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蔷薇》Lucifinil

6、小镇青年（六）

　　上海福州路馄饨店

　　一个中年女人抱胸倚在瓷砖墙上，复古的大卷盘在头后，额前是波浪形的黑贴发，她坐在木制长椅上，一只腿翘起，身上穿着藏青色的旗袍。她手里拿着一个白板，反复揉捏着，像在把玩着佛珠子。

　　馄饨店门口开了一个缝，女人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把白板扔到了桌上。

　　“小子，来了。”她道。

　　郑行恺跨门而入，他的身后跟着冯昭娣。她左顾右盼，鼻腔里有股肉香味，是种很细腻的香味，跟以前闻过的肉味，都不太一样。

　　女人看见了他的外甥，和一个穿大花袄的女孩。手招来店员，另外加了一份馄饨。她从筷子筒里抽出四根，摆到对面的台子上。

　　“我姨，徐慧香，开棋牌室的。”

　　冯昭娣知会般点头，嘴上道：“阿姨好。”

　　他们坐了下来。不一会，馄饨就被老板端上桌。冯昭娣很饿，将近一天时间，她都没吃什么东西，肚子已在路上叫个不停。

　　可桌上没人动筷，她也不敢。这点规矩，冯昭娣还是懂的。在桌上，长辈没动的东西，晚辈就更不能动。

　　冯昭娣眨了下眼睛，咽口水。

　　徐慧香看着她，笑道：“挺可爱的小女孩。脸灰灰黑黑的，就是这头发和衣服有点脏，得去洗洗。多大了，你跟小郑怎么认识的？”

　　见陌生的长辈，冯昭娣不免有些口拙。她说：“今年十七。我就和……和郑哥在去上海的车上认识的。他就坐我隔壁。”

　　“姨，这丫头睡我肩上，睡了一路。”郑行恺斜瞥了她一眼。

　　冯昭娣脸有点挂不住。她低首，扒馄饨去了。

　　徐慧香道：“挺好啊。说不准，以后，让你小子捡个老婆。”

　　郑行恺不悦地“啧”了一声，看着这小土妞，心下十分嫌弃。他伸出手又拎了拎她的袄帽子，把瘪的一角给纠平，顿时看着顺眼了点。

　　他道：“我看不上。”

　　冯昭娣的筷子掉了一根，她的耳朵也红了。这红并不是害羞，而是心里憋了一把火，给她气红的。冯昭娣头垂着，暗白了郑行恺一眼，要不是他对她有领路之恩，她就一拳打到肚子上去。

　　妈的，小眼四眼瘦猴。

　　徐慧香给她挑了块牛肉，道：“怎么想来上海的？”

　　她叹口气：“家里出了点事，我就进城了。”

　　“你家以前是农村的？”

　　“是。”

　　“哪儿的？”

　　“淮安涟水大东村。”

　　“我有个老姐妹，也是涟水的。那里的萝卜干和荷藕很好吃，上次回来还给我带了几包。”

　　冯昭娣：“我娘……以前就是卖这些小东西的。”

　　徐慧香：“你们那儿现在还叫娘啊，总感觉是我们小时候的称呼。”

　　冯昭娣点头：“是，村里一直这么叫的。”

　　“找到有地方住了吗？”她问。

　　冯昭娣摇头：“我晚上在附近找找吧。”

　　郑行恺突然嗤笑出声，他看着冯昭娣道：“估计你只能找洞睡了。”

　　冯昭娣皱眉，不解他的意思。

　　郑行恺：“你那点钱，酒店门都不给进。”

　　冯昭娣：“我们县的招待所，五十块一晚。这里找不到像这样的地儿么？”

　　郑行恺比了个六。

　　冯昭娣：“什么意思？”

　　他道：“起码翻六倍。”

　　冯昭娣没话说了。也许，今晚她真的得去睡桥洞。

　　这时，徐慧香站了起来。她去门口接了个电话，打了半路，招手让郑行恺也过来。两人都离了座，只留冯昭娣一人在桌上，吃着她的馄饨。

　　这一碗已经被她扫空。冯昭娣把馄饨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浪费。馄饨很鲜美，是她没尝过的味，可肚子还没饱。

　　冯昭娣看着小桌玻璃下压着的菜单，吓了一大跳。

　　这一碗馄炖要三十五，是在吃她的肉啊。

　　她把零钱掏了出来，摆了四十整在桌上。她已经欠郑行恺一个手机，这碗馄饨尚付得起，付得起的东西她就不愿欠着别人。

　　冯昭娣起身，拍了拍衣服，准备向他们告辞。

　　在走的半路上，郑行恺正好掉头回来，冯昭娣顺便说道：“郑哥，饭钱我留桌上了。你把你电话给我，等我赚够钱联系你。”

　　“得，你给我坐回去。”郑行恺又揪上她的袄帽子，把人给“请”到凳子上。

　　徐慧香打了他外甥一下，让他有点分寸。

　　徐慧香：“你姨夫知道你来上海了，问你什么时候去剧组。开始了没？”

　　郑行恺：“剧已经开拍了，我是被中途调来上海的。摄像师人手不够，明天我就去。”

　　徐慧香捡了她旁边凳子，坐了上去。她的手拍了拍冯昭娣衣服后的灰，嘴上说道：“小丫头，准备在哪工作？”

　　冯昭娣摇头：“不知道呢，随便找个厂，先做做看。”

　　“小郑。”徐慧香叫他，“你们剧组缺不缺人？”

　　郑行恺一愣，不知道她姨什么意思。

　　“要不你明天也把她捎上吧，让她进你们剧组打工。”

　　郑行恺有些哭笑不得：“姨，你在开玩笑么？她能干什么。我得向制片方报备，随便塞人可不行。”

　　徐慧香：“打杂啊，随便干点什么。厂里又苦又累，小丫头，你听我话，跟着小郑去剧组工作，别去厂里了。”

　　冯昭娣被夹在中间，看着他们一脸懵。

　　郑行恺：“剧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

　　冯昭娣：“没事的，阿姨，我还是去厂里吧。”

　　郑行恺走了过去，拍拍她的背，突然道：“倒是有一项，你可以干。”

　　冯昭娣看着他。

　　“群众演员，轻松的都被人捡走了。还剩几个比较辛苦的，你想做的话，就跟我来剧组吧。”

　　冯昭娣：“一个月多少钱？”

　　她钢筋铁臂，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怕没有钱。

　　“不按月算，按天，一天三百。”

　　冯昭娣的眼睛变亮了。一天三百，一个月就是九千，是她挂面厂工资的三四倍多。能有多苦？多苦，她都吃定这个苦了。

　　她道：“什么时候能上班？”

　　郑行恺看着她，觉得这小妞笃定的样子很有趣。

　　他说：“明早，七点。”

　　冯昭娣：“我干！”

　　郑行恺：“行，我给制片方报备一下，去了别添乱。”

　　冯昭娣：“郑哥放心！”

　　郑行恺：“先把自己洗洗干净，别给哥丢人。”

　　冯昭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