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者天堂》丁二氧

6、第 6 章 那天

　　那天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乌里开了门，婆婆和庄城还在客厅里等着。比较起从前，这样的等实在大张旗鼓了些。庄城首先打招呼：“回来了？”话说口头文学的表现力还是强些，比如那音调，还有那表情。婆婆接道：“你自己不担心呢都要想想庄城担不担心，等了这么久。”乌里心下起了折皱，脸上却是看不出山水：“妈，这么晚了你还是先去休息。”婆婆嘟囔着道：“才知道这么晚了？你一个女人家少出去和男人玩到这么晚。”一边打着哈欠回房间，一边抛下一个恼火的眼神断后。
　　乌里待要进房间，庄城也跟过来，两人一起进了卧室。关上门，庄城道：“你现在有时间还是不要东跑西跑，分些时间给诺诺补补功课，我妈说她很粗心。还有，有空也帮我妈做些家务，她一个老人家还是挺累的。” 乌里道：“除了做饭，家务事都是请钟点工的呵，再说早餐和午餐你和诺诺都不在家吃。我以前是想帮忙来着，但是妈嫌我帮不好，总让我歇着。”庄城道：“那你不会想办法帮好一点呀。”乌里一边挤牙膏一边道：“哦对了，可能妈真的觉得累，她今天给我说还担心你爸的身体，说爸都打过几个电话催她回去了。看她意思是想老家了吧？其实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两边操心所以觉得累吧。”庄城道：“她要真回去，你别到时哭——你什么时候操心过家里的事？”乌里是没操心过，家里一直有人，但是自己不是也没时间操心么。家务活不外就是搞搞卫生，做做饭，还能大了天去？看乌里一脸坦然，庄城说：“那你要同意，我就让我妈回去。说好了，家里的事你要自己搞定。”乌里赶紧顺着话竿子往下溜，道：“主要是你爸打过几次电话来了，我们再把妈留这里也不象话。老年人年纪大了，想回老家也很正常。还有，妈回去之前带她去新加坡一趟吧，我以前答应过她。最好你抽点时间陪她去，毕竟你是她儿子嘛，我陪她去，到底还是欠了一层。”庄城又道：“那，将来你又出去上班了，家里咋办。”乌里冷道：“我才吃你几顿饭，你就急着要赶我出去呀。再说，也怕还是没吃上你的饭——真有将来我又出去工作的一天，那时你爸的身体可能也好了，你妈又想过来了呢？或者诺诺再大些，也就没这么罗唆了。”庄城不再说话，乌里把牙刷的白沫斜飞，务必要飞出痛快的花来。
　　第二天一早，乌里借口要去打网球，提着球拍就要出去，没留意到她婆婆在一边垮塌的脸。诺诺正在穿鞋，准备上学，这时抓住乌里说：“那妈妈，你送我上学去。”乌里答应下来，两人一起出了门。
　　屋里剩下庄城和他妈。庄城妈说：“你看，不上班了还一天到晚在外面晃，没见过。”庄城说：“妈，她去锻炼身体也好。”庄城妈说：“你就不管一管，都跟别的男人玩到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庄城道：“懒得管她。妈，你平时在家里忙，很累的吧？”庄城妈没好气地说：“你说累不累？还要伺候乌里。我累点就算了，她这样不上班，你一个人挣钱养家，啥时是个头呀！”庄城道：“这你就别管了，乌里挣下的钱早够她活一段时间的了。”庄城妈叹道：“我知道乌里能干，但是能干有什么用？我们一家就她一个人捧了个泥饭碗，这不说没了就没了。诺诺还小，将来事情还多得很，她这就不上班了怎么行？”庄城岔开话，道：“妈，关键是你，要是真觉得累，就回老家去，去上个老年大学，有空就锻炼身体，和爸爸也有个照应，挺好的。”庄城妈担着心说：“你以为我不想？就是乌里哪里能照顾好你们。”庄城劝道：“这几年你也够操心的，也该轮到乌里操心了，你别管了。以后我多带诺诺回来看你和爸就好了。要是想诺诺，让诺诺放了寒暑假就回老家过。”庄城妈打算着说：“也好，以前每次老干部出去旅游我都跟不上。就是我走了后你不要由着乌里乱来，该管还是要管的。”庄城接道：“你就放心吧，回去之前呢，我带你去一趟新加坡，然后我送你回去。”庄城妈道：“不是乌里的主意吧？”庄城道：“你别多心了，我正好有时间，我带你出去玩不更合适呀。以后你就回去好好养老，这家里就让乌里忙去，省得她有时间到外面晃。”这最后一句话显然称了庄城妈的心，两个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庄城就上班去了。
　　乌里一个人在小区外面的小店吃了点早餐，上班的人们匆匆从她身边经过，赶着去永远不散的盛宴——他们衣着光鲜，神情恍惚——在盛宴里他们捞着了欢喜么，还是只拎着闹热的落寞？人是一条河，车是一条河，两条河打着架。乌里看了一阵，那样的盛宴，她竟然不再向往——仅仅仿佛是昨天，她正是盛宴上鲜艳的来宾，倚着眩人的姿态，被万香仰慕。转过身，乌里穿过一条小巷，去了小区网球场。许是因为太早，场上并没有人。有十年没碰过网球拍了吧——十年前她可以和男同事对打，十年后的现在，自己抡着球拍都吃力。好在最近也练了一段时间，捡回几个把式——能接上几球了。正在乌里寂寞练习挥拍的时候，场上来了一人。看她拿着球拍乌里有些纳闷，女子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潦草，并不似乌里这样穿着整齐的运动装。那女子向乌里打着招呼：“一起打？”乌里报了自己的名字，对方说她的名字拗口难记，不如就叫她毛毛妈。她好奇地要知道乌里的身份：“你不用上班吗？你又不象师奶，当老师的吧？”乌里含糊应着，毛毛妈说自己是一名家庭妇女，现在孩子都上初中了，挺无聊的。
　　两人拉开架式对打，可惜毛毛妈连乌里的球都接不住几个，反倒因为跑路接球害的不知咋的胸罩也跑路了——跑上去了，然后两点晃荡——这如何打球嘛。乌里以前甚少接触这个群体，如今看来自己暂时不靠职场那条岸，要靠上全职太太或者全职妈妈这条岸，也是不能的——她对自己在这条岸上的前途生了畏惧。她想起她的一个去了美国的朋友李小优，小优的先生在美国发展不错，但是小优在美国找工作一直不顺利，最后做了家庭妇女，每天伺弄着整个后院的花草，开着凌志去超市买菜，有大把大把奢侈的时间。每每乌里真心羡慕的时候，小优就说：“哪有美满的生活？《肖申克的救赎》中那个黑人老囚犯说：我不想走出监狱。刚开始，恨它，后来，适应它，到最后，竟然发展到不想离开。这条人生惯例，适合于很多情形。家，算不算个监狱？尤其对女人而言。”她的话，当时把乌里嚇了一跳，到如今方体会了。如果人生处处是监狱，那么在职场，是一伙人坐监，在家里却常常是一个人坐监的。一个人的监狱，会让人颓废潦草，除非有非凡的自制力。关于自制力，乌里对自己并没信心，通常，人都是愿意放任自己懒散下去的。
　　结束这个糟糕的球局，乌里对于未来心里多了迷茫。她不是无路可走，她是有路可走却不知道该捡哪一条，或者说对每一条路她都心生厌倦和畏惧。那么当下呢，也不值得喜庆。她第一次发现脚下泥泞而前路模糊无迹。
　　在庄城和婆婆去新加坡的几天里，乌里尝试着自己料理家务。庄城走的时候，笑着说：“趁这几天赶紧实习实习，熟悉业务。”乌里想着他不过是指望她手脚忙乱，惶急慌张的样子，心里颇不服气，跟自己较着劲。钟点工王阿姨来的时候，乌里赶紧跟上督导。王阿姨笑着说：“我做惯了的，你婆婆都很放心我。”乌里道：“我不过也没事，和你聊聊天呗。”王阿姨说：“现在经济是不好呀，看你现在都有时间在家里了。听你婆婆说你也失业了？”乌里想幸好她婆婆统共就只这几个熟人，要不然，天下都被她昭示了。她诱着说：“是呀，我婆婆她担心得很吧。”王阿姨说：“是呀，老人家嘛总是操心。她担心儿子辛苦嘛。其实你们这样的家庭，哪用得着担心吃饭的问题。不过你婆婆说，一年不担心两年不担心，多几年还是要担心的。”说到底婆婆不是担心她，怎么样都担心着她儿子，她连乌里可怜的未来都预先安排好了，真有到那时候，她该窜掇着庄城休妻再娶了。乌里呐呐道：“我婆婆她真有时间。”王阿姨道：“哪里，她一天到晚都说累。还是希望你在家可以帮点忙的。她是要回老家了吧。”这么说，她少不得在外人面前抱怨过自己，乌里深深地想：或许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外人，比钟点工阿姨都远了一层。“那她有要回去了应该开心了吧？”乌里试探着问。“哪里，她还是担心着她儿子和诺诺。她怕你照顾不好她们。不过她说也该狠狠心把这摊子给你管管。我都笑她这有什么难的。”王阿姨停下来拂下头发道：“她说你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我都不信。做得不好倒是有可能，一般做，还是很简单的。女人家家，这些事情怎么着都是会点的。不过有些人不愿意做，因为时间啦什么的。再说有钱嘛，请人做就可以了，何必自己亲自做。”王阿姨讨好地对乌里笑。乌里心下恼火，只道：“哪有婆婆看媳妇顺眼的。她老人家，也不和她计较了。”王阿姨笑着说：“我说呢，你这么谦和的一个人，哪能坏到哪去。不过女人嘛，娘家不得势，还是要吃点亏的。”婆婆连她娘家都数落了！乌里心里叹道：真是何处惹尘埃呀！自己不知道倒也罢了，一经知晓，竟勾起了新仇旧恨。凭着这几年自己花在婆婆身上的心机，没讨得好庄城，就是婆婆，也还是没讨得好。当下她不说话，只指挥着阿姨打扫那些死角，两人说些别的闲话。到得结束的时候，王阿姨抹着汗说：“其实卫生一般都不用搞这么细心的，那些地方本来干净的，一个星期搞一次就可以了，象那些玻璃呀，就不必每天擦。”乌里有点过意不去，招呼阿姨喝水，一边说：“哪里呀，我有时都觉得脏，象栏杆和门，以前就是没怎么搞过卫生的。”王阿姨谢过，收拾了家什，道声别，下楼去了。到了底楼，正碰上物业管理处的另一个阿姨在拖地。那阿姨招呼道：“老乡，搞完十楼那家啦？”王阿姨不耐地说：“你看看现在什么时间了。她们家包月的我都不好说。再这样下去我都不敢做了。”那阿姨问道：“怎么了，你不是一向做熟了的吗？”王阿姨一屁股坐在大厅沙发上，道：“这家人婆婆要回老家了，换了媳妇在家。这媳妇失业了，平时候打扮的花里胡里，这下子还不是要在家里折腾。她婆婆说她家里事啥都不会，我看也是，今天把我指挥得累惨了。”那阿姨道：“为什么婆婆要回老家呢？”王阿姨摆摆腿道：“谁知道，现在换了媳妇当家，变朝代了。以前她婆婆说媳妇什么的我还不信，今天看来的确是刻薄人。难怪婆婆要被逼走，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人。”那阿姨停下拖把，诧异道：“是吗，平时候看她媳妇很谦和的嘛，出出进进见了我们都打招呼的呀。”王阿姨道：“可不是，你以为呀，有些人就是面上一套，看不出的。可怜她婆婆年纪一把，操持家务还要受她的气。唉，我不多说了，还要赶去另外一家。”王阿姨站起身，出楼去了。
　　可叹乌里正在家里，满意地打量着洁净的屋子。她给自己泡杯茶，翻出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流年》，再从电脑里捡出婚前听惯了的甲壳虫乐队那支“let it be ”的名歌，把自己扔给了灵魂。
　　中午乌里给自己下碗面条，简单过了。
　　到了下午，想着诺诺要回来吃晚饭，乌里赶紧行动起来。昨晚诺诺就颇期待地说：“妈妈，明天可以吃你做的饭了，我好高兴呵。”乌里深恐辜负了这个高兴，赶紧上网找菜谱。看看冰箱里的菜，估摸着可以做个鲫鱼豆腐汤，加一个虾仁煎鸡蛋，再加一个素青菜，都是诺诺喜欢的。乌里从初中开始读住校，上学上班让她习惯了吃食堂。结了婚，她也少有操心吃食问题。所以今天她待得要讨好诺诺，手艺也生疏得很。不过基本的点火倒油盐下菜加调味料的流程她还是知道的。她打电话给小桑，问那蛋要怎样可以打得好。小桑在电话里大笑，如此这般吩咐了番。找着菜谱，家里是无线上网的，乌里干脆把手提搬到厨房，对着上面开始一招一式。那电脑很容易去到屏保，乌里少不得放开抓铲的手去点电脑，两个菜下来，那电脑鼠标区已经颇有些油光可鉴了。端盘上桌，豆腐形似豆腐渣，鲫鱼给火煎火燎，面黑心硬，疏无鱼味；鸡蛋打着呵欠，皱成一团，不过味道尚可；青菜在油里滚了几滚，一点脾气都没有，焉在那里。乌里赶紧再凭想象做了个小白菜蛋汤，用筷子搅了几搅，估摸着下了调料。那天诺诺回来的时候已经6点钟了，因为去上了钢琴课的原因。乌里惭愧地藏起鲫鱼豆腐汤，催着诺诺吃饭。诺诺夹了青菜吃，说：“妈妈，怎么咬不动？”又看着菜问：“你炒的鸡蛋很小的吗？”乌里赶紧说：“嗯，妈妈做的这个鸡蛋饼饼。”诺诺高兴了：“我喜欢鸡蛋饼饼。”哄着诺诺把饭吃完了，乌里把饭碗厨房收拾干净，自己啃了个苹果，算是一餐。
　　第二天乌里有兴致，让王阿姨帮忙把所有窗帘都取下来，洗衣机洗了一滚又一滚。没了窗帘遮蔽的客厅和卧室的落地窗等着净身。王阿姨说：“新家搬进来开荒的时候才做这些。一般包月的没有这个。”乌里心下不满，口里说：“那你先做这个，其他扫地拖地的事我来做。”王阿姨只得依了。乌里将房间扫了一遍，自己拿个大号抹布在地上抹着，务必要给王阿姨一个示范。平时那王阿姨拖地，简直就是给地板洗澡。王阿姨站在旁边，哪有不醒悟的道理。照这样抹地，一天做完几家下来，她还不得散架啊。乌里历史上不是第一次这样抹地，不过第一次抹这么大面积的地，也快要了乌里的命。等到送走王阿姨，乌里兀在沙发上，留意不到王阿姨决意要贴在她家门上的那个讥讽的冷笑。
　　体力活。就是做到乌里那个总监的位置，到头来累的还是身体，还要搭上意志的困扰。本来手下有近二十号人，乌里的日常工作不过是发发邮件、开开会、上上网。让人累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压力——时限、绩效、乱麻似的人际倾压、随时响应上司和上司的上司的要求的能力……有一次国庆节乌里只带了blackberry去了帽峰山，结果在山顶收到王文优发过来的邮件，说美国那边提前要一个新产品的市场报告，要乌里给一些资料。乌里只得奔下山来，开了车飞回家里，找到那个文档，把邮件发出去。多少次当她和家人一起开车去郊外的时候，她陪不了诺诺的笑脸，只是在车里陪着电脑处理文件或者一边走路一边在blackberry上回邮件。那次她请假带诺诺去长隆欢乐世界，电话一遍一遍地响，可怜她陪着诺诺玩高空项目，根本就不能接。照王瑞的说法是：事情急了，你就是在厕所里也要给揪出来。关于授权，就好比你交出去一把刀，那刀杀了人或生了锈，你也脱不了干系——何况，很多时候，那刀是万万不能交出去的。至于说，半夜三更复邮件的事和blackberry在晚上十二点还在沙沙震动的事也是常有的。所以有一次庄城咬着牙说：全世界就你一个人在上班呀。乌里名为华南区总监，事实上还兼管着以武汉为中心的华中和以成都为中心的华西。她的尴尬在于她的位置没到顶——到顶了也许可以全部指望别人干，也没到底—— 到底了可以全部自己干，干的不好最多讨点厌，还可以赖上上司的leadership有问题。中间阶层——中产阶层，熬着身体挣点钱，责任大，风险高，快乐少，焦虑多。如果不小心把自己熬成了渣，变了灰，最后挣得的不过是自己亲人的几声哭泣和一把伤心——对女人而言，哭几声的可能有自己的老公，那永恒伤心着的却唯有自己的孩子。父母当然会伤心，然而他们伤心的长度到底比不上他们衰败的速度，不多久他们也要化了灰。所以有一次刘易发一封邮件给她们那个小团体的女精英们说：女人们，爱惜身体，别把自己报销了，否则我们的钱要给别的女人用，我们的老公要给别的女人睡，我们的孩子要叫别的女人妈，我们的遗像还要被别的女人鄙视——我们当然不干。
　　那个小团体有五个女人，全是总监级别的旧同事，十多年前她们在同一家500强公司工作，后来散开了，在各自的地儿上都长势良好。刘易是人力资源总监，马霞是财务总监，聂苏是销售总监，葛微云是采购总监。几个人常发邮件互相调侃着，要见一面却是殊不容易——刘易和乌里在广州，聂苏在北京，葛微云在上海，马霞在香港。其实也不必见，大家一般不过是寻点乐子，所以乌里辞职的事最后也没给她们说。其实说说也无妨，只是乌里预着她们的诧异，懒得解释；不说也无妨，这么久她们一定有收不到自己邮件的疑心，她们聪明点发一个乌里的公司邮件试试，那个无法接收只能走回头路的邮件足够解释一切。她们够聪明吗，当然。然而她们不问，愈发显出她们的聪明来。
　　刘易，倒是前天有打一个电话来，兜山兜水地说大家都住在广州，好久没见面了，是不是应该出来聚聚。想到这里，乌里从沙发上撑起来，捶着腰和腿子出门做按摩去了。
　　晚上等诺诺回家，乌里想简单一点做个面条。水正烧着，诺诺在房间大声叫：“妈妈，这道题怎么做呀？”乌里要诺诺来厨房，两人一阵拉锯后，乌里无奈地去到诺诺的房间。那题要诺诺用一到十写成语。乌里疑心现在的小学都是教孩子们高射炮而不必学机关枪的。她自己记得几个，又到网上查了几个，写给了诺诺，赶紧回到厨房，正赶上锅里的水象股市的泡沫一样涌出来，眼睛不及眨呢，火灭了。乌里连着打几次火，那火许是给泡沫浇伤了心，决意潜伏。另外一个灶也不能用，庄城临走前交代过，似乎是坏了。
　　这个厨房事故给乌里带来了欣然的解放，她带着诺诺吃上了小区旁边的西餐厅，直到庄城和婆婆回来。
　　家里没有预想的乱。乌里趁着这几天的时间跑了几趟百安居和宜家，把那些墙挂和饰品都更换过了，沙发和墙壁也旧貌换新颜。厨房事务的失败让乌里要加倍地在家居事务上打理出成就来。庄城有心欣喜，婆婆却只说：“又不知道败了多少钱。”再加上得知乌里竟每日带诺诺去吃西餐厅，婆婆一面心疼着家里的钱一面心疼着诺诺的胃。乌里解释说那灶打不出火来，婆婆气道：“我走的时候都还尚好的。”一面试着打火。经婆婆的妙手，那火竟打着了，蓬蓬勃勃地烧出乌里的j窘迫来。乌里看藏不住，只得据实以告。婆婆立即爆发了：“看看，我说吧，要出乱子的吧。”庄城换了欣喜的脸，也绷着说：“这点事都不会，不知道你怎么搞的。”乌里心里那忿闷，蓊蓊郁郁地长出来，撑得她的话变了形：“那，你说，你会啥，说出来，我给你记着。”婆婆看这架势，知道乌里这样的人，惹急了也要咬人的。当下叹道：“算了，反正男人是你的男人，孩子是你的孩子。我倒是回去了眼不见心不烦，只可怜大人小孩没营养，身体不好，到头来，弄出什么病来，输的还是你自己。你以为一个家那么容易——这几年你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把锅铲的气势磅礴，才使她的话听起来谦和些。那天又犯了梅雨，空气湿润得腻人，困在梅雨里，困在她婆婆的话里，乌里的心思象拔丝苹果一样拉得很长很长——世上没有什么美满的生活，有的不过是我们长长的忍耐。她离开了困人的职场，回到家来，还是困人的，就象她妈说过的一句话：条条蛇都咬人。好在，婆婆是要离开了，然而，乌里预见到自己的日子并不会就此开出明媚的花来——日子有腐烂的危险气息。
　　当天晚上，婆婆开始了和乌里的工作交接。乌里自己离职的交接是让公司逮着机会给了一个“good handover bonus ” 的奖励，虽然听说是Tim批准的但是也可能是王文优杀人于无形，看那人头落地而心生的不忍，因为没有王文优的提请，怕是没人会想到这一茬。乌里列了一个长长的交接清单，最后建议了工作接任者，甚至给接任者们做了几个培训。她的离去那样从容，所以算不得失败。她只是不再留恋那个战场和对手，所以放弃了那场战争。如今婆婆呢，她留恋这个战场，但是她让乌里一个人去收拾。她霹哩啪啦地交出一堆钥匙，还有一堆缴费的本子和存折，还有各式原因的一堆□□，最后是一个菜篮子。
　　别人欠自己一个交待，乌里却是凡事都要留有一点余地的。第二天上午她劝着婆婆进城，买了不少的干货，可供婆婆回去送亲戚朋友；又去了婆婆平时喜欢的一个服装店，给婆婆买了两套衣服；然后哄着婆婆买了鞋子和皮包；末了又给公公和三个姐姐买了不少礼物。到送婆婆和庄城上飞机的时候，婆婆眼里渗出泪花，拉着乌里和诺诺的手说：“你要照顾好孩子的生活和学习呀，有空让她回来看我。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好强，家里事情又不操心。我走了你也要看住庄城呀，”婆婆犹豫了下，拉过庄城来说：“没事下了班早点回家，少出去吃饭应酬。”乌里听得，也黯淡了一颗心——说来都算不得坏人，然而为什么就不能在一个锅里吃饭了呢。她拉着婆婆说：“妈，多谢你这几年在这里辛苦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带诺诺回去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