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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将死之人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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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北漠的雪下的实在是扎实,岩城外的山路没几天又被冻上了,接亲的事因为天气,再一次被耽误了,还好莫迭王宫传出信儿,等开春了就迎沈幼薇进宫。
冬日悠长,幼薇还好,随身带的有些书,围着炉火还能解解闷,可是闲不住的沈靖安却被憋得够呛。
头几天带着年少的敖锦在城里赛了马,路太滑差点跌下来,敖珠姑姑吓得差点把马圈钉死。
后几天又打起羊圈里过冬的羊的主意,带着敖锦几个小的在城外烤了个全羊。
六个人其中还有五个半大孩子硬是把整个羊给吃光了,回去几个壮的像牛一样的小不点几天都吃不下饭,一直打嗝。
又是一天夜里,说是要给他们展示大齐的烟火,非要在城里放爆竹,火星子溅起来烧了一间贮备过冬木材的仓库。
火整整烧了大半夜,沈靖安带着众人救火特别积极,和孩子们有说有笑打水到处浇。还有仆人告状,说是救火时候看见敖锦跟着还往火堆里扔了些没有燃的炮仗。
经此种种,沈靖安在岩城也算是有了点“名气”。
敖珠姑姑倒是对财物看的轻,只是看着自己养大的敖锦和几个小兔崽子们,越来越不学好,偷鸡摸狗的小把戏越学越多,甚至还和沈靖安学的讲究打扮。整天吵着嫌岩城里衣服料子不好,玉佩雕工差,靴子款式少,简直快成了那华而不实的大齐男人,快成了他们莫迭人的耻辱!
这个时候,敖珠姑姑的夫君迪信姑父终于等不及出手了。
他时时刻刻跟在沈靖安的屁股后面,寸步不离,还时不时的拿只笔在小羊皮本子上划拉划拉。
沈靖安实在好奇,找过敖锦问了他姑父这是不是在画符咒他。
“没有,姑父在记账”
“记账?”沈靖安不解的看了一眼敖锦。
“我又没赊东西,记什么帐?”
“就是你开始在岩城捣的那些乱子,姑父每一笔都给你记下来了,说是开春就要找送亲御史要钱”
沈靖安趁姑父不备,抢了拿小本子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图画,还写着数字,确实像是账本似的,定睛一看,前几天那头烤羊也在上面。
“迪姑父,您这也太不厚道了吧!这羊您四个孩子和您外甥可吃的都比我多,而且这价格一头羊500银钱,这在上京都没这么贵吧!您这属于敲诈”沈靖安找到姑父理论。
迪信姑父微微一笑,细长眼睛一咪,只缓缓吐出了一句。
“我这记得是500金”
沈靖安侧头看了一眼快要哭了的送亲御史张斯廉,正在给他作揖,恨不得跪下来求他。心想这还没等到开春,妹妹的嫁妆不知道还够不够付账......
就这么打打闹闹,日子也就过的很快。
幼薇很喜欢岩城的生活,闲适安逸,比起家里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沈靖安已经和几个孩子混成了好兄弟,曾经的“京城倦客”也时不时想思念起上京的繁华。
柳妈妈更是神色焦急,盼着幼薇能早点成亲。
农历新年过了不久,天气回暖,冰雪也渐渐消融。
峡谷里时常回荡着融雪涓流的细响。
那日天气挺好,姑姑、姑父正和沈幼薇兄妹研习马吊,敖卓的传信使递来消息。
姑姑接了信,仔细看着。
沈幼薇猜信上大约是说结亲的事儿。
她是知道婚期的,但这么冷不丁的来临,心中还是空落落的,柳嬷嬷倒是喜笑颜开。
姑姑连着看了两遍信,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变了。
放下手里的信,也不理会不识字姑父的疑问,穿过众人走到敖锦的面前,颤巍巍地拉起他的手。
话还没有出口,脸上已经是挂了两行热泪。
“姑姑,你是舍不得幼薇嫁人吗?”敖锦用手轻拭姑姑的泪水。
“不...不是,是.....王兄,你父亲他......病危”
“说是就这两天时间,召你回去,再见一见他”
姑父轻轻将姑姑搂在怀中。
平时最爱笑的姑姑,话还没说完就像个孩子一样哇哇的哭起来。
也许是打击太大,也许是不敢相信,敖锦一时没有反应,愣在原地。
“不可能,他那么壮,他还说今年的达慕大会要教我摔跤,他还说今年要......要看我骑马射箭。”
姑姑紧紧攥着他的手,泪吧嗒吧嗒的砸在敖锦的手心里。
“姑姑我怕......”
“锦儿,不怕,姑姑和姑父陪你回王城,没有谁敢欺负你”姑父也将敖锦紧紧搂在了怀里。
“还有幼薇和靖安,你们也同我们一起回去吧,也见见他”
沈幼薇当然知道姑姑口中的他是谁,就是那个他素未蒙面的未婚夫,敖锦和敖卓的父亲,草原上的王——敖格。
沈靖安走过来搂着妹妹,答好。
幼薇想,看来,这还没有拜堂,自己可能就要当寡妇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人就往王都赶,嫁妆和大队人马还留在岩城。
走出峡谷,穿过草原,这苍茫大地已经回春。
山坡上小兔子凑在一起啃着草的嫩芽。还有些牧民的牛羊,没有人看管,自顾自的在坡上、河里晒着太阳。
大家的心情却并没有初春的明媚,一路行的很快。
傍晚,坐在马背上的幼微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金灿灿的王都,夕阳下,巍峨的王城飘扬着似血的旗帜,红的刺目。
墨色的巨大拱形城门缓缓打开,敖卓骑着一匹高大俊美的黑马迎过来和众人一一问好,他的脸上好似冒了些胡渣,个子也更高了些。姑姑心急的跳下马就朝王宫奔去。
敖卓走到敖锦面前,看着他哭的像两个核桃一样的眼睛,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敖锦没有说话,只听又是一阵吸鼻子的细响声。
是啊,他不过是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孩子,父亲是他心中的天,此刻天要塌了,他一时肯定也是接受不了,敖卓心想。
“一切还有哥哥呢”敖卓伏在弟弟的耳边说道,
敖锦擦了擦眼泪,看了看四周,环着哥哥的手臂,随着众人一起往王宫赶去。
病重的敖格已经没躺在自己的寝宫,他被挪到了大厅的塌上。
敖锦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那个躺着的灰白脸色两颊凹陷的老人是自己曾经闪耀的父亲,只有他额上勒着的快要滑落的金色额带,还仿佛闪耀着过去的荣光。
大殿很空,燃着很多炭火,却还是让人后背发凉。
卧塌下面跪着些奴仆和臣子。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像是某些酸味药草和腐败肉类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沈幼微想着大约这就是死亡的气味。
敖格的塌前一左一右,一站一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满头银发垂肩,脸上有些风霜痕迹,却又看不出年龄。
一手杵着一根长杖,手里摩挲着一串珠子,正打量着进殿的众人。
坐在塌上的黑发女人戴着满头金饰,摇曳生辉,身段婀娜。但仔细一瞧,眼角已经是起了些皱,伏在膝上的手肘也有些堆积的纹路。
此刻她好像正对着敖格垂泪。待她回头时,幼微一下就认出来,这张脸和敖卓一模一样。
一样精致上扬跋扈的眉眼,显得艳丽却又生机勃勃。深邃的五官带着些不怒自威的震慑力。
这女人应该是敖卓的母亲,敖格的佘幸王后。
她似乎有点惊讶的看着上前的众人,又飞快的盯了一眼敖卓。
敖卓没有看他,似在回避什么。
银发男人将敖锦和敖卓带到他们父亲的塌前,两个虽不一般高,却都已经有少年挺拔宽阔的肩膀。
银发男人叫醒了敖格。
他缓缓的睁开了眼,黄灰色的瞳孔里布满了血丝。
回头看到了两个儿子伏在旁边,眼睛竟然闪烁了些光彩。他让银发男人将自己扶着坐了起来,用手轻抚着孩子的脸。
“回来了,回来了好!”
他缓缓的说着,声音不大,嗓音却很低。
沈幼薇看着这个像风中枯叶一般瑟缩的老人,想从他脸上找到往昔驰骋倜傥的影子。但除了他依旧高挺耸立的鼻子,其他的一切也和任何一个老人无异。
甚至更加的不体面。
敖锦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音。
敖卓也低下头不住颤抖。
只有敖格唯一的妹妹敖珠,可以在众人面前放肆的哭出来。
“珠儿,你过来”敖格说道。
敖珠姑姑用手捂着嘴,吸溜了下鼻子走到了他的塌前。
“又吃的这么胖,还哭的这么丑,不像个样子”
病重的敖格虚弱的打趣着自己唯一的妹妹。
“哥哥,你快好起来,你吓死我了”敖珠边哭边嘟囔着。
“珠儿,哥哥这次,怕是起不来了......”
“你别说这些丧气话,你是什么体格,想当年,那么重的伤,不是也没事儿嘛,过段时间你还要再给我娶个小嫂子呢”
“哈哈.....小嫂子.....那个姑娘也来了吗?”敖格问到。
“来了,来了!你看,美的和天仙一样呢”敖珠姑姑回头,对着沈幼薇勾勾手。
本来偷偷观察腹诽的沈幼薇,突然就被姑姑点了名。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她,感觉耳根子都发烫。
沈靖安拉着妹妹也走到了跟前。
“确实不错,不错”
敖格看着沈靖安说到。
沈靖安白玉似的脸一下就耷拉下来了,他平生最恨别人称赞他容貌,特别是同性。
“什么不错,你看错了,那是她哥哥,这个才是幼薇”
姑姑一只手将幼薇拉的更近了一点。
“这个好看,好看”敖格看着幼薇说到。
沈幼薇被羞的恨不得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敖格看着羞的满脸通红的幼薇缓缓说,
“我年轻的时候很混帐。”
“对不起他,也欠了你们大齐一个大人情”
“如今我这样子,自然也不想害了你,以后不用嫁给我了,万水千山的你也过来了,看我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虽然比不上我风流倜傥,你也就将就选一个吧”
说完给幼薇指了指面前的敖卓和敖锦。
幼薇好像只听见了“选一个”,睁大眼睛盯着跪着的两兄弟,这是不用做寡妇了吗?
沈靖安却一字不漏的听的清楚,上前拉着幼薇谢恩。
“多谢莫迭王赐婚!”
沈幼薇在迷糊中和哥哥谢了恩退下了。
敖格好似撑不住了,朝银发男子比了比手。
“大祭司,人都到齐了,把诏书拿出来念吧”
银发男子原是莫迭地位尊贵的大祭司,从袖袍里掏出一张方正的羊皮卷。
王后不敢置信的从位置上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又看了看四周,缓缓的失神坐下。
“莫迭王诏:敖卓、敖锦王子,人品贵重,深得我心。”
“待我百年以后,莫迭以兰旗山为界,以南划给敖卓王子,以北划给敖锦王子,西部岩城地势险峻,赐给敖珠夫妇,待我死后,昭告天下。”
大祭司掷地有声的念完了诏令。
话音刚落,王后似终于按耐不住,从床边站起来指着敖锦厉声骂到。
“凭什么!凭什么我儿子的王位要分给他,给这个小贱种!”
一头金饰撞得砰砰作响,起来的太急,差点没站稳摔下来。
“你这条毒蛇!锦儿是王兄的儿子!是莫迭的小王子,他凭什么不可以!”
敖珠姑姑挡在敖锦面前,对着王后吼道,一副老母鸡护崽子的神色。
躺在病床上的敖格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王后和妹妹的争吵,只侧身一只手托着敖锦的小脸,怔怔的望着他的眼睛,嘴里呢喃。
“漠漠,漠漠,你来接我了啊......”
敖格好像又看到了自己二十五岁那年的样子,和漠漠在草原上纵马奔驰,她总笑他骑得慢,让他换头野驴和她来比。
时光啊,把自己变成了个糟老头子。
而她,还是记忆里那样年轻俏丽的模样。
莫迭草原的一代英豪,曾经被流放又奇迹夺回王位的敖格,却如衰败的枯草病逝在那年的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