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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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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还是生长在两国边境的郁王世子,一次摸底的探查行动中和眼前这人短暂交过手,后来查到此人是乌凉少主莫曲力身边的得力干将——葛什。
可当年宣灵山大火后先皇患病不起,他请命清缴沙魄香远赴乌凉之时,连这主仆二人的影子都未曾查到。
眼下此情此景,难不成当日殒命在宣灵山的是莫曲力?
赵修明一时陷入沉思,贺甫言此时已经绕着大殿寻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浓烟所来何处。
他身上并无趁手的武器,捡了一块砖石便要来质问葛什:“我管你是谁!你把公主藏到何处去了!”
葛什被赵修明的剑指着,瘫坐在地,眼中一丝鲜活的光彩都无,只木然望着乌凉所在的方向,喃喃到:“何处?那是一个只有我和少主知道的地方。当年若不是这公主和那狗皇帝演的一手好戏,我少主也不至于命陨至此,我本来……我本来是可以救他出去的……可偏偏……现在好了,少主,我让她给你偿命来了……”
话尽于此,葛什嘴角扯出一个悲戚的笑容,头一歪,嘴角污血横流,竟是服毒自尽了。
“你!”赵修明气极败坏,长剑一扔,“他这是铁了心要安安的命!”
贺甫言也扔了手中砖石,分析道:“现在看来,当年的乌凉少主和公主同时出现在了礼器室,并且还留有不为人知的一处出路。依地势来看,无非是暗门与暗道。”他几步向前,站到几乎被夷为平地的礼器室旧址之上,“若是暗门,当年先皇为救公主强拆太庙之时早已毁了,眼下便只剩暗道。暗道若要燃火,那必定有通风之处,烟从背风处而来……”
他忽的转了方向,从礼器室残迹一处高台上跳了下去,拨开荒草掩埋之处,烟尘正从黑黝黝的洞口处之中缓缓向上。
“这里!”
赵修明翻身跳下,荒草掩埋下可供一人通行的洞口在前,他不过犹豫了一秒,贺甫言已然跳入洞中。
唐克羽此时也赶到,一把拉住赵修明:“圣上不可,此道狭窄又有烟尘,贸然行动实在太过于危险!”
赵修明只好招来随行的太医,在原地焦急等候。
地道中烟尘浓度不减,贺甫言的脚步声早已消失,一刻钟过去,赵修明再也耐不住性子:“别的出口找到没有!”
派出去的人久无动静,时间越长,宋霁安的危险便多一分,若是再找不到出口,恐怕还要搭上一个贺甫言。
赵修明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终于在耐心耗尽的前一瞬,听到了远处侍卫传来的呼声:“圣上!贺院长和公主在这个出口!”
赵修明携着太医匆匆赶到,看到贺甫言无力地靠在荒草丛生的一处洞口旁,眉头紧皱,面色被熏得满是烟渍,连呼吸都都十分费力。而他怀里,正紧紧抱着同样不省人事的宋霁安。
朝日的浮光在这一刻从层云中跃出,轻轻投在这一对互相依偎的人身上,看得赵修明有些不是滋味。
他跪地,试图接过贺甫言怀中的人,
贺甫言虽说此时神志不清,可双手仍是牢牢护住宋霁安,下意识阻止着赵修明的行为。
赵修明眼中又卷起了无名的怒气,托着宋霁安的手不放,语气里三分劝慰两分警告:“甫言,人已经救出来了,她现在需要的是太医!”
贺甫言松了手里的劲,视线模糊,艰难转头,看着赵修明抱起宋霁安,却忽然发现她的手动了动。
“公……公主……”
地道中浓烟灼伤了他的嗓子,他声音喑哑,只能发出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赵修明低头查看,发现宋霁安紧蹙着眉头极为难耐的样子,眼皮虚虚睁了一条缝。
“安安!安安!你感觉怎么样!”
宋霁安转动锈涩的脑筋,下意识念出一个陌生的名字:“赵……赵修明?”
赵修明欣喜若狂:“是我,是我。”
不等他再有动作,宋霁安手臂虚虚一垂,又昏死了过去。
贺甫言靠在地上,眼中的寂寂光彩亮了又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嘲一句:“原来她,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啊。”
唐克羽见他状态不对,急忙俯身查看,却只探得他微弱的鼻息,心下大乱,赶紧召唤太医:“快!来人看看贺院长!”
*
宋霁安挨了手刀,醒来之后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况,此外还白添了肩胛后颈处连着筋骨的钝痛。
她摸了摸潮湿的地面,又小心翼翼起身,摸到了周遭同样松软潮湿的墙壁。
她这是在地下?
她摸索着向前行进,偶尔突出的尖利石块划破她的手掌,可还是比不上鼻尖处萦绕的烟味让她心慌。
她能明显感到,地道里烟雾浓度越来越大,若是她不尽快找到出口,多半会变成一块难看的熏肉。
有烟那便是有火,有火便是有空气与出口,她尽量俯低身子,寻着烟味的源头而去。
她呼吸渐沉,脚步愈发缓慢,浓烟呛着热泪自眼眶中奔涌而出,糊住她原本就不清晰的视野。
高温、烟尘、赤色的火光从湿暗的甬道尽头袭来,和她混沌破碎的记忆片段纠缠在一起,搅成一团撕扯灵魂的痛感。
她跪地瑟缩,百般痛苦狰狞,在胸腔中最后一丝清气被抽走之前,想起了六年前那场漫天而来的大火。
而后又是长久寂寂的黑暗,和坠入黑暗前那一声焦急的呼唤。
不知过了多久,清风入肺,她意识里重回一丝清明,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只知道自己身后靠着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耳边有模糊的争吵之声,她感觉自己被腾空抱起,费力想回头看一眼救她的人。
她百般艰难抬起眼眸,容颜入目,只认出抱着她的那个是赵修明。
那方才靠着的那个人呢?
是他么?
她还未得出答案,便再次被竭力的困境所淹没,没了声息。
*
康和四年夏,天子亲率数千近卫出奉京城,围宣灵山,救回一个姑娘。
若是那说书的消息再灵通些,便可知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数年前于宣灵山殒命的前朝佑安公主。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宋霁安被安置在后宫启悦殿,赵修明遍寻天下名医,流水般名贵的药材化成汤药给她灌进去,人还是丝毫不见醒。
眼见着天子脾气越来越暴虐,太医院那群老头生怕祸及同僚,联名上了书,声称佑安公主久病不愈,多半是沙魄香旧疾相缠,旧疾不除,新伤难愈。
赵修明被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宋霁安迟迟不醒的焦灼冲昏了头脑,完全忘记了那些旧色的前尘往事里,沙魄香还曾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他回过神来,请了宫中资格最老的验香师,连带着孔泉前些日子替贺甫言找回的那位老伙计,甚至还有皈依的乌凉药巫。
几个人或是取血兑验、或是望闻问切,在反复斟酌之后都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佑安公主她,压根就没沾染过沙魄香。
赵修明又惊又喜,却又陷入了更为疑惑的境地。
若与沙魄香无关,那安安为何迟迟不醒?
他带着满腔疑问,去看望了同样卧床养病的贺甫言。
贺甫言一见他,拖着尚且虚弱的身子挣扎起身,嗓音里还有未愈的嘶哑,问道:“公主她……怎样了?”
赵修明把他按回床榻:“我今日来,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顿一顿,“我差人看过了,安安她,自始至终,都不曾沾染过沙魄香。”
贺甫言心下一动,想要说些什么,张嘴却吸了满腔满肺的凉风,咳了个惊天动地。
赵修明招手,一旁的锻月连忙递上温水给贺甫言顺气。
“太医来看过,她身体已将养的差不多了,可偏偏不肯醒来,我今日是来问你,那静海观的见云老道,是不是真有些本事在身上?”
贺甫言半杯热水下去,才能囫囵说完一个句子:“咳咳,公主她昏睡六年无虞,确是见云老道的手笔。”
赵修明得到想要的答案,起身准备离开,丢下一句:“你安生养病,安安自有我照顾。”
贺甫言听在耳里,权当自己肺腑喉咙间的灼烧未愈,不肯答话。
二人之间的气氛又有些微妙,赵修明看他为救宋霁安落得如此模样,也不好同他计较,冷着脸摔袖离去。
等望着赵修明的身影走远了,锻月才长舒一口气,语气忿忿:“院长,您就这么让圣上把公主抢去了?”
贺甫言木然望着自己的床帐顶子,虽是责备,语气里却没有一点该有的气势:“公主骄矜贵体,留在宫里看顾,是要妥当些。”
锻月却觉得委屈:“什么妥当,还不是把咱们淬星请去了。明明是您不要命地钻了那呛死人的地道救回的公主,偏偏……”
“慎言,休得妄议天子,咳咳——”
锻月赶紧又递一杯水,却被贺甫言推手拒绝了。
他忍住肺腑间撕扯的隐痛,道:“我没事,让我自己睡会就好。”
锻月没有办法,叹一口气,悻悻退出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