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德妃传 ...

  •   第一章独卧青灯古佛旁
      康熙八年,辅政大臣鳌拜伏法,举国欢庆,十八岁的苏麻喇姑当然也不例外——这种快乐的情绪在她于乾清宫前殿见到伍次友先生的时刻达到顶点。
      伍次友是进宫来见他的学生“龙儿”的——他已经知道这个“龙儿”是货真价实的真龙天子了,早已下定决心就此归隐。
      “如今您忽然成为皇上了,既然是皇上,就不再是龙儿了。无论皇上多么礼贤下士,我仍然觉得天威当头,仿佛芒刺在身。块石在喉,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快意人生了。龙儿啊,一旦知道您是皇上,你我师生缘分已尽。在下本是布衣山人,不愿进皇宫高堂。请皇上放我重归江湖,我愿在民间开学讲道,为皇上教化人心。”苏麻喇姑奉茶进来的时候,伍次友慷慨陈词,说得斩钉截铁,也斩断了苏麻喇姑快乐的情绪。
      “让他走!让他走!皇上别留他……有什么了不起的!”苏麻喇姑这几天一直憧憬着,倘若伍次友入朝为官,她便能让他请旨将自己迎娶入府,如此,她好歹也算有个家啊!可如今,她除了把茶盅往炕桌上重重一放,说几句毫无用处的气话外,还能怎样?
      “苏麻!”康熙低沉的斥责让苏麻喇姑灵醒过来,她匆匆掩面退下。就这样,她一直呆在隔壁的暖阁里,听完了康熙与伍次友的对话。
      “伍次友,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出来,朕都会答应你。”康熙这句话,让原本心灰意冷的苏麻喇姑坐直了身子,她将左耳贴近了墙壁,屏气凝神地听着,时间凝固了,隔壁久久没有回音“无论是要人还是要物,你都可以说。不过,晚了朕可能会后悔,所以你最好现在就说。”
      “谢皇上隆恩,在下一无所求。”伍次友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像石子一般砸向苏麻喇姑的耳朵,直到让她的心坠入深渊——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出不了紫禁城了。
      此时此刻,苏麻喇姑对伍次友再无他想,确切的说,是对世间男子再无他想了。
      然而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求而不得,越想要躲开的,偏偏来得越快。
      “苏麻呀,我已经下了懿旨,把你册封为德妃许配给皇上了,来来,叫我一声太婆婆——”
      “老祖宗,苏麻不要——”苏麻喇姑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她直着坐起来,眼泪顺流而下。
      自从那日接了太皇太后的懿旨,七天了,她每晚都做着同样的梦,老祖宗逼她穿上妃子的吉服,那是绫罗绸缎制的枷锁,裹在她的身上,使她窒息。
      “你明明爱皇上,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苏麻喇姑坐在月光下发呆,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声音,隐隐约约,混合在蝉鸣里。
      “我……我爱的是弟弟玄烨!”苏麻喇姑把头埋在膝盖上,低声说着。
      她明白了,这是她心底的声音——苏麻喇姑的脸刹时绯红,抬头看着那一轮皎洁的月,她这才理清自己的心。原来她“爱”伍次友,只不过是想逃离紫禁城罢了。她爱的那个人,她不想爱。
      怎样控制自己的心呢?苏麻喇姑想起了先帝——她帮先帝剃过头,三千烦恼丝落地,是不是就能心静如止水?这样想着,一把剪刀已经被她攥在手里了。
      然而第二天,老祖宗保住了她的头发,在失望透顶的情况下赏了她在宫内带发修行的恩典——她的脚踏进了天心痷的门槛,青灯古佛相伴,念珠在手里拨着,没什么节奏。她这才知道,入了佛门远没有到四大皆空的境界,她心里还有那个人,放不下的弟弟玄烨。
      但她期待自己能够放下。
      第二章:望帝春心托杜鹃
      “传旨。皇后所生皇子,朕赐名胤礽。祖宗家法,坐朝之君不立太子。档次非常之时,朕为固国本,决议建储,立胤礽为皇太子!”
      五年之后的康熙十三年,苏麻喇姑抱着嗷嗷待哺的二阿哥,含泪听着康熙向大家宣告立嗣的圣旨,就在她闭目垂泪的瞬间,赫舍里皇后阖然长逝。
      皇后葬礼之上,丧妻之痛还未消散,将军图海的一句话让康熙再一次感到五雷轰顶“察哈尔反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扛不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康熙终于病倒了。
      “草诏。朕决定退位。请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此话一出,魏东亭与苏麻喇姑俱是一惊,叫道“皇上!”
      “朕有言在先,吴三桂如反,朕情愿引咎退位。现在,他反了,三藩都反了,连察哈尔也反了……大清半壁江山沦丧,朝廷内外皆乱。都是朕的罪过啊……草诏吧……朕当不了这个皇上。”看着康熙坠下自责的眼泪,苏麻喇姑站在一旁,心痛难抑。
      她看到魏东亭艰难地写着康熙说出来的话,不禁想起当年刚进宫时,三人亲密无间的样子,这才不过五年,难道就这样,完了?
      “臣……宁死不奉诏!”还好,弟弟糊涂了,哥哥还不糊涂,写了两笔,魏东亭就跪下不写了“您不是先帝,臣也不是家父!”苏麻喇姑含着热泪,向魏东亭投去敬佩的目光。
      “苏麻,更衣!陪朕出去走走——”康熙挣扎着从躺椅上支起身子,苏麻喇姑赶紧去扶了,又听他在自己耳边呓语“苏麻姐姐,朕多想从今以后陪着你抽丝纺线啊……”她愣住了,旋即强笑着替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宁绸衫,搀他出去。
      “天气真好啊,这会子盛京恐怕没这么好的太阳。”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苏麻喇姑见康熙依旧阴沉着脸,于是笑道“盛京冬天可冷了,迁都去那,您和老祖宗恐怕都受不了啊……”
      “朕要是不当这个皇帝了,苏麻姐姐准备怎么样?”康熙惨然一笑,看着她的眼睛。
      “奴婢哪儿也不去,还在天心痷当奴婢的姑子。”苏麻喇姑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可是奴婢不会高兴的,反而会气恼,您不当皇帝了,这帝位会有多少存了当皇帝心思的人来争?您倒轻松了,老百姓怎么办呢?”
      “你倒会想!”康熙嗔笑两声,心里的压力顿时消除了一些。
      “皇上,小心——”不知何时,康熙身边的两个小太监居然举着刀子准备从背后刺向皇帝,千钧一发之际,苏麻喇姑将康熙一把推开,用身子挡住了两个行刺的歹徒,跟上前来的魏东亭迟来一步,领着侍卫制服了他们。
      “苏麻!苏麻!”康熙命身边的心腹小李子将苏麻喇姑抱回乾清宫,领班的太医迅速前来诊治,苏麻喇姑的伤不在要害,伤口也不算深,只是失血过多,一时难以醒转,康熙守在床边,流泪呼唤着她的名字,已经失去赫舍里,他实在害怕再次失去至亲的苏麻姐姐。
      “玄烨,这都是你造的孽!”太皇太后的龙仗在乾清宫的砖地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她来到苏麻喇姑跟前“太医,丫头怎么样了?”
      “不碍事,过两个时辰就能醒转过来,请老祖宗宽心!”胡宫山这样说,一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
      “玄烨,你跟我出来!”在康熙的印象中,皇祖母从来没有这般严厉。
      “跪下!”来到先帝们的画像前,太皇太后站下,厉声命令道“你是见过我批评先帝的,对吗?”
      “是。”苏麻喇姑的意外使康熙更加羞愧,他跪在那里,恨不能把头埋在地下。
      “想不到,今天我又要来批评你!唉,造孽——我大清,这是怎么了……”太皇太后原本想痛骂康熙一顿,见到他跪在那里,她想起十几年前相似的一幕,一时气急攻心,哭号一声,险些晕倒。
      “孙儿……孙儿知道错了——苏麻一个女人,都比朕有胆识,朕实在是惭愧……朕此后痛定思痛,再难再险,孙儿也誓与大清共存亡!”康熙扑过去扶住太皇太后,含着热泪说着,语气却很坚决。
      “苏麻这丫头,就是太倔,唉……”太皇太后见康熙已经断了退位的念头,松了一口气。康熙听着,隐约明白太皇太后在惋惜什么。
      第三章:开箱验取石榴裙

      “玄烨…… 玄烨小心——”夜半时分,苏麻喇姑在噩梦中醒来,康熙守在床边,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心里一阵暖。
      “苏麻姐姐,玄烨在——”睁开眼,苏麻喇姑看见康熙好好的在眼前,悬着的一颗心瞬间落地,她情不自禁起身拥抱了他,他轻轻地说“好了,好了,朕没事……”
      过了些时候,苏麻喇姑才完全清醒,她意识到自己失礼了,窘迫着把手松开,低头道“奴婢失态了,皇上恕罪……”
      “刚才朕是你的弟弟玄烨,姐姐担心弟弟,有什么罪啊!”康熙笑着看苏麻喇姑重新躺好“在你跟前,朕永远是你的亲人,不是皇上……八岁的时候,你的芨芨草救了朕一命,今天,你又替朕挡了一刀,朕在别人那里是真龙天子,可是对你……唉!”康熙说不下去了,苏麻喇姑听得明明白白。
      接下来的几天,苏麻喇姑在天心庵里养病,对着佛像,她反复思量着康熙在床前对自己说的话——她曾对魏东亭交心,说君心难测,她不想当妃子,可康熙的话也是真的,她知道。也许她本不该把康熙想得太复杂,本不该违背自己的心?她甚至想起伍次友来——这个人有才华,她曾仰慕过,也曾幻想与他一起远离朝堂,过安稳日子,可这个人太倔了,一生清贫,明明是自己想要的,却选择放弃……想着想着,苏麻喇姑忽然笑了——她自己和伍次友,不就是一类人么?太“聪明”了,佛祖万人敬仰,可是他何时争过?她忽然发现,四大皆空根本就是强求,她错了。
      “丫头,想明白了?”病愈之后,苏麻喇姑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笑盈盈地看她,仿佛把她看透了。
      “丫头知道自己糊涂了,当初不懂事,老祖宗恕罪。”苏麻喇姑什么也没有再讲,只是跪下身去,将常拿在手里的佛珠双手奉上,放在太皇太后的炕桌上。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现在可以改口了吧?”太皇太后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这孩子果真是有慧根的。
      “太婆婆万福。”苏麻喇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脸上无悲无喜。
      “皇上,喝了这碗药再看那些折子罢。”苏麻喇姑换了一身桃红色的衬衣,仍旧去乾清宫伺候,康熙看见明艳动人的苏麻喇姑,愣了半晌。
      “快喝罢,您有的是机会看哪,女为悦己者容,我不打扮得好看一些,怎么对得起您这悦己者呢?”苏麻喇姑双手将药盅奉上,康熙看着这样的女子将药饮下,竟一点儿也不觉得药苦了。
      “老祖宗赏我在永和宫住下了,可我还是不放心那些小宫女们,毛手毛脚的。”苏麻喇姑见康熙喝完药,早把毛巾润湿了递上去了,康熙没接过毛巾,却抓住了苏麻喇姑的手“老祖宗是真的?”
      “是真的,您快正经些吧,先把您嘴上那两抹‘胡子’擦了去——”苏麻喇姑扑哧一笑,亲自为康熙拭嘴。
      康熙这才感到,几年前那个活泼明丽的苏麻姐姐真的回来了,他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是家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情场得意的缘故,康熙一时有了十足的干劲,京城的叛贼已经被控制住了,图海与周培公率领太皇太后的家奴平了察哈尔的叛军,朝廷士气大振。
      “苏麻丫头啊,永和宫住的习惯吗?”这已经是苏麻喇姑成为德妃三个月后了,窗外扑扑下着大雪,几位妃嫔簇拥在老祖宗身边,围炉闲谈。
      “苏麻住哪儿都是一样,托老祖宗的福。”苏麻喇姑知足常乐,说起话都是淡淡的。
      “你们听听,在佛寺里参了几天禅,就是不一样!”太皇太后指着苏麻喇姑,笑道“我说容妃呀,你得向你苏麻姐姐好好学学,你入宫晚,得好好修炼修炼自个儿啊!”
      苏麻喇姑将目光投向容妃,这个祖籍福建的温婉女子是前两年入宫的,现在住在乾宁宫中,十分可人,下颔处长着一粒美人痣,现在正怀着龙裔,小腹隆起。
      “是,臣妾自当向姐姐学习。”容妃心领神会,起身向苏麻喇姑行礼,苏麻赶紧上前扶她坐下“大家都是姐妹,不必客气。”
      “苏麻姐姐当真是落落大方,一口一个姐妹叫得亲切啊!”回宫时,苏麻喇姑与慧妃同行了一段,告别的时候,慧妃忽然开口,语气极尽讽刺。
      “你我一同身为皇上的妃嫔,便是缘分了,妹妹走好。”苏麻喇姑早就知道慧妃的性子,一句话出口,慧妃便知道是自讨没趣,瞪着大眼睛悻悻离去了。
      转年容妃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因是康熙的长女,大家都很欢喜,康熙给这个女儿取名蓝齐儿。
      第四章:金风玉露一相逢

      这是康熙十六年的七夕了,前一天,王辅臣归顺的消息星夜入京。
      “好一个周培公!”苏麻喇姑正弹着《高山流水》,老远就听见康熙的声音从永和门外穿入厅堂,苏麻喇姑忙笑着起身,迎上前去“我看王辅臣的事十有八九是落地了,瞧把您给乐得!”
      “是啊,这个周培公,不费一兵一卒,替朕解决了燃眉之急!”平日在别的妃嫔处,康熙还多少端一些架子,在苏麻喇姑这儿,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九五之尊了,一步迈进了屋内,抓起桌上一杯茶就喝了个精光“唉,渴死了!”
      “也不问这茶是什么来历就喝,真是的!”苏麻喇姑摇头笑道,其实这茶是她弹琴前备下的,她已习惯康熙这样“突如其来”,事事都考虑到周全。
      “朕的苏麻姐姐还会害朕不成?”康熙扭头调皮地挤了挤眼睛,走过去牵起苏麻喇姑的手“今儿是七夕,又是朕的好日子,朕头一个就想来看你。”
      “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苏麻喇姑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两情相悦,这世上还有比这四个字更难能可贵的吗?
      “只有你懂得朕,只有你能排解朕的难处。”说到难处上,康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来了“不瞒你说,眼下正有一件事,让朕为难。”
      “您若愿意说,就说吧,苏麻洗耳恭听就是。”
      “就是这个周培公啊——唉!”康熙将左手按在桌上“朕想留他,可——可满朝文武都叫朕防着他,说他是第二个吴三桂……”
      “他们是怕他带着老祖宗的兵呢!”苏麻喇姑喝了一口茶“听说,周培公纪律严明,杀鸡儆猴,把那些家奴弄得服服帖帖的,个个都认周将军。”
      “朕看密奏里说,底下大臣们怕的就是这一点,老祖宗的家奴都听他的了,满蒙八旗被一个汉人牵着鼻子走——”康熙冷笑了一声,无可奈何。
      “看来,您是不信了。”苏麻喇姑站起来,走到康熙身后替他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套“您更信老祖宗说的,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奏折。”
      “要么怎么说,最懂朕的是你呢……”康熙牵过苏麻喇姑搭在肩膀上的手,抬头叹了口气“可只有你懂,有什么用呢?天下,不是朕一个人撑起来的,咱们八旗的团结,比起一个周培公来……”
      “他也会懂的,就像他师父一样。”这是苏麻喇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提到伍次友,康熙并没有拒绝这个话题的意思,他只是点点头,喃喃说着“但愿,但愿吧!”
      一个月后,周培公调往盛京,任盛京提督。
      “丫头啊,我说你叫我太婆婆也这么些年了,也不给我添个曾孙儿、曾孙女的——容妃,你说说,你苏麻姐姐该罚不该罚?”快过年了,这天容妃带着已经牙牙学语蓝齐儿去向太皇太后请安,正好苏麻喇姑也在,太皇太后把蓝齐儿抱在膝前,越哄越爱。
      “苏麻姐姐心里也急呢,老祖宗别催她了。”容妃一向善解人意,就是一句玩笑话,她也不忘为苏麻喇姑解围。
      “一切随缘就好,皇上那么多阿哥格格,我都喜欢,宠蓝齐儿都来不及呢,是不是呀?”说着,苏麻喇姑上前拉着蓝齐儿的手“来,亲我一下!”蓝齐儿平日就很喜欢苏麻喇姑,乖乖地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大家一看,俱是一笑。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康熙十七年开春。这年的春天阳光格外好,旭日暖阳,照得人昏昏欲睡,这日各宫妃嫔循例要到慈宁宫问安,说了好一会话了,素日从不迟到的苏麻喇姑竟还没有到。
      “我说这天儿也太好了,德妃姐姐竟舍不得起来——”慧妃一向嘴毒,佯装打了个呵欠“教我们这些妹妹们等她便也罢了,只是晾着老祖宗在这里,啧啧——”
      “她从不晚来的,今儿没准遇上什么事儿了。”太皇太后喝了口奶茶,倒没把慧妃的话往心里去。慧妃自讨没趣,也只好悻悻闭嘴。
      “给老祖宗请安,奴才胡宫山来给您回话,德妃娘娘今日怕是不能来给您问安了——晨起时,娘娘有些不适,奴才去瞧过了,特地来给老祖宗报喜。”
      胡宫山一来,大家都会过神来了,太皇太后和容妃等自然是高兴得很,慧妃胃里却泛起酸水来,胡乱扯了个理由,气哄哄地走了。

      第五章:冰心一片晓风开

      “姐姐是想要个阿哥,还是格格?”苏麻喇姑早知道逃不开这个问题,第一个问她这个问题的人是容妃。
      “你当初是怎么想的呢?”苏麻喇姑牵过容妃的手“怪不得剪出来的窗花这样好看,指如削葱根呢!”
      “我?不瞒姐姐说,是想要个皇子的。”现在蓝齐儿不在身边,容妃觉得苏麻喇姑是可以交心之人,就说了实话“让你笑话了吧?”
      “哪里,哪里,这是人之常情。”苏麻喇姑知道一个女人的期待,所以很能理解。“可我看有了蓝齐儿,你也很幸福嘛。”
      “那是自然,女儿是贴心的棉袄,暖心的……可她越是暖心,我越是担心——她总是要嫁人的,我……我怕她受委屈,若是个皇子,我也不必这样了……”容妃低声说着,渐有了些哭腔。
      “你以为阿哥不用你担心么?太子只有一个,皇子却有无数啊!你可以不争,可以教你的儿子不争,可是别人会放过你么?”苏麻喇姑递过一块帕子“人生在世,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呢?要我看啊,儿子女儿都好,可咱们要是求这孩子十全十美,是怎样也不会好的。”
      “姐姐说的是,是妹妹不懂事……老祖宗说得对,妹妹还得修炼呢。”容妃闻言,才觉得自己刚才是痴了,红着脸破涕为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皇上万福!”容妃的泪才止住,康熙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两人站起来行礼,康熙摆摆手让她们坐下。
      “好端端的,哭什么呀。”康熙坐在苏麻喇姑边上,嗔怪道“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多愁善感,唉!”
      “臣妾知错了。”想来康熙也见到容妃落泪的一幕了,容妃更加不自然起来,恨不得把头埋在地下。
      “您别难为她了,容妃妹妹也是性情中人而已。”苏麻喇姑见气氛不好,忙替容妃解围“想来格格也醒了,回头见不到额娘可不好了。”
      “也是,容妃你且去罢,别让蓝齐儿等急了。”这句话使容妃如蒙大赦,她松了一口气,说了告辞便走了。
      “唉,苏麻你这张嘴呀!”看着容妃的背影,康熙忽然长叹一声,笑着摇摇头。
      “刚才的话,您都听见了?”苏麻喇姑递上茶去“我也是劝人劝己,没有别的意思。”
      “可你不觉得,看得太透,就乏味了么?”康熙喝了一口茶“再淡的碧螺春,也是有茶味的。”
      “我很期待这个孩子呀。"
      十月,紫禁城下起了雪,苏麻喇姑坐在窗前绣着孩子的衣裳,墙角数枝梅,悄悄地开着,红艳艳的就像她越来越温暖的心。
      “娘娘歇会儿吧,回头熬坏眼睛可不好。”丫鬟成双替苏麻喇姑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诶,就好了……诶哟——”本想再续几针,苏麻喇姑却感到腹内有些躁动了,不过她并没有慌乱,只是很冷静地将绣品放好,吩咐丫鬟扶她去床上躺着,另派了丫鬟去喊收生嬷嬷。
      嬷嬷们很快便赶到了,让她们万万想不到的是,苏麻喇姑整个过程中没有叫喊,只是配合着嬷嬷的节奏生产,不到一个时辰,孩子便落地了,是个阿哥,嬷嬷们欢天喜地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报告了四阿哥出生的喜讯,苏麻喇姑实在是累了,一睡就是一天。
      “丫头啊,你怎么做到的?”醒来太皇太后笑盈盈地看她,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皇子“你跟我呀还真像,我当初生福临那会儿,也没有叫喊。”
      “忍着好,喊出来也无益,反倒让旁人担心,添了难度了。”苏麻喇姑当初不是不疼,但她想起未出生的孩子,也就忘了。
      “难为你,还替别人想。玄烨在前头忙着,没空来看你,他托我谢谢你。”太皇太后把孩子抱给乳娘“好生歇着。”
      “谢老祖宗惦记。”
      这天夜里,苏麻喇姑睡得特别香,因为上天眷顾,她的爱情终于结出了果实。

      第六章:长使英雄泪满襟
      PS:由于原剧时间轴坑爹,下面开始时间混乱毫无时间逻辑表找我……

      康熙二十年,三藩之乱平,康熙终于松了口气。魏东亭任御前侍卫以来兢兢业业,康熙见战乱已休,加上魏东亭的父亲已经告老,康熙便下旨让魏东亭去南京任两江总督。
      “东亭啊,今儿咱们是微服出巡,龙儿,苏麻姐姐,祝你一路顺风!”在京城的一的家老字号酒楼里,康熙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衫,就像是平常人家的读书人,他与苏麻喇姑同时举起酒杯来,魏东亭当了多年的皇差,到底拘谨了些,谨慎地举起了杯子,起身谢恩。
      “这么些年,胤禛缠着你学功夫,小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苏麻喇姑笑盈盈地替自己和魏东亭斟了酒,康熙与魏东亭都注意到,说起儿子来,苏麻喇姑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您这就是见外了,小阿哥天资聪颖,能侍奉小阿哥,是东亭的福气。”不管苏麻喇姑怎么想,魏东亭心里已经当苏麻喇姑是娘娘了。两人心知肚明,笑着饮尽中酒。
      “果然还是只有你,把朕当弟弟——东亭啊,早就变了!”回到宫中,窗前皓月当空,康熙睡在苏麻喇姑边上,忽然睁开眼叹气了一声。
      “他也难,你我是夫妻,关起门是一家人,他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一点差错都不行,他也怕呀!”苏麻喇姑拍了拍康熙的肩膀“他待您的心,和我是一样的,只是我们是不同的人,哪能一模一样呢?日久见人心哪,您且放宽心,瞧着他罢——”苏麻喇姑低声细语劝着,康熙心里踏实多了,渐渐进入了梦乡。
      转眼到了康熙二十八年,正月刚过,鹅毛大雪还不曾停歇,入夜,苏麻喇姑站在永和门前,丫鬟提着灯笼,远远照见十一岁的四阿哥小跑着往这边来。
      “仔细别摔着!”苏麻喇姑上前一步拉住四阿哥的手“刚吃了饭,这样跑最伤胃了!”
      “儿知道了,额娘真是啰嗦!”四阿哥憨憨一笑,牵着母亲的手进屋“真羡慕大阿哥可以跟皇阿玛一起去盛京,长见识。”
      “你先拉开八十斤的弓再说吧!”苏麻喇姑刚要开口,便见康熙大步走了进来,他摸了摸四阿哥的头“不要嫌你额娘啰嗦,当年朕还被她啰嗦过哪!朕心急火燎地要办了鳌拜,你额娘不让,跑去跟老祖宗告了状——”
      四阿哥听了捧腹不已,苏麻喇姑是哭笑不得“快去温书罢!早点儿歇着!”四阿哥闻言,请了安便出去了。
      “魏东亭来折子了,对外头报的是福建大捷,其实台湾那边,出事儿啦!”康熙见四阿哥已走远,才向苏麻喇姑说了实情“魏东亭到底懂朕的心思。刚才跟孩子们吃饭,朕怕吓着他们,没敢张扬出去。”
      “孩子们怕倒不打紧,您心里有谱就行。”苏麻喇姑替康熙收着脱下来的外套。
      “要是周培公在,朕还能有点儿谱,可是现在,朝中无良将,要打海战,难哪!”康熙知道,人才就是他底气的来源。
      “这次去盛京,不正可以起复他么?”苏麻喇姑许久不闻康熙提到这个名字了“他也还年轻呢!”
      “可是朕把他撂在盛京,据说他身子已经……”康熙摇了摇头,似有些说不下去了,苏麻喇姑见状,也不勉强他说下去,只一同默默坐着。
      果不其然,一见周培公,他已病入膏肓。
      “皇上与德妃娘娘能来看微臣……实在是微臣的荣幸——前些日子收到伍先生的来信,他还问起过‘龙儿可好’……咳咳,我说,比我可好多了……”康熙与苏麻喇姑见到周培公时,他已然气若游丝,但时隔多年见到皇上,周培公的眼里依旧泛着光芒。
      “培公啊,你真是教朕惭愧了……”想起伍次友,再看看床上的周培公,康熙不由生起自己的气来。
      “皇上不必自责……您有您的难处,我们做臣子的……若不能体谅,也担不起皇上的知遇之恩了……微臣命短,恐怕不能再侍奉皇上了,平日寄情山水,画了幅小画儿,您带回去随意看看——”康熙与苏麻喇姑随着他的目光,看见墙角靠着一幅卷轴,从厚度看,应该不小。
      “培公啊,再给朕推荐一个人罢!朕现在是求贤若渴啊!”康熙见此情此景,愈发难过,只忍着不让泪水滑落。
      “姚启圣。”周培公说出了一个让康熙倍感陌生的名字“这个人,皇上大概不曾听过吧……他若是名满天下,恐怕,活不到今天了……”
      “朕记下了,你好好养着,养好了,朕准你回家!”临走时,康熙再三叮嘱,君臣二人依依惜别,这一去,人间天上。
      此后,每当苏麻喇姑看见康熙站在巨大的皇舆全图下形影相吊,她总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这个晚上,闪烁在二人眼眶的点点泪光。

      第七章:试比群芳真皎洁
      “德母妃万福!”刚刚跟着容妃福建探亲归来,蓝齐儿像一只快乐的百灵鸟一般在紫禁城里传递着笑声,永和宫很快便听到了,苏麻喇姑歇晌刚起,丫鬟们替她掀起帘子,蓝齐儿蹦跳着上前福了福,牵着苏麻喇姑在圆桌前坐下,苏麻喇姑的眼睛很快就被桌上琳琅满目的礼物吸引了去“哟,我们蓝齐儿这是要开铺子啊?都有些什么宝贝,也让咱们开开眼!”
      “这些都是送给您的——这是铁观音,这是大红袍,这是武夷山岩茶——还有这方龙池砚,是我特地挑来送给四弟的!”蓝齐儿一样一样拿给苏麻喇姑看“给您和四弟的礼物快比上老祖宗了呢,都是我选的,我就喜欢您!”
      “出去了一趟,这嘴巴跟抹了蜜一样!”苏麻喇姑忍不住伸手揪了揪蓝齐儿的脸,喜欢得不行。
      “刚才去见皇阿玛,大阿哥带着一个蒙古姑娘站在旁边,可漂亮了,眼睛有……这么大!”蓝齐儿用手在自己的眼睛上比划着,又把苏麻喇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那不成了牛了么!”
      “真的,我都在想,皇阿玛会不会动心呢?我看,大阿哥……嘻嘻,好像对人家有意思。”蓝齐儿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净爱琢磨这些事。
      “人家家破人亡来投奔咱们,还是别开她的玩笑了。”苏麻喇姑猜到这是土谢图汗的女儿,“草原月光”宝日龙梅,她拉过蓝齐儿的手“她比你大不了几岁,现在阿玛没了,这会子只怕正伤心呢!”
      “谁杀了她阿玛?”蓝齐儿不开玩笑了,想不到刚才看到的女子竟有这样悲惨的遭遇。
      “噶尔丹,蒙古准噶尔的大汗。”
      “噶尔丹?哦——今儿一早,我去南城拿我的刀,几个蒙古人进来了,听额娘说,就是噶尔丹派来的使臣。”蓝齐儿说着拿出自己新买的匕首出来比划“掌柜的说,这刀削铁如泥,我当时真该拿那几个蒙古人试试,替那公主报仇。”
      “报仇是你皇阿玛的事,你就别凑热闹了——小姑娘舞刀弄剑可怎么好,要怎么给你找婆家啊!”听苏麻喇姑说起“婆家”,蓝齐儿的脸刹那间红了,她想起了一个人,这下是坐立难安了,也不好表露出来,只支吾着说自己有事,匆匆走了。苏麻喇姑看了个真切,笑而不语。
      “苏麻,那个宝日龙梅,你看,朕——”不出苏麻喇姑所料,用罢晚膳,康熙召她去乾清宫伺候,开口便问了这个问题。
      “您……喜欢她?”苏麻喇姑手里抹了油,替康熙揉太阳穴,康熙抬起手来摆了摆“我看,她来自蒙古,老祖宗会喜欢她的。她既然来投奔咱们,咱们也不能失了大清气度不是?”
      “她这个人,一根筋,听了她父汗的话,认准了朕……硬塞给朕的人,唉——”
      “收了她,您心里不痛快;不要她,显得您没诚意?”苏麻喇姑到底与康熙知心,一语中的。“让她在宫里住着,到时候还用得着呢。要不要她,全在您的心意,至少保护着她,是一个态度,让噶尔丹明白。”
      “若没有你,没准朕还真会动心!”忽然,康熙拉住苏麻喇姑的手,把她拥在怀里,苏麻喇姑躺在康熙的心口上了“现在,你听,朕的心只为你跳着呢!”
      弟弟终究是弟弟,即使他是皇帝,在晚上,在梦里,也是这般童言无忌。

      第八章:公主琵琶幽怨多
      “皇上,上点儿药吧!”再过几日就是中秋,半残的月挂在窗前,印出康熙手上已经结痂的划痕,苏麻喇姑拿了药酒,牵过康熙的手仔细擦拭“那只玉兔,会修好的,天子的血,可不能白流了。”
      “呵呵,你又取笑朕……”不知道是不是伤口已经结痂的缘故,康熙丝毫感受不到痛楚,但眼角的笑痕,又分明是苦涩的。“蓝齐儿还不知道会怎么恨朕呢……”
      “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过去她要什么您都给她,今儿这事儿,您不能顺她的心了,她一时想不过来也是难免。”上好了药,苏麻喇姑坐了下来,给康熙倒了一杯茶“当年我也不懂事,今天,不是好好在这里吗?”
      “蓝齐儿是被朕捧在手心上的,今儿是碎啦……”康熙仰头闭目,握着苏麻喇姑的手也是颤抖的。苏麻喇姑知道,劝慰是无用的了。
      “给德妃娘娘请安。”次日午后,宝日龙梅过来问候。被大阿哥引荐给康熙后,她便与蓝齐儿同住,这些时一直在与蓝齐儿作伴,跟她讲蒙古的风土人情。
      “想是蓝齐儿每天愁云惨雾,都传染给你了罢!”苏麻喇姑拉着宝日龙梅的手坐下,把她的手放在膝上“下个月,她就该启程了,你的蒙古语也教得差不多了吧?”
      “格格聪慧得很,日常交流已经没问题了……她学得很认真,只是她学得越认真,我心里就越难受……一想到这个好妹妹要嫁给我们喀尔喀草原的仇敌噶尔丹,我——”一丝寒光从宝日龙梅的眼中掠过,说起噶尔丹这个杀父仇人,方才还在替蓝齐儿伤感的她瞬时换了副肝肠。
      “你也是公主,她也是公主——河清海晏的时候,你们是阿玛的掌上明珠;天下不太平的时候,你们是这天底下最可怜的女子……将心比心,你可以恨噶尔丹,但千万别恨咱们的蓝齐儿。”
      “宝日龙梅知道,娘娘放心……”苏麻喇姑一番话,直把宝日龙梅的心看透“今天的局面,也不是我们的选择,除了相互怜惜取暖,还能如何呢?”
      “从前读过一句诗,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看着你,想起蓝齐儿,这几个字活了起来,那画面呼之欲出了。”苏麻喇姑饱读诗书,可她现在觉得,即使她没有读过这首《古从军行》,这句诗在此情此景她也吟得出来。
      “等蓝齐儿到了准噶尔,草原上的风暴就该起了——黄沙铺天盖地,她一片金枝玉叶儿,可怎么好?”宝日龙梅话里有话。草原的春天总要来得晚一些,裹挟着泥土沙尘,看不见阳光与绿水青山“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苏麻喇姑吟出另一句李白的诗来为这段悲情的对话做了收尾——可是公主们悲悲戚戚的琵琶曲,才刚刚开弹。
      “蓝齐儿,这是老祖宗送你的念珠,原是有18颗的,现在老祖宗留下9颗,给你9颗,她说,我老了,恐怕再也见不到我的蓝齐儿了,只能长长久久地念着她了……”因容妃悲伤过度,苏麻喇姑代替她为蓝齐儿送行。临别,苏麻喇姑拿出太皇太后嘱咐自己送出的佛珠,放在蓝齐儿手上“记着,无论咱们的蓝齐儿嫁去哪儿,咱们永远记着你,永远盼着你回家!”
      这几个月以来,蓝齐儿心里对康熙失望透顶,可苏麻喇姑的话与手里的佛珠到底还带着些温度,蓝齐儿的心没有那么硬了,她落下泪来,苏麻喇姑上前搂了她一下,才领着送亲的队伍向她挥手道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