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乐部集》琵琶桑柔

13、六询

　　六询
　　——体元主人与凝尘女史的梦戏笔谈
　　公元某年某月某日，某戏曲频道再次播放《康熙王朝》至最后一集，容妃晕死在成山的马桶堆下，屏幕下方的“戏曲常识”滚出一行字幕“洪升，字昉思……因在佟皇后丧期搬演《长生殿》而革去国子监监生名……”凝尘女史此时犯了春困，和着电视剧的背景音效睡了过去。
　　“朕乃大唐天宝皇帝是也。起自潜邸，入缵皇图。任人不二，委姚、宋于朝堂；从谏如流，列张、韩于省闼。且喜塞外风清万里，民间粟贱三钱。真个太平致治，庶几贞观之年；刑措成风，不减汉文之世。近来机务余闲，寄情声色。昨见宫女杨玉环，德性温和，丰姿秀丽。卜兹吉日，册为贵妃。已曾传旨，在华清池赐浴，命永新、念奴伏侍更衣，即着高力士引来朝见，想必就到也。”
　　听到《定情》一折的念白，凝尘女史心下惊诧，循声而去，竟至一个仙云缥缈的所在，唱戏的在那里咿咿呀呀，有一男子在台下看着，入迷的很。凝尘女史不敢打扰，只得小心站在一旁，默默欣赏。
　　一折戏终，眼前的唐明皇与杨贵妃在一阵云雾中瞬息消逝，看戏的男子转过身去，看见了瞠目结舌的凝尘女史。
　　“你是从哪里来的，朕仿佛不曾见过你。”这句话一出口，凝尘女史更加糊涂了，她这才仔细打量了一回眼前人——这分明是从《康熙王朝》里走出来的康熙皇帝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凝尘女史小声嘟囔了一句，又回忆了一下戏里看来的宫人行礼姿势，准备请安。
　　“既然是梦里遇见的，不管那些俗世的繁文缛节也罢——想来朕此时也是梦中之人，既然你我有缘，不妨聊聊？且称我体元主人便是，敢问小姐如何称呼？”没想到，他却把凝尘女史拦下了，与皇帝平起平坐，恐怕这真是梦中才有的妙趣了！凝尘女史也不客气，自报了名号，在“体元主人”的身边坐下。
　　“女史你方才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否将你的‘所思’告知一二？”
　　“睡着以前，我在看电视剧……呃……讲你的一部戏，就跟你刚才做的事情一样，你不也在看讲唐明皇的戏么？”凝尘女史不知道这样的类比能不能让体元主人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哦……看来百年之后我和唐明皇一样，还能被天下人惦记！”体元主人好像颇有些得意，笑容在他脸上荡漾开来，大约是因为这是《康熙王朝》版的体元主人吧，凝尘女史此时有一种“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感觉氤氲在心底。
　　“不过，在这部戏里，你伤害了自己最心爱的女子，委屈她去刷马桶；还把自己最爱的女儿嫁给了噶尔丹呢……”凝尘女史把眼前人当朋友，有一说一，可又怕体元主人对编剧这样的设定不满意，犹豫之间，声音越来越小。
　　“欸，正听到兴头上呢，怎么不说了？”
　　“你喜欢听？我还以为你会介意这些对你的编排呢！”体元主人的反应是凝尘女史怎么也预想不到的。
　　“我问你，唐明皇和杨贵妃的历史，是《长生殿》里讲的那样吗？”
　　凝尘女史想了片刻，笃定地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这部戏吗？”
　　“因为你是戏迷呗！”气氛一时轻松了许多，凝尘女史终于笑出声来了
　　“如果要知道过去的真相，即使我们翻遍史册也无法穷尽所有，又有谁会那么傻跟一部戏较真儿呢？看戏，其实是在找自己，找那个最真实的自己——我看《长生殿》，其实不过是为了圆自己一个梦罢了，人有悲欢离合，我还是喜欢看大团圆的故事。”
　　“你是指佟皇后的事情吗？”凝尘女史忽然想起那位成也《长生殿》，败也《长生殿》的洪升来，在皇帝失去爱妻的中秋夜搬演《长生殿》，也难怪会丢官了。
　　“唉，不说也罢，不说也罢！”体元主人叹了口气，沉默半晌好容易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样子“还是说说你看的那部电视剧吧！你说的那位刷马桶的女子后来如何了？”
　　“后来皇帝在她死后追封她为皇后了，还在为她送葬的时候说了真心话，挺感人的。”
　　“你看，我说吧，再悲情的戏本子还是要有点儿温暖存在的，这人世太苦啦！”体元主人见自己的观点得到了印证，颇有些得意“对了，这戏里可有你讨厌的人呢？”
　　“有啊，我可讨厌里面的索额图了！勾结朱三太子谋反，教唆太子提前登基，贪污跟这些比起来，简直都可以算优点了！”说起这个话题，凝尘女史瞬间变成了一座喷薄的火山。
　　“哎哎哎，消消气儿，消消气儿——”体元主人一时哭笑不得，“我曾经说过，‘读书人中有一种呆，看书时有不合其意者，辄生忿怒。古书所载皆属往事，其善恶特为后人之法戒耳，何必妄生愤怒？’1我看啊，你就跟那些骂秦桧的观众差不多！”
　　“我今儿还真算是替古人担忧了！”凝尘女史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笑了“对了，我得走了，陈道明老师的六十大寿贺礼我这儿还没找落呢！”
　　“陈道明？”显然，这对体元主人来说，是个陌生的名字。
　　“哦，他就是我说的那部戏里演你的人，差点儿忘记告诉您了。”
　　“哦，是个戏子呀！”凝尘女史刚想要劝体元主人改口，忽然想起陈道明的某句名言来，便欲言又止了，只是抿嘴笑了一笑。“替我祝他生日快乐咯，戏子能满足咱们的愿望，也不容易……”
　　后面的事，凝尘女史已经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睁开眼睛时，电视里已放起了《大男人》的片尾曲，在铿锵有力的歌声中，她忽然灵光一现，迫不及待地坐到电脑桌前，写下这样一首诗——
　　粉墨登场原是梦，史册封尘已失真。戏假情切千古泪，个中滋味与今同。

　　注1：摘自《清代康熙朝起居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