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蔷薇》Lucifinil

5、小镇青年（五）

　　上海虬江路音像城

　　郑行恺走在前面，冯昭娣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朝四周望去。这里布满了小店，密集地像蚂蚁。在涟水县，大多都是稻田、河流、与看守的稻草人，这样的商街，她怕是寻多里路，都找不到一处。

　　郑行恺在一家挂着啤酒吊饰的CD店门口停了下来，冯昭娣一个没走稳，鼻尖撞上了他的背包。郑行恺回头，只见她不停地揉着鼻子，再配上身上那件大袄子，样貌十分傻气。

　　“别走那么急，不会跟丢的。”

　　“郑哥？你要带我去哪呢。这里人好多。”

　　冯昭娣探着脑袋，一直好奇地看着，人群乌泱泱，挤满了街道，不停有人从她胳膊旁擦肩而过，把她撞得东倒西歪。

　　“让一让，让一让咧，吹糖人二十块一个咯！”老头推着三轮车走过，“买俩，就三十咧！吹糖人二十块一个咯！买俩，就三十咧！”

　　冯昭娣的眼睛盯着那饱满橙黄的糖人，插在最上面的是一只牛。这牛的肚子比村里老张叔养的那群都大，宛如装满了崽子。

　　她乐呵呵地笑出来，觉得有劲。郑行恺从CD店里走出来，手拍了拍她的背。冯昭娣一个激灵，立马转身跟上他。

　　郑行恺的手里拿着一盒CD，外面套着塑封，看上去很新。她低头凑了上去，那CD上印着四个人头，都长得不像中国的样子。

　　“郑哥，你买了啥？”

　　“CD。”

　　“CD是啥？”

　　“就是光盘，放音乐的懂么。”

　　郑行恺拿着盘，在她面前晃悠了几下。冯昭娣的头随着他手的晃动而晃动，她想看清那CD上的字，可写的是英语，她不认识。

　　“哥，这什么意思？”

　　“你问题怎么那么多？”

　　冯昭娣愣了下，眨巴眼睛道：“没见过，好奇。”

　　郑行恺把她转了个身，手推了一下背。冯昭娣被吓了一跳，倾身超前跳去。

　　她惊恐回头：“哥，你推我干什么？”

　　郑行恺：“别给我整废话，赶紧进去，买你的手机。”

　　冯昭娣走上台阶，进了店里，小脑袋左看右看。郑行恺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一根夹耳朵上，一根夹指缝里。他用打火机燃了烟头，整个人斜靠在门口的台子上，一只脚勾起，盯着店里的冯昭娣。

　　他这样子，若没鼻梁上那斯文的眼镜，就一街口二流子。

　　店老板见来了个女孩，花棉袄，乡下样，理也没理，低头翻弄账本。

　　郑行恺轻嗤了声，没见过这么土的。

　　花花绿绿的手机放在透明玻璃箱里，晃得冯昭娣眼花。她双手扒上玻璃，慢慢低下头，直到鼻尖快贴上，才停住了。

　　2899、2599、1899、1299......

　　都是四位数，可冯昭娣的口袋里连一半都掏不出。晚上还得找地儿待着，她不想像流浪汉一样，睡在桥洞底下，冬春交际，能冻死人。

　　冯昭娣拨算手指，最后只剩下三个手指头，就是三百块钱。她只能花三百块买手机，剩下的要留着吃饭睡觉，最晚后天，必须找到工作。

　　“哥，我不买了，我们走吧。”

　　冯昭娣从店里走了出来。郑行恺掐了烟，拽住她的袄帽子，冯昭娣脖子一紧，踉跄着，被拎到了胸前。

　　“差多少钱？我先借你，以后打工还我。”

　　冯昭娣顿住了，直摇起头来。

　　“什么意思？真不买了？那你就别跟着我了。”

　　郑行恺抄起CD，甩了她，一个人向着拥挤的街道走去。冯昭娣赶忙跑在他后面，好声好气道：“我是嫌太贵了，感觉花这么多钱，买个手机不值当。你别丢下我，哥。”

　　他停下转身：“我不是都说借你了么，以后慢慢还呗，我又不催。”

　　冯昭娣站在原地。她记得，村里头出去混借外债的人很多，最后都屁滚尿流地爬了回来，全身家当连底裤都不剩。她很害怕，并不想欠着别人。

　　“我要还你多少，哥。我们先定好，到时候就按这个数结算。”

　　郑行恺啐了口吐沫：“我说你个女人，怎么这么损呢，真没见过这么损的。我他妈都在为你着想，见你一个人可怜，便一路带着你。你若不信我，就别跟着我，现在又要跟着我，又这不行那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是这意思，哥。”冯昭娣急了。

　　“打住吧，打住。别叫我哥。”郑行恺起身就走，走了一半又回头，呵她道，“别跟着我！”

　　冯昭娣红了一圈眼，一个人站在街道中央，手攥紧大袄子。她眼见着郑行恺越走越远，直到他的人影消失在街上。

　　她回到CD店门口，捡个坎子，也不嫌脏，就直接坐在了上面。郑行恺走了，她便孤身一人，晚上得自个儿找地蹲了。

　　冯昭娣小心地从袄子里掏出钱，寥寥几张红纸。她刚才进店看了，就是郑行恺买的一张CD也得几十上百，甚至有大几百的。她的所有积蓄，呼啦一下子，在这个地方瞬间就花光了。

　　来上海，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冯昭娣托腮发呆，直到脖子后边被人提了上去。她抬头，郑行恺不知什么时候又绕了回来，手拽着她的袄帽子。

　　她眼睛亮亮的：“你回来了？！”

　　“喏。”郑行恺叼着烟，把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丢在了冯昭娣的怀里，“打开看看吧，给你买的。”

　　她摆正盒子，把包装卸了下来，发现里面装了个红色的小手机。冯昭娣的手指一戳屏幕，那手机就亮了，五光十色的界面，看得冯昭娣一愣一愣的。

　　“觉得怎么样，顺手不。不贵，就一千块。”他道。

　　“谢谢哥。”她笑得开心，“等我在上海找到厂上班了，就还你这钱。”

　　他点了点头：“行。”

　　忽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郑行恺把它掏了出来，背向冯昭娣。

　　手机：“来了吗？”

　　郑行恺：“来了，姨。”

　　手机：“晚上到福州路吃饭，老地方。”

　　郑行恺：“知道，我捎个人成不？”

　　手机：“谁？”

　　郑行恺回头，看了眼冯昭娣道：“一个小土妞。”

　　手机：“你小子交女朋友？”

　　郑行恺：“不是，小跟班。”

　　手机：“行，带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