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蔷薇》Lucifinil

4、小镇青年（四）

　　冯昭娣困得不行。徒步走了二十公里，屁股一沾着座位就昏沉过去。

　　长途巴士里很暖和，比她家那个小瓦房暖和多了。上巴士的时候，人几乎都满了，她想靠窗坐着，头倚着凉玻璃，会睡得很舒服。唯一剩下的几个却临近走廊，冯昭娣只得走到后区。

　　她把身上的袄子解了下来，里面只穿了件薄薄的长袖。袄子从腰后裹着身体，她舒服地抱着它，慢慢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冯昭娣觉得脸上冰冰凉。

　　黑色的脑海里突然传来“啪”“啪”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打她。

　　冯昭娣睁开眼，却对上一个“四眼瘦猴”。

　　她吓得惊呼出声，赶忙把自己的头给抬了起来。冯昭娣起来后才发现，那“四眼瘦猴”的肩膀凹了个皱。

　　“四眼瘦猴”就坐在她旁边，靠窗的位置。他是个戴着眼镜的瘦男人，眼睛很小，被厚重的镜片挡着。大冷天的，尽管长途汽车上有暖气，这人却穿了个短袖。

　　“四眼瘦猴”道：“小姐姐，你快把我肩膀枕塌了。”

　　冯昭娣对他说抱歉，红晕泛上脖子。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睡意顿时被吹走，她现在很清醒。

　　“酸死我了。你再不醒，我这胳膊，就废了。”

　　“四眼瘦猴”扭了扭肩头，伸了伸脖子，埋怨道。

　　冯昭娣一直低头，不敢看他，长这么大，除了她爹，还没跟别的男人接触过，更别说，睡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肩膀上。

　　“四眼瘦猴”不再看她，兀自拿出包里的相机，连带着一张纸。

　　冯昭娣看到了那纸上的字。上面写道：

　　伏什么琴剧组。

　　中间那个字，她没见过，也不认识。

　　“伏什么琴？”

　　一个没注意，她竟把脑子里想的话脱口而出了。

　　冯昭娣捂嘴，转了过去。

　　“伏羲琴。”“四眼瘦猴”顺溜道，他合上剧本，转头看她，“手松开吧，没事儿，又不是啥商业机密。问一句，你是去哪儿的？”

　　“我去上海，你呢？”

　　“四眼瘦猴”唇角一勾：“巧了，我也是。不过还远着呢，明天凌晨五点才到。”

　　他看了眼手表，冯昭娣也看着他的手表，她没睡多久，现在还没到十二点。“四眼瘦猴”启动相机，对着窗户玻璃外的夜景，咔嚓几下。

　　途中，冯昭娣的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她很好奇，特别是他手上那黑黑大大的玩意儿。

　　冯昭娣知道，那是相机，用来拍照的。老村长家里有一个，他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可宝贝了。村里的优秀家庭合照就是拿相机拍的，洗出来的照片，贼清晰。

　　“四眼瘦猴”问：“单反相机，好奇？”

　　冯昭娣愣了会，随即点了点头。

　　“你哪儿的人？”

　　“涟水县。”

　　“车子已经过了不久了。”

　　“是。你呢？”

　　“安徽人。”

　　冯昭娣哦了一声，她知道，好像就是江苏省的隔壁邻居。

　　“就你一人去上海？”

　　“是。”

　　“去打工？”

　　冯昭娣诧道：“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郑行恺，幸会。”

　　“啥？”冯昭娣迷糊。

　　“郑行恺，我的名字。”

　　“哦。我叫……”她顿住，“我叫冯昭。”

　　“哪个昭？”

　　冯昭娣噤声，脑子里盘算着笔画，却想了个空。她成了个哑巴。

　　“日字旁的昭。”她道。

　　“好名字。”

　　“……谢谢你。”

　　“你去哪打工？”郑行恺拨弄着相机，中途没看冯昭娣一眼。

　　“上海。”

　　“我知道上海。我问，你去干什么？”

　　冯昭娣没说话，她玩着手指，没读什么书，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做什么。

　　半晌，才道：“找个厂做工，能活下就行。”

　　“你是给别人拍照的么？”冯昭娣问。

　　“是，也不是。”

　　她迷惑：“什么意思？”

　　郑行恺没说话了。

　　凌晨五点，长途巴士到了上海。冯昭娣却在来往的人潮中迷失了，错综复杂的交通道路，无数的车流红灯，她漫无目的。

　　郑行恺瘦瘦高高，背了个很大的黑包走在前面。他双手插兜，混着人潮就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冯昭娣偷偷跟在他的后面。跟了一半，却跟不下去了。

　　一道坎拦截住了她的路。身旁的行人陆续绕过她，“滴嘟”一声响起，那坎就自动收起，人接着走进去。

　　可冯昭娣前面的坎始终在那，她进不去。

　　“小姐，让让。”后面排队过坎的人道。

　　冯昭娣手足无措，望着越走越远的郑行恺，搁下面子，大喊出声。

　　“郑行恺！你等一下。”

　　郑行恺转了回来：“有事？”

　　冯昭娣指了指地铁进站口，不好意思道：“这个，怎么过？”

　　“你得去买票，自动售票机，就在你左边。”

　　“你能帮帮我吗，我……我不会弄。我第一次来这儿。”

　　郑行恺的表情似乎冒出一丝不可思议，不过，他很快就压住了。

　　他刷了出来，带着冯昭娣走到自动售票机口。手指点上屏幕，绕了几圈。他问她：“你要去哪站？”

　　冯昭娣看着屏幕，摇了摇头。

　　随后，她小声道：“你去哪？我能先跟着你么？”

　　郑行恺侧目，看了一眼这个穿着大花袄子的女孩，又看了看四周的人群的打扮，简直格格不入。他心里想的是“土包子”，嘴里想说的也是“土包子”，最后却还是忍住了。

　　他帮她买了票，冯昭娣从袄子里掏出零钱，皱巴巴的脏钱想塞到他手里，被他灵巧地避开了。

　　郑行恺道：“别给我现金，没用。”

　　冯昭娣收回手，道：“那什么有用？”

　　“你支付宝转我吧。”

　　“啊？支付宝是什么？”

　　郑行恺：“手机给我，我帮你下一个。”

　　冯昭娣：“我没有手机。”

　　郑行恺不知道说些什么，他道：“那就去旧货市场买一个吧。没手机，这在上海怎么活下去？”

　　冯昭娣没办法，只能听他说的。她知道，手机很贵，家里面只有老爹冯开河有这玩意儿，徐凤玉和她妹妹们摸也没摸过，她去挂面厂也用不着。

　　“贵吗？”

　　“不贵，顶多一千块。”

　　冯昭娣的手抓紧衣服：“我身上没有一千块，只剩几百了。”

　　郑行恺哭笑不得：“那你来上海干什么，想饿死？”

　　冯昭娣觉得这个瘦男人说话很不中听，她暗暗咬牙，没跟他明面上计较起来。

　　“这样吧，我可以先借你，以后有钱了还我。”

　　冯昭娣瞟了他一眼。眼镜后的小眼睛莫名闪过一丝精明，她并没有多想，便答应了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