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度关山》明月关山冷

6、少年意气 草

　　草原上的夏天格外凉爽，微风拂面，闷在马车里的沈幼微时不时抬起帘子看着初夏的草原。
　　敖珠姑姑打趣到。
　　“幼微啊，那马车坐着有什么意思啊，出来和我们一起骑马才舒爽呢”
　　幼微吓得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可不会骑马”
　　“骑都没骑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啊”
　　敖珠姑姑笑着爽利的翻身下马，从马车里一把捞过幼微扔到了马鞍上。
　　莫迭人哪怕下到刚会走路的孩子，上到耄耋的老人，都是时刻骑在马背上的，哪里知道大齐人并不擅长御马。特别是沈幼微经过了上次“惊马事件”，骨子里还有几分对马的恐惧。
　　柳嬷嬷和荼柔正想出手接幼微下来，被敖珠姑姑一把拦下。
　　“哎呀，你们怕个什么，我们在这儿她咋能掉下来嘛”

　　沈幼微恍惚间被丢到了马鞍上，赶紧爬起来坐好，用手死死攥着缰绳。
　　刚坐直身子往地面一瞧，这莫迭的马可真是高大，竟然离开地面这么远，看得人头晕，吓得又把身体伏着抱着马脖子。
　　敖珠姑姑看了她的模样咯咯直笑。
　　一旁的敖锦也是笑着掿噎她。
　　“我哥哥可不喜欢吓得抱马脖子的女人哦”
　　沈幼微气的抱着马脖子狠狠盯了敖锦一眼，他一脸如同沈靖安的坏笑。看沈幼微发狠似的盯了他一眼，敖锦更是玩心大起，乘沈幼微不备，一马鞭狠狠甩在她骑的马屁股上。

　　敖珠姑姑的马虽高大但极温顺，这也是为什么敖珠姑姑敢放心把幼微丢上去的原因，可再温顺的马突然白白挨了一鞭子，也是吃痛嘶鸣，撒蹄子飞奔起来。
　　马背颠簸，幼微吓得大气不敢喘，只死命闭着眼睛抱着马脖子，也忘记了去勒缰绳。
　　眼看幼微的马发狂窜了出去，腾起一阵烟尘，敖锦笑着对这姑姑说到：“我去把这个笨蛋追回来”
　　一扬鞭子，双腿一夹马腹，身下的马腾起四蹄，追上前去。

　　敖珠姑姑笑意盈盈的盯着一前一后的两人远去。
　　柳嬷嬷和荼柔急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娇滴滴的小姐怎么受得起这样的颠簸，要是从马背上摔下来怎么办？就算没摔个好歹，这样狂奔骨头不得颠散架啊！
　　常胜一看着也是担心，单手扶马鞍，一个转身也跨马准备追上去。
　　敖珠姑姑却对着众人一摆手。
　　“别怕，锦儿有分寸，让孩子们玩会儿去吧，我们也行路累了，休息等会儿吧”
　　众人见她信心十足自信满满，又一直阻拦，也就放心的没有追去，停着歇脚等在了原地。

　　马背上吓得够呛的幼微哪里知道敖珠姑姑已经拦下了所有人，心里还盼着谁能来救她，左挨右挨还是不见人影。
　　结果一偏头，始作俑者敖锦喜笑颜开的追了上来，脸上一副看笑话的神色。
　　心里又是气他又是恼她，幼微扭过头装作没有看见。
　　“笨蛋，你扯住缰绳马就停了啊”
　　敖锦笑嘻嘻的对她说，伸手将她马的缰绳递到她手上。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沈幼微恨恨的想，没有接过敖锦手里的缰绳，一把拍掉了他的手，使劲搂住马脖子，想着撑到姑姑过来救她。
　　敖锦看沈幼微铁了心忽视他，眉头紧锁，一副大义赴死的神色，又使坏在马屁股上来了一鞭子。
　　这马儿冷不丁又挨了一下，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马儿生气的嘶鸣一声，停在原地，立起前面两蹄，疯似上下跳动了起来，想要把马背上的幼微给狠狠摔下地上来。
　　本来从未御马的沈幼微就是勉强挂在马上的，哪里经得起马儿这样“折磨”。吓得尖叫一声，马还没跳两下，她双手一滑，眼看就要从马背上后仰跌下来。
　　敖锦这时才不紧不慢的从自己的马上站起来伸手一接，将快掉下的幼微打横抱起来，直接背朝天的扔到自己的马背上。
　　惊魂未定的沈幼微吓得花容失色，睁眼一瞧，却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掉地上，而身下又是另一匹马，只觉得眼冒金星，头痛欲裂，转头发现这厮竟然顽劣的像载牲口似的把她驼在马上！
　　“敖锦，你快把我放下来!”
　　“你叫我敖锦哥哥，我就放你下来啊！”
　　“休想！你明明还小我大半年呢！”
　　“那你就再趴会吧”敖锦大笑，还顺手给沈幼微的后脑勺上来了个“爆栗”。
　　沈幼微已经快被他气死了，头朝下的挂在马上，只觉脑袋肿胀，肺腑里五脏搅动，胃里翻江倒海一般。
　　正当酸水快冒到嗓子眼，要吐出来的时候，敖锦却勒了马，慢悠悠的将她放了下来。
　　在马上挂的时间太久，一下着地的沈幼微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双腿一软没站住跌坐在了地上。

　　居然，居然不痛？
　　幼微低头一看，这地上长着厚厚的毛茸茸的绿苔，像铺着一层软垫，跌坐在上面竟然一点也不痛。
　　沈幼微新奇的用手摸了摸绿苔，毛绒绒的像是在摆弄一只小犬似的绵软。
　　抬头一望，敖锦竟然带她来了一处小山坳，这里漫山长着这些深绿色的绿苔，这个季节山上山下还开放着红紫色的杜鹃花，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如同一条流动的红紫色海洋。在山坳中央有一湾蓝盈盈的湖水，像一块碧玉似的镶嵌在花海中，湖面倒影着天上悠然飘动的云影。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巍峨静默。
　　“走，到湖边看看”敖锦伸手想扶她起来。
　　幼微整理裙摆，并没有理会他，待头不太晕了，慢慢起身。
　　顺着一条窄窄的小经，两人往山坳下面走去。
　　走在敖锦前面的幼微今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梳着两个小鬟。大齐女子喜穿束腰长裙，行如弱柳。敖锦偷偷用手比划了一下，哎，自己居然只比她高了半个头。
　　沈幼微一门心思的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一时间也忘了刚才敖锦捉弄她的事，心中只觉得豁然开朗。
　　从远处的雪山吹来一阵阵清爽的风，杜鹃花海如同麦浪，随风轻轻倾倒。
　　没行几步，蓝色如同月牙的湖就出现在眼前，湖水出奇的清浅，却很少有游动的鱼，一眼能看到湖底，卵形石头一个叠着一个，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芒。
　　“看傻了吧，这儿可是我的秘密花园”敖锦一脸骄傲的献宝似的对幼薇说到。
　　“哦~敖锦弟弟，这是带过多少莫迭姑娘来过啊，这般轻车熟路”幼薇捂嘴打趣，在幼微心里，敖锦更像是自己调皮的弟弟，他时而害羞，时而调皮，时而又默默不语，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身在异地的她竟然觉得敖锦有些莫名的安全感。

　　“没有，你是第一个”敖锦小声嘟囔。
　　“第一个大齐的姑娘？”幼微使坏的追问。
　　“不，无论那里的姑娘，你都是第一个”
　　“这样啊，那敖锦弟弟还是待我不薄，就原谅你使坏带我过来了”沈幼薇弯着月牙眼睛，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她一直都笑起来这么温暖吗？像是从不知这世界的黑暗险恶，可是她明明就是那个在桃花树下哭着鼻子追哥哥的小姑娘。
　　“敖锦弟弟，你说再过五年，我们会怎么样啊？”
　　“嗯？”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你猜猜呗，再过五年，会是什么样子啊？”
　　哎！真是个傻瓜，敖锦撇撇嘴，偏又不自觉的认真开始想，五年，她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她已经和哥哥成亲，成了他的小嫂子，思及此处，又觉得胸口憋闷。
　　“你肯定像敖珠姑姑一样，腰粗的像水桶，脸上的肉也会耷拉着，就像这样”说完敖锦还用手捏了捏自己脸上的肉，顺带做了个鬼脸。
　　沈幼薇却不恼，只是自顾自的说起来。
　　“五年，我就二十岁了，应该已经有了个举案齐眉的夫君，还会有一个，不！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春天时，就和他们一起去山上赏花放纸鸢，冬天，就在湖中亭赏雪，吃碳炉煮的红煨鳗”
　　“傻子，我们莫迭哪里去捞鳗鱼？”
　　“对哦，哈哈，好像是没有，那就清炖羊肉吧”
　　“那你呢？你五年后会在干嘛？”幼微撑着脸问道
　　五年后？那是要经过漫长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自己会有五年以后吗？敖锦忽地神色暗淡。
　　“可能死了吧”敖锦淡淡的说。
　　“敖锦！柳妈妈说小孩不能说丧气话！”沈幼薇板起脸，学起姐姐在家里训起她的样子。
　　“我不过是个‘小贱种’”，敖锦故作轻松的说道。
　　“父母都死了的一个私生子，一只落单的羊，也不知道哪天就在草原被野狼吃掉了，谁也不会在乎。”
　　“你别听他们胡说，遗昭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敖锦是要继承莫迭一半领土的王！”
　　看敖锦眼神默然，沈幼微悄悄的拂过头去，冲着他耳朵说道，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的娘亲是一个粗使侍女”
　　“曾经，曾经我也以此为耻，想着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哪里需要在家里人面前都步步小心讨好，怕别人看轻我。”
　　“可是当我要离开家，她抱着我哭，叫我名字，还将自己熬了几个夜绣好的绣鞋硬塞给我的时候，我才明白无论她是多么卑微，多么愚钝，多么上不得台面，但是她给我的爱从来都是最干净，最高贵的，没有谁可以看轻！”
　　幼微转头看着湛蓝的天说到。
　　“敖锦弟弟，上天让母亲充满艰辛的将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不是让我们天天来叹气的，生如蝼蚁，也要有鸿鹄之志，命比纸薄，也应有不屈之心。”
　　敖锦看她激动的昂扬起来的脸庞，透白的皮肤泛起阵阵如晚霞的红晕，挺翘的鼻尖上还挂着点薄薄的细汗，嘴唇却粉嫩润泽，那轻轻开合的唇瓣像是雨后饱饮过的初荷。
　　鬼使神差的听着她的话慢慢的将脸凑过去，想靠近她，哪怕是一刹那，想再靠近一些，再近一点......
　　“我说了，不许再叫我弟弟！”敖锦威胁的说到。忽然觉得耳根滚烫，喉结在喉咙里剧烈的滚动。
　　“啾~~”敖锦猛的将唇附上沈幼薇的唇，这个毫无技巧的吻，更像是一次剧烈的碰撞。嗯，她尝起来像是南地的蜜桃。
　　讲的正起劲的幼微突然被靠过来的敖锦堵住了嘴，他的脸“腾”的涨红，那热度透过他的唇瓣，紧紧的印在了幼微的唇上。
　　他像是一头生气的小兽，横冲直撞的凑过来，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他闻起来像是草原上雨后的青草，清新而又生机勃勃。
　　“啊！~”幼薇猛地推开俯过来的敖锦，她的脸腾起一阵燥热，羞的两颊要滴血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下推的太重，幼薇回过神，转头一看，敖锦竟然一手按住胸口吐出了口鲜血，那殷红的血迹顺着滴在他的衣袍上，幼微吓了一跳，刚才的羞臊一下飞到九霄云外。
　　“敖锦，你没...没事吧？”幼微有些慌神的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