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蔷薇》Lucifinil

9、片场龙套（三）

　　冯昭娣在地上躺了半天，久到周围鸦雀无声。

　　她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缝，想探探情况。远处，有两个穿着朝廷官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们把食客的“尸体”挨个抬到客栈中央。

　　一排又一排，陈列东西似的。

　　他们下手太重，冯昭娣被提拎在半空中，接着又被扔到了地上。她忍着脊柱磕地的疼痛，表情控制抽搐，一动不动，就像个假人一样。

　　第一次跑龙套，装死也蛮不容易的。

　　耳朵里传来交流声，冯昭娣闭眼听着。

　　甲：“大人，此番事出突然。龙阳客栈的食客同时死去，鄙人怀疑是九黎壶中跑出的魔气作祟。这些食客面如土色、双唇泛紫、体态僵硬、浑身冰冷，这显然不是一般的魔物。鄙人怀疑……是鬼隐。”

　　乙：“鬼隐？刘捕头……何出此言呐？”

　　甲：“这些死去的食客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鄙人方才和属下已探过他们的五官、四肢，皆没有经过挣扎，每个人的衣束都完完整整。就是这身子僵硬的，同石头一般，鄙人挪动他们时，仿佛在移动一座大山。”

　　乙：“他们食物而亡，饭菜可有查过？”

　　甲：“都变褐色了，被魔气侵蚀。就连那些菜，都硬得不行。”

　　乙：“此话有理。被鬼隐索了命的人，身体皆会出现不同程度僵硬。前日暨州某街，近十户人家暴卒，死状跟今日龙阳客栈相比，毫无二致。”

　　甲：“大人，这必是鬼隐所为。”

　　乙：“无形、无色、无影、无踪，乃为鬼隐。你可见过鬼隐？”

　　甲：“传说，见过鬼隐的人，都死了。”

　　冯昭娣突然像僵尸一样爬了起来。

　　她没演过戏，也不知道怎样去演。这下，她就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僵尸。这个僵尸喜欢夜半三更走在涟水县的稻田里，去抓那些偷稻子的人。

　　她的双眼翻了上去，嘴巴大张着，露出一副诡异的表情。双手伸在前面，手掌狰狞地乱抓着，走路歪歪斜斜，一步一跃，重重地踩在地上。

　　她的伸出右手，朝他们的背上一抓。

　　刘捕头和那个大人立马倒在了地上。

　　驻守在客栈门口的侍从，拔刀赶来。他们冲了上去，呐喊着，就要拿刀砍冯昭娣的脖子，皆被她灵巧躲过。

　　冯昭娣伸出两只手掌，凡被那手掌碰过的人，都挨个倒在了地上。

　　周助导：“卡！”

　　大家从地上爬起，拍衣抖裤。

　　客栈里恢复往常的闹腾。

　　周助导摆手让她过来，冯昭娣犹豫着，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刚被这人批评过，她有些心惊胆战。这是她第一次尝试表演，不知道结果如何。

　　“小妹妹，不错啊，科班出身？”周助导道。

　　这回，反倒是冯昭娣愣住了。她看着周助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慢慢地摇了摇头。

　　冯昭娣：“没有，我不是学表演的。”

　　周助导：“挺有天赋的。”

　　冯昭娣：“谢谢周导。”

　　从小到大，就没有人夸过她。爹娘不说，平日犯错就骂，有时还打，即使做好了一些事情，也得不到赞赏。她早已习惯了。

　　这回被人夸奖，冯昭娣光眨着眼睛，面上有点不好意思。

　　周助导：“你过来，到摄像机这看看你的戏。虽然很短，但能一次就拍好也非常不容易，特别是对你们这种刚入行的龙套演员。”

　　冯昭娣走了过去，盯着屏幕里“张牙舞爪”的自己，疯子一样在跳舞。

　　她挠了挠手指，有些尴尬。

　　周助导：“摄像机里看着有点平白，后期你们的脸上都会上特效的，不用担心。”

　　冯昭娣不知道回点啥，就像跟棍子一样杵在那儿。

　　周助导找她聊起了天：“你是学什么的？”

　　冯昭娣愣了一下，没回答他。她初中以后就不再读书，刚好结束九年义务制教育，然后跟着她娘凤玉在外头卖了几个月的小产品，最后去挂面厂做工。

　　她道：“很早就不读书了，在外面打工，补贴家用。”

　　周助导点了个头，重复看了遍影像：“你是第二个我觉得有天赋的龙套演员。一般我们偏棚拍完就走了，跟群演们都不聊天的。”

　　她嘴巴很笨，努力憋了句文绉绉的：“感谢导演抬爱。”

　　这是在车上郑行恺教她的，如果被导演找了茬该怎么办。郑行恺教了她很多道歉、示弱与讨好人的话，若受到表彰，只教了她这么一句。

　　也许，他是觉得她用不到这句，就一笔带过。

　　冯昭娣也没想过，她竟然会被周助导夸？

　　她是真的有天赋吗？

　　冯昭娣道：“导演，您没骗我吧。”

　　周助导愣了下：“那肯定，不然我是无聊吗？”

　　冯昭娣有些好奇：“那第一个是谁呢？”

　　周助导没想到她会问这，于是敞亮地笑了出来。

　　他道：“他就是跑龙套出身的，现在已经去做喜剧演员了。”

　　冯昭娣有被惊到。

　　周助导又道：“你跟他不一样。他是外型特异搞笑，观众一看就忍不住捧腹。你知道你的优点在哪吗？”

　　冯昭娣摇头。

　　周助导转头看了她一会儿，道：“我觉得，在你身上看到一种很原始的生命力。如果是第一次演，你很能放得开，身上没有包袱。缺点当然也有，表演还不够成熟。这是每个新人演员都会面对的问题，当然，这场戏你不是主角，不用过分去扣，龙套能表现成这样，已经算很不错了。”

　　他又补充道：“你有当演员的潜力，只要找对路子，或者，找对引路人。有的时候，千里马常有，但伯乐不常在。”

　　冯昭娣专注地看着周助导，听得很认真。

　　做演员，收入高吗？一个月能赚多少，能供她以后在这个地方长久生活下去吗？

　　她关心的，好像都跟钱有关系。

　　可是今早在车上，郑行恺的话又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他说，上海影视乐园里的龙套，几乎九八成，都只能跑一辈子龙套。就像有一千只良马等着人来选，但只有一人，最后也只能选中一匹。

　　她又凭什么是那匹黑马呢？

　　冯昭娣打消了做演员的念头。

　　还是跟着郑行恺做狗仔生意，来得靠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