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度关山》明月关山冷

3、平安归来 天

　　天快亮了，浩荡的人群终于赶到了敖卓姑姑的岩城，这是修建在峡谷中绿树环绕的一座古老巍峨的石头堡，疲惫的众人终于歇下了脚。

　　沈幼微浑浑噩噩的发高烧躺了好几天，一度迷糊的觉得自己好像在江南故乡。站在院子里看到姐姐在书房临洛神图，拿着画笑着同她讲。

　　“冉冉，你看这顾公的风韵实在难得”

　　哥哥穿着骑马的红袍子，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跑进来，笑着拍了下她后脑勺，扔给她一袋荷叶包着的菱粉糕。

　　杜嬷嬷上前轻抖下沈靖安身上的尘土说到：“哥儿，姐儿快进来吃蟹了，凉了可不好吃了”。

　　忽地又仿佛回到了离家的那一天，锣鼓敲的震天响，宫里封赏的旨意下了一道又一道，父亲脸上神采奕奕，两眼放光。姐姐、主母在内院里招呼着前来庆贺的亲朋。

　　正当沈幼微要出门时，那许久未见的亲娘从小院子里跌跌撞撞的赶过来，不顾拉扯一把抱住幼微旁若无人的哭喊起来：

　　“冉冉，我苦命的女儿，还不知道我们娘俩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你独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可怎么活！”

　　平日里最为不齿，最怕人提起的粗鄙的亲娘，今后哪怕再嫌弃她也不能相见，幼微转身也紧紧抱住她，哭起来。

　　“娘亲，我不害怕，是女儿不孝”。

　　这十五年来从未叫出口的那句“娘亲”，喊出口竟然比千金还要沉重。

　　荼柔听到幼微在梦里哭喊，却怎样也叫不醒她，急得又请了郎中过来，几帖子药下去等了五六日，幼微才渐渐恢复。只是粉扑子般的脸又瘦了一圈，苍白的像刮阵风就要飞走似的，这句话正是敖卓姑姑敖珠对云兮的评价。

　　她是个胖胖的和蔼的中年女人，脸上总是红扑扑的，她生了好几个小牛犊一样壮实的孩子，每天来看幼微，总是摇头说到：“多吃点，多吃点，你这小细胳膊腿我轻轻一下就能掰断”，说完还用手比划两下，逗得幼微和荼柔咯咯直笑。

　　京城的贵妇以纤瘦为美，出门都是敷了粉黛勒着细细的腰。敖珠姑姑却全然没有那样的做派，完全难以将她和这硕大岩城的城主夫人联系在一起。

　　有了姑姑和几个小家伙的陪伴，幼微也不觉得闷，只是一直忧心着哥哥的下落。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失踪多日的哥哥终于出现在岩城的城门口。

　　沈靖安已经全然不是一个月前的贵公子模样，穿了一身莫迭人的褐色皮袄，头上还带了一顶毡帽，胡子拉碴的出现在幼微和众人的面前。

　　张斯廉和常胜自是高兴的不得了，张斯廉甚至对着四方拜了拜，心中窃喜：这下不用逃难了，仕途也保住了，侯爷的独苗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实在是苍天有眼啊！

　　幼微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一把抱住哥哥，靖安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却神色异样的回头看了一看。

　　幼微抬头顺着靖安眼神一望，在峡谷对面远处的树丛好像站了个人，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又不见了。

　　难道是自己眼睛花了？还没来的及细想，便随着一大堆人簇拥着靖安进了城中，不久也就忘了这一茬。

　　疲惫不堪的沈靖安给好奇的众人简单的讲了他这些日子的遭遇。

　　那日原是一帮不知道出处的歹人从车上偷袭打晕了他，将他扣在神女山一处隐蔽的房子里。
　　幸好不久敖卓的手下就找到了他，但对方人多势众，力量相差悬殊，一直不能脱困。最后通过他和敖卓周密的计划，里应外合才脱险，然后就独自一人根据方位找到了岩城。

　　“那我哥哥去哪里了？”人群里的敖锦问道。

　　靖安看了一眼问话的男孩，他不似敖卓深邃有棱角的面孔，脸上似乎更加奶气一些，大大的眼睛，两腮还有些软乎乎，沈靖安问道：“这位是？”

　　张斯廉连忙介绍到：“哎呀，下官疏忽了，沈小侯爷，这位正是敖卓王子的弟弟，敖锦王子，早些就是他救下了沈姑娘。”

　　沈靖安对着敖锦一拱手说到：“多谢王子!”

　　“没事，只是马被吓到了，跑远了。我哥哥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敖锦问到。

　　“敖卓原是要一路过来接你们，却突然收到什么紧急消息，连夜就赶回王城了”

　　敖锦小说嘟嘟到：“该不会又是得了什么好马吧”

　　众人见他一副孩子的天真无邪，摇着头笑笑。

　　入夜，岩城郊外的密林里。

　　沈靖安甩开仆从偷偷摸摸的潜进来，站在一颗树下吹了一声口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着红色滚白边裘皮的小女孩，像条小狐狸一样机灵的从树上一跃而下，手里握着一把精致小刀，小脸冻得雪白。

　　“沈哥哥，你终于来了”一张嫩白的俏脸被狐裘裹着，金发垂肩，一双大眼睛里碧蓝色的眸子眨阿眨阿。

　　沈靖安一时看的一愣，回转过来暗骂自己。

　　“你怎么跑到树上去了，这么冷，上面风多大”，说完沈靖安拉过小姑娘的手，轻轻哈了口气，女孩柔嫩的手冻得发红，冰凉刺骨。

　　“我一直见你不来，又怕下面有狼，就躲到树上等你了。”

　　“你不是带了个帐篷，怎么不进去躲躲风。”

　　“我怕你找不见我嘛”女孩笑笑。

　　真是个傻子，沈靖安摇了摇头。

　　“沈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上京啊，我想吃你说的李记带皮羊肉，想的我都睡不着了。”
　　沈靖安本是诓骗她护送他回来，随口提了提上京的小吃，添油加醋的说的天花乱坠，没想到这个傻子不仅傻还馋，一时不知怎么打发她。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你可不能骗我！要不是我，你早就被哥哥......呜呜......”

　　“哎！这事儿我们不是说好不提了嘛”沈靖安赶忙上去捂住她的嘴。

　　女孩被他囧样子逗得咯咯笑，伸出舌尖舔了舔他捂在她嘴上的手。

　　“啊！你干嘛舔我！”靖安吓得赶紧甩手。

　　“嗯嗯，是莫迭烤羊排的味道，孜然放的足足的，还是果木炭烤的”女孩咂咂嘴抿着唇说道。

　　“好吃狗！拿去吧，这是我悄悄给你留的”沈靖安从身后拿出包好的烤羊排递给她。

　　女孩接过羊排，还是温热的，拿出开始津津有味的啃起来。

　　“这莫迭的羊肉还是老样子，烤的又干又柴，白瞎了这么好的东西”边吃嘴里还边念叨。

　　“沈哥哥，你都见了他们了，怎么还不走啊，还有你怎么不让我陪你进城啊”女孩嘴吃的亮晶晶，扬起脸天真的问沈靖安。

　　“万一让他们知道我是被你个小丫头片子救出来的，那我一世英名怎么办？”

　　“我不仅救了你，还把你给送回来了哦”

　　“不是说这事儿也不能提嘛！”沈靖安撇嘴说道。

　　“吃饱了没？”

　　远处的树后面，一个身着浅灰色毛皮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的很厚实，浑身只露出一张脸，一双狠厉的眼睛不停落在沈靖安身上，个子极高，又十分魁梧。

　　沈靖安暗道不好，没成想还有追兵！一想此地就在岩城近郊，一嗓子也能把里面的人喊出来，心里又有了底气，将身前的女孩拉着护到了身后。

　　谁知啃着羊排的女孩回头一望，开心的叫了一声：“国......师傅！你怎么找过来了！”
　　郭师傅？！沈靖安头痛，一定是因为拐带幼女，来擒自己了呗......

　　“绵伊，为师闭关三日，你就离家出走！你哥哥特嘱咐我将你抓回去，还有这个小白脸，也一起回去复命。”

　　这次换成女孩急了，张开手护着沈靖安.

　　“是我骗他带我出来的，你别抓他了”

　　她骗我？沈靖安看了一眼女孩，她偷偷冲着他眨了一下眼睛，这小妮子到底傻不傻？！

　　“那绵伊就快快和我回去复命”远处的男人无可奈何的说了一句。

　　女孩收了手，转身看着沈靖安，嘟囔了两句，将手里吭了一半的羊排递给他。

　　“沈哥哥，看来这次我是去不了上京了。”垂着头，搭着眼睛，满是失望。

　　沈靖安本想安慰几句，手里又捧着油滋滋的羊排实在腾不出手拍拍她的脑袋。

　　“没事，以后还有机会的，等你再大些。”

　　“你在上京等我”女孩抬着头望了望他，眼睛里像是洒满了草原上的小星星。

　　沈靖安无奈的点点头，心想，这傻子知道这草原到上京有多远吗？

　　女孩勾勾手，沈靖安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说，俯了耳朵过去，谁曾想，女孩抱着他的头，蜻蜓点水似的在他嘴上亲碾了一下“啾.....”。

　　这下换成沈靖安楞在原地了。

　　这是什么世道？这些蛮夷真的不讲武德！

　　女孩涨红了脸，故作轻松的调皮地说道：“你还偷吃了羊乳，也不知道给我带点”

　　一手又极快速的扯下他腰间的一块通透的羊脂膏玉佩，将自己腰间一把小巧的佩刀塞到他怀里，一溜烟的跑了。

　　还没等沈靖安反应过来，一大一小已经消失在密林边缘。

　　这......这草原着实不太平！但凡长得好看点的，无论男女都不太安全。

　　又在心里暗骂了几句蛮夷！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唇，怔怔的瞪着手里闪光的精致小弯刀，被寒风吹了一激灵，悻悻地往回走了，踢了一路的石子。

　　当然，现在的沈幼薇还在甜甜的梦乡，对于哥哥在草原的“风流债”一无所知，也是许多年以后在嫂子的书信里才知道了这段往事，当然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