非常有趣。’说下去。”“偏偏我想上洗手间呀——”一干人笑出声来:“开始我还忍着,后来实在有点忍不住,我就告诉司机说在下一个口子给我转下去停下来。司机说:‘不行的吧,这大人物坐在车上。’我说:‘我管什么大人物,天塌下来,老娘都要上厕所,难不成在车上解决?’司机没了办法,偏偏有两个出口封闭修路,只好又朝前走。Trevor 和Tim看我火烧火燎的样子,问:‘What’s the problem?’ 我就憋着不吭声。”乌里差点被水呛着,王瑞拍着手:“你真替咱们解气呀。James要知道肯定请你吃饭。”Ben只管叫:“Not interesting! Not interesting!”许东东不管不顾往下说:“终于到了一个出口,顾不了许多,司机就把车开出去了。下去是一条普通道路,也没有加油站,我那个急!Trevor和Tim茫然地问:‘到了?不象呀!’。司机把车沿路开着,终于看见一个土厕所,我也管不了,径直下去。唱完歌很快回来,才给他们解释道:‘很急要去洗手间,不好意思。’那两人哈哈大笑,然后道:‘No problem,it’s nature。’”许东东讲完了,大家的笑却仿佛刚开始出发,一定要坚持走完一程。朱平抗议道:“要是我,立马就要走人。看见小姑娘,两个老头子也软了。”王瑞道:“你搞错了。看见你,老头子软了;看见小姑娘,老头子硬了。”一壁哈哈大笑。
话说色即是空,男人们在一起,却总是离不开“空”的。尤其王瑞这种做销售的男人。这时候他做个手势说:“听我给你们讲一个——笑死人别怪我呵。”乌里警告道:“这里两个女同胞呢。”
王瑞尖着嘴喝口水,道:“女人,你知道Ann就很喜欢听我们说这些荤段子嘛。那次我讲完一个,她还说:‘王瑞,换个姿势再来一次。’”说到这里,转到了中文频道。许东东赶紧给Ben翻译着。王瑞道:“夫妻离婚争孩子,老婆理直气壮地道:孩子从我肚子里来,当然归我!老公道:你胡说不是?取款机里的钱能归取款机吗?谁插卡归谁!”乌里自己也忍不住笑。
大家说说笑笑,一顿饭很快就到头了。许东东突然拍手道:“嗨!你们两个,过的怎么样啊。好日子要和我们分享啊。”
乌里眼见绕山绕水都绕不开,只得简单地说:“还好。就是呆家里休息一阵。”Ben 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注视,然后听朱平说:“你们知道的我现在在做咨询,这个行当简直不是人干的。自从我离开新施公司,就没长一两肉。”王瑞打着哈哈道:“你就别述苦了,自己当老板,哪能不累人。”
当下结了帐,开车返喜来登酒店。在Ben的大霸王车上,Ben和乌里坐在第一排,他窃窃问乌里:“你要不要回来?”声音低到地板上,乌里差点捡不起来,逼得Ben重复了一遍。乌里挺诧异,只道:“可能吧,我现在先休息一阵。”Ben道:“等你休息三五个月,闷了的话,告诉我。”他用的“bored ”这词,乌里想现在就很无聊了,不过要再回去,心下的犹豫象扑火的灰蛾,一群群地来了。她不能拂了Ben的好意,先应下来说:“好,谢谢,我会和你联系的。”
到了喜来登,上楼去卡拉OK,走廊上站满了姑娘。那些姑娘们不仅高挑漂亮而且看起来气质也不俗。乌里叹道:“我疑心全中国的美女都到这里来了。”王瑞卖弄着说:“让我告诉你:一等美女嫁国外,二等美女京沪杭,三等美女闯东莞,,四等美女在家养,五等美女打工忙。”许东东气道:“就你知道的多,快去选你的三等美女,我这五等美女就不奉陪了。”一边先施施然进了包房。
三个男人都不客气,每人点了一个姑娘抱着。乌里坐在一旁,反正也算见过世面的,不必太小气。王瑞和许东东都是咪霸,他搂着姑娘和许东东有情有义地唱着《东方之珠》,朱平和姑娘玩嗀子。腻在Ben身上的姑娘蛇身蜜嘴,在空中向Ben喂吃花生。Ben仰着头却总是接不住,花生掉了一地,罚得Ben猛喝啤酒。这样空投的吻算是不太过份,要是围观真吻,起码乌里就没那胆量 ,一定借口上洗手间了。从前应酬的时候,乌里是上洗手间最多的人,搞的别人疑心她前列腺有问题——乌里没有前列腺,所以那些望向她的眼神总是长出怀疑的钩来。也有那明白的,象王瑞,就曾经嘻嘻笑:“要不要我陪你去?”。
Ben开始和姑娘玩猜拳,讲明谁输谁脱衣服。眼见着Ben脱了外衣脱内衣,露出森然的胸毛,乌里又要起身去洗手间,王瑞一眼望见,欺身过来,眨着眼道嘻笑道:“我陪你去,这里洗手间不好找。”乌里瞪她一眼,只得罢了。没人注意他们,Ben喝多了啤酒,脸庞猪红,正玩的起劲,说:“别停,继续继续。”王瑞和许东东停下唱歌,和朱平一起起着哄。Ben 开始脱裤子,一伙人尖叫起来。Ben仿佛一只肥硕毛猪,套着一条给看多一眼就会掉下来的大裤衩。乌里正待起身,给王瑞一把捺住,道:“Ben,别怕,你要是脱光了,我掩护你回去。”结果,Ben又输了。他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脸,一副难逃此劫的痛苦表情。王瑞轻声安慰乌里道:“别担心,他玩过这个。”然后就见Ben去到房间角落,背对着大家,把大裤衩扒拉一下露半个肥臀,问:“行了不?要不要脱多点?”乌里花容失色,大叫够了够了。Ben方罢休,得意地提起裤子转过身,道:“现在到我的卡拉OK时间了。”大伙开心地闹着,象抽了鸦片般过瘾,人世间那些实在的沧桑只道是鸦片吸出来的烟,风一摇,去了。乌里惯知鬼佬们玩的疯,今天是又长了一个见识。从前和Ben吃饭是有的,他这样的玩却是第一次见。
大家又玩了一阵,时间到了10点钟,乌里提议自己先走了,他们继续玩。看留不住,Ben过来仍然给了乌里一个拥抱,轻声说:“记得我说的话。”王瑞就送乌里下楼。到得电梯口,王瑞做一个Lady first的姿势,道:“你,够□□。”乌里知道他说的是“going down”,仍然怨他拿自己开玩笑,娇声道:“想死呀!”。王瑞愣愣看她,叹道:“你走了也好,最近公司很乱,组织架构变化频繁。没走的人,不死也脱身皮。生活就是这样,自己给自己上套。你说,人活着是为什么呢?”乌里赶紧说:“这可不是一般大的问题呵。有一个希腊哲学家说:既然我们影响事件的能力有限,接受发生的一切就可以心安,他的哲学思想常被总结为‘吃,喝,快乐地活。’”王瑞道:“那不是比猪不如?猪有人养,我还得自己找食。”乌里正待疑心自己现在是一只有人养的猪,王瑞赶紧开口说:“你别想歪了,我泛泛而说。人太聪明是自讨苦吃。”
取了车,王瑞望望天色,道:“要不我送你回去?还是挺晚的。”乌里承不住这样的深情,笑道:“你何时变的婆婆妈妈?我又不是没开过晚车。”王瑞道:“只怪我还是牲口,你已经不是男人了。”乌里听这句话来的暧昧,赶紧冲他挥挥手:“回去吧,他们等着你呢。”一面就把车开走了,王瑞留恋地在后视镜里跟了一阵,终于消失了。
等到王瑞回到包房,许东东扑过来说:“好呀王瑞,你该不是对人家乌里用上什么心了吧?以前是同事呢还顾忌一把,现在呢——”王瑞心下讨厌许东东这碗口粗的大嘴巴,吆喝着说:“乱说话了不是?罚,自己喝一杯去。”Ben在轻叹着他的英国归魂曲,躲在里面一解乡愁。朱平截住了许东东的话,把玩了一阵,走过来替王瑞表白道:“乌里吗,喜欢她也正常。一般大公司里,在男人堆里讨生活的所谓做到一定高位的女人,大概有两类比较讨喜:要么呢是象Ann这样和男人打成一片的女人,要么呢就是象乌里这样内敛谨慎,女人味浓厚的女人。其实嘛,真正混得好的最终往往是乌里这种女人——男人喜欢,女人羡慕。”还不待王瑞开口,许东东挤上来不服地说:“哼,混得好——她怎么就把自己混出局了呢。”朱平接上说:“这个嘛,我就不便评论了。可能是乌里自己真的厌倦了吧,红尘扑腾,谁个不累。”他眯着眼,望向王瑞:“你说呢,牲口?”王瑞赶紧给自己撇脱说:“我知道个啥?她都递了辞职书了,我才听到风声。”一边走开去拿啤酒,朱平管不住自己好奇的酒窝,非要贴过去给王瑞看,他轻声说:“我说牲口,你没说实话吧。上次我问你,你就胡弄我。我好歹做人事出身的,也远远收到点风声。”王瑞哈哈一笑:“我说你们人事部,就是人搞事儿部,没事搞出事儿来。你现在不是不做人事了嘛。”朱平只得收回自己的酒窝,招呼着说:“来,小蜜,我们选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