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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臣(周培公X康熙) ...


  •   康熙二十二年,春。
      周培公如往常一样打点好自己的行头,捋顺了衣衫,戴正了官帽,踏出了四合院——两年以来,他一直没有接受皇帝赠送的官邸,选择用自己微薄的俸禄租了一间房子。用他的话说,人生在世,有一处可供泼墨的桌子足矣。刚出了院子,便见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女子,她穿了一身象牙白的衣裤,春寒料峭,这样的穿着显然是单薄了些。
      “大姐,怎么是你啊?”周培公分辨出这就是两年未见的锁儿,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但把事情摆在心里一过,又觉得有些不妙,遂担忧道“莫不是官司输了?”
      “知府大人本不愿搭理我,可我一递上当日大官人写的书信,他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仔仔细细询问了事情的原委,还吩咐衙役好好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后来审明我一家确系冤枉,又判县衙还了我家的房子,还赔了我一百两银子呢!”锁儿兴奋地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恩人你看——”
      “既是如此,大姐为何不在家乡好生安顿,却又来这里?”周培公将银票还与她“银票收好,我还有事,大姐若不嫌弃,先进我的屋里宽坐罢!我去去就回。”
      “恩人当了大官,果真不一样了!那我先进去等恩人,不耽误您做大事——”锁儿什么都不明白,但看到周培公一身官服,料想他必定发达了,打心底替他高兴,笑着目送他走远,方才转身进了院子。
      “培公啊,你今儿个好像来晚了些?”下了早朝,皇帝向往常一样召周培公到书房去,但今天行礼之后,皇帝没有直接赐座“往常朕看你总是第一个到乾清门。”
      “皇上起得早,才能知道臣等谁早谁晚,微臣……钦佩万分。”周培公笑着鞠了鞠躬,顾左右而言他。
      “哼哼,这可不像你周培公的性格,拍起朕的马屁来了!”皇帝从鼻子里笑了两声,晃了晃手“坐罢,坐罢!论起拍马屁的功夫,你可比不上万花筒——当心拍到马蹄子上了!”
      周培公不过是想瞒住锁儿的事,慌乱中随意捡了句话脱口而出,说了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坐下来的时候,他有点恼自己,想从前一向都是滴水不漏的,也不知道今天哪里不对。听皇帝说着,他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诺诺点头。
      “朕刚收到奏报,俄罗斯那边又不安分了。”皇帝递了一本折子到他手里,叹了一口气“盛京,那是朕的老家呀!得为了老祖宗们,守住这龙兴之地——”说着,皇帝情不自禁向北而望,周培公顺着皇帝的眼神向窗外看去,一字大雁自南而来。
      “如果皇上不嫌弃,让微臣去替您守着罢!”周培公明白,皇帝不把折子给明珠索额图看,却偏偏给他看了,就是要让他看到自己的未来。
      “你?不行,你是汉人,那么冷你怎么受得了——”皇帝摇摇头“明珠或者索额图去差不多!”
      “皇上要选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可是索相明相肚子里装着大清文武百官哪,离了他们,您可要吃亏了——臣是新人,只有这一腔热血,也做不了什么,去皇上最需要的地方尽点儿绵薄之力总还是可以的……”周培公起身叩首“望皇上成全!”
      “培公你——”,周培公来之前,皇帝满脑子都是群臣的那句“怕周培公成为第二个功高震主的吴三桂”,但他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个人欣赏这个人的,要他说出派遣周培公去盛京的话来,那是一万个做不到,可是现在,周培公却亲自给皇帝铺好了台阶!皇帝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前去扶起周培公,浑身都有些颤抖。“朕……朕命你为盛京提督,下月赴任,你好生准备去吧!”
      “臣,领旨谢恩。”周培公如释重负,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
      “恩人,您回来啦!”推门便是一阵饭香,这几年在京城为官,他在吃喝上一向马虎,啃个馒头过一天都是有的,这么香的味道,他闻着都有些恍如隔世之感了。锁儿在灶台前忙活着,抬头看见周培公回来,她赶紧前去招呼,不由分说帮他脱了官服,他连一句话也插不上,就已经坐在饭桌前了。
      “没多少钱,所以就做了这些简单的吃食,恩人不要嫌弃才好!”吃饭间,锁儿几乎都在为周培公夹菜,自己就没吃几口,她这样的热情,让他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周培公父母早亡,一个人凑凑合合过了二十多年,锁儿是唯一一个这样关照他的人了,从当年那碗豆腐脑到眼前这碗白米饭,他觉得这些味道会让自己铭记一生。周培公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暖流,也不知是不是饭菜的缘故。
      “多谢大姐这顿饭,不瞒你说,我已经大半年没这么饱过了。”看着锁儿开心地洗着碗筷,周培公憨笑着表达自己的谢意“真不知道怎么还你这份恩情……你口口声声叫我恩人,殊不知在我心里,你也是我的大恩人啊!”
      “恩人说什么傻话呀,要不是恩人的唱词,我今天指不定就做了窦娥了——”锁儿盈盈一笑,那笑声参杂在洗碗的流水声里,清明可喜。
      “大姐你还知道窦娥哪!”周培公索性挽了袖子,不顾锁儿阻挠一起洗碗筷。
      “当然了,镇上赶集的时候有人唱戏,我可爱听了,最记得窦娥冤的故事。”锁儿见碗洗得差不多了,忙把洗碗的木盆搬回厨房去,边放餐具边说“这些事以后就交给我,恩人是做大事的人,我保证让恩人天天有饭吃——”
      “你——你不回去了?!”周培公不得不打断锁儿的话了“这……这可使不得啊!”
      “恩人嫌我麻烦么?锁儿已经打定主意要伺候恩人一辈子了,您只要给锁儿一个容身之地,锁儿愿意为您打点好一切……”锁儿说得很坚决,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大姐的恩情,我周培公没齿难忘,只是大姐您抬举我了,我不是什么干大事的人,也不值得您如此对待,您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生活,不必被我连累……”周培公感到很窘迫,沉吟片刻,他郑重其事地给锁儿作了一个揖“还请大姐体谅,您的心意周培公领了,明日一早我送您出城,路上的盘缠,我替您出。”
      “既然恩人这样说,锁儿也不强人所难了,锁儿明日就回家去,只是盘缠就不必了,恩人珍重。”锁儿也是性情中人,周培公的话让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默默干完了活,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次日起来,周培公发现锁儿已经走了,看着灶台上热气犹在的豆腐脑,周培公忽然流下两行泪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灶台前,端起那碗豆腐脑一口气灌下去,滚烫的豆腐脑心头一过,刺激了他麻木的神经,他丢下碗,俯下身子嚎啕大哭起来。
      坐在篝火冉冉的提督府里,周培公经常会扪心自问那天为什么会那样痛哭流涕——当初来这里的时候,皇帝好像是让他看守大清的“龙兴之地”的,抵御住俄罗斯的进犯,可是这件光荣的事情如今看起来仿佛轮不到他插手,这个为他而设的“盛京提督”仿佛更像是一个闲职,他只需要接受下属的例行问候,除此之外好像无事可做。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这个出身江南的书生在这里百无一用,当年的雄姿英发早已是如烟旧事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时间去思考这个似乎有些儿女情长的问题,一遍又一遍。
      “提督大人,图海将军的贺礼到了。”终于有人打断他的思考了。
      “贺礼?呵呵,又是贺礼!你们兄弟几个分吧——”周培公习惯性地摆了摆手要侍卫下去,他明白皇帝的苦心,一次又一次地送东西无非是想填补他的空虚,弥补皇帝的歉意,可是他想要的不是金银财宝,他的手下比他更需要这些。
      “这个……”今天侍卫似乎很有些为难“这个……没法分啊……大人……”
      “没法分是什么意思?”周培公从一堆地图中把头伸出来“什么东西没法分?”
      “大人这是要把锁儿分成几份呀?”熟悉的声音穿过周培公的耳膜,顺着声音望过去,那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穿着棉袄长袍的锁儿,就这样从瓜洲渡来到他眼前。
      “你……你就是图海将军的……”侍卫笑着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他和锁儿,他要说的话仿佛被低温冻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贺礼呀。”锁儿笑着走到他跟前“恩人要把我赏给别人,也是一句话的事,反正这回锁儿是不回去了。”
      “怎……怎么会……”周培公这下涨红了脸,起身走向锁儿,拉起她手的那一瞬,他也不知哪里来的情绪,竟把她搂住了,这是真真切切的他乡遇故知。
      “没人照顾,人都瘦了一大圈。”锁儿没有拒绝,这就是她来这里的目的。
      “以后,咱们两个江南人就在这盛京相依为命了,来一趟不容易,回去,谈何容易啊!”周培公松开手,替锁儿拂去头上的雪子“做我夫人可好?”
      “我来是做丫鬟的,您一肚子大学问,我是乡野村姑,做夫人……还是算了……”锁儿为人真诚,她爱慕周培公是真,却也不曾想过成为他的妻子。
      “我周培公还缺个老婆,丫鬟我可要不起。”周培公哈哈一笑“只是委屈了你跟我吃苦,我也不能回报你什么,你要是嫌弃我,就回去找个好人家吧!”
      “不,锁儿对恩人只有报答二字,您说锁儿是什么,锁儿就是什么。锁儿自知配不上恩人,从今以后,锁儿学字便是,只要恩人肯教。”锁儿生来就一根筋,是认准了事就咬定青山不放松的,过去,上京告状是她的青山;而现在,周培公就是她的青山。
      “自然肯的,在这里当了弼马温,能教个女学生,红袖添香也是好的!”周培公扶着锁儿坐下。只听她思索着“弼马温我知道,就是《西游记》里面孙猴子在天上当的官——恩人是孙猴子么?”
      “差……差不多吧!”周培公觉得锁儿实在是可爱,她说他是孙猴子,可不是么!纵有一身本事,压在五行山下动弹不得又有何用呢?不过,他可比孙猴子强多了,漫漫五百年,好歹有人陪伴。“锁儿,以后就别‘恩人’‘恩人’地叫了,咱们是夫妻,我喊你锁儿,你就喊我一声‘长生’吧,这是我在乡下的乳名,除了我爹娘,也就只有你知道了。”
      “长生?我哥哥也叫长生,可惜他走得早……”锁儿说起家世,想起江南的家来,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哆嗦了一下,周培公倾下身子搂住她,附在她耳边道“还冷吗?”锁儿摇摇头,许是因为太累了,渐渐睡了过去,在毕剥炉火声中,他们度过了新婚之夜。
      这是康熙二十六年的开春,京城的柳条已经发绿了,皇帝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一池春水若有所思,忽然李德全通报说,图海将军到了。
      “周培公有信来吗?”每每一见到图海,这是皇帝必问的话。
      “周培公说,他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名字也起了,想托奴才问皇上这名字妥当不妥当。”
      “哦?他有儿子了——好事呀!起了什么名字?”皇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周式度。”图海毕恭毕敬地答道。
      “周式度——”皇帝笑着轻轻念了一遍“他是要他儿子守规矩,做个顺臣呢!这个周培公,唉!”这一叹气,到图海退出书房,皇帝默然无语。
      康熙二十八年二月,皇帝东巡盛京,召见盛京提督周培公,周培公敬献《皇舆全览图》一幅,病逝,皇帝为之停朝一日。
      康熙四十五年,弱冠之年的周式度进士及第,皇帝在榜单上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立即传他觐见。
      “微臣周式度参见皇上。”周式度四岁便随母亲回到江南,对盛京,对父亲早已没什么印象了。
      “平身罢!”皇帝和颜悦色,亲自扶周式度起来,周式度显然受宠若惊,连连说道“微臣不敢——”
      “你年少有为,朕很是佩服啊!”皇帝喝了一口茶“你比你父亲成器还要早啊!”
      “微臣比父亲……差远了。”抬头看到父亲绘制的《皇舆全览图》,周式度肃然起敬,声音哽咽了。
      “你还年轻,将来的路还很长。”皇帝也望了望那地图,仿佛看到了周培公一般。
      “母亲说,再也没有第二个父亲了,母亲还说,父亲临终对我唯一的要求是,不要成为第二个周培公。”
      皇帝背对着周式度,看着地图,停住了。
      “培公啊——”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用一只手抚摸着周培公的笔迹,喟然长叹。
      “你回去吧,朕授你为翰林院检讨,参与编纂《康熙字典》。”转过身来,皇帝已是一副笑脸,周式度如释重负,谢恩出去了。
      “朕让你的儿子去编《康熙字典》,不算屈才吧?朕答应你,他不会是第二个周培公就是了。”夜半银烛扫过大清的每一寸土地,皇帝在心里对着这幅地图这样说着,他相信周培公听得到——但他不知道,周培公能否体谅自己作为一个满洲皇帝的苦衷,作为爱新觉罗玄烨,他从来都没有忌惮过周培公,从来没有。
      烛火燃尽,皇帝仍然怅惘地坐在《皇舆全览图》前,流泪给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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