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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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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修明的马停在贺甫言面前,身后漫漫城道是数以千计的皇宫近卫。
赵修明瞥他一眼,打马前行,语气冷冽:“甫言,你最好亲自解释一下。”
贺甫言现下满心满眼只有救人,沉默策马跟上。
日落西墙,群蚁般的队伍倾巢而出,在满天的烟尘中直奔宣灵山而去。
月胧星淡,夏夜无风,星星点点的火把自宣灵山脚围绕而起,沿着山脊蜿蜒攀附而上,不放过每一寸可以容身的角落。
此时的宋霁安,被捆覆着手脚,正靠在宣灵山某处叠翠绵延的参天碧树下,沉睡不醒。
落地枯枝断裂之声伴着脚步由远及近,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拨开横枝乱叶,从密林中钻出来,顺势坐在了她身旁。
那男子抬头望了望天,用捡来的树枝极不耐烦地戳着地,终于忍不住起身踢了昏睡的宋霁安一脚。
“哎,醒醒!”
他驮着昏迷的宋霁安一路向上,到这荒无人烟的宣灵山腹地,几乎是耗尽了他的体力。
可太庙旧址还有不短一段距离,他不确定身后有无追兵,也不清楚追兵何时能赶上,他打算弄醒眼前之人,趁着夜色掩护赶路,免得夜长梦多。
宋霁安吃痛,懵懂间模糊睁眼,确是伸手都不见五指的境况。
她试图挣脱身体上的束缚,可百般挣扎只能从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嘴里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在宋霁安意识里,这简直就是一场飞来横祸。
今日一早她醒来,发现锻月已经离开客栈,而芸姐夫妇俩一点要起的动静都无。她下到一楼,吃饱喝足坐在客栈门口等芸姐起,远远看见一个推着板车卖糖水的老头。这青芜镇上的糖水上次灯会的时候她尝过,冰绵爽滑入口清凉,她估摸着兜里的铜板还能买上一份,抬脚去追,谁知刚转过街角就被人捂住口鼻失去了意识。
陌生的男声从一旁传来:“你若是不作这无用的反抗,我再考虑给你松绑。”
宋霁安审时度势,迅速点头,停下一切动作。
那男子靠近,扯出堵她嘴的一团乱布,又松了她手上的麻绳。
她活动过僵涩的手腕关节,拉下蒙眼的黑布,就看到了自己眼前高大的人形。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葛什冷笑一声:“说起来,数年前我也在公主的裁露园当过值,只不过做的都是些污糟的活,想来公主也认不得我。”
公主公主又是什么劳什子公主,她算是明白过来了,这一顿无妄之灾还是得算到那佑安公主头上。
宋霁安脚被捆得严严实实,一时半会解不开,对着眼前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大哥,冤有头债有主,我真不是什么公主,你定是抓错人了,你行行好,放了我成么?”
葛什把地上火堆的柴撤走两根:“放了你?这宣灵山腹地,走兽遍地,你若不想跟着我,也成。”
宋霁安终于把脚上的麻绳也解开,山中凉气透身,身上久未活动,四肢都冻得有些麻木。
她不动声色向火堆靠了靠,向前火光温暖明亮,回头蓝黑夜色中树影绰绰形色各异,凉风袭过,凄厉的鸟叫声划破夜空,激起她满背的白毛汗。
她拿定主意,先和此人周旋,若是要逃,也要等到日白里再伺机行动。
她试探性发问,还不忘把自己摘出来:“大哥,你截那公主是要去做什么?”
葛什瞧出她的小心思,却也暗自纳闷,这公主苟活几年,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心思转圜,想着这样也好,既然她什么都不记得,编个理由诓骗住要容易的多。
他抬头,树冠缝隙间是璀璨的玉带银河横亘而过,葛什辩了辩北斗所在的方向,踩灭了面前的火堆,拾起火把,抬脚往山上走去。
“宣灵山顶,前朝太庙,封有无数奇珍异宝的皇家密室,公主还要和我装傻么?”
宋霁安自以为明白过来,这人大概是图财,觊觎前朝皇室珍宝,抓了她想来试上一试。
她怕这山中野兽,亦步亦趋紧跟在葛什身后,用着讨好般的语气说道:“大哥,虽然我真不是你要找的公主,但你要开密室,小女子定尽力一试,事成之后你放我走,我绝不去报官,成不成?”
葛什在前打着火把行路,自不理会她。
溟濛夜色渐退,二人已钻出密林,顺着一处久无人迹的石阶上行。
葛什瞧出宋霁安并没有她口中保证的那般老实,出了密林复又用麻绳拴了她一只手,牢牢系在自己胳膊上,牵制着以防生变。
宋霁安被人在身后撵着走,累得一点脾气都无,她抬脚又迈上一级台阶,背后的身子忽然绷直,差点给她拉一个人仰马翻。
她回头:“大哥——”
葛什背对着她,宋霁安的目光越过葛什的背影,看见脚下汉白玉的台阶在夜色中蜿蜒无尽,攀附着星星点点缓慢移动的橙色光点。
“那是……”
葛什回身,眼神里多了些凌厉:“我倒是忘记了,公主从前是演得一手好戏,我还真信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你睁开眼睛看看,能出动这么大手笔来寻你,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宋霁安明白过来,那漫山遍野的乃是人举的火把,葛什以为这些是来寻她的。
这误会大了去了,手底下有人可供差遣的,她也只认识贺甫言一个。就算贺甫言威逼利诱把一个书院的毛头小子都赶到这山里找她,也铺不出这满山野火的架势来。
“我——呜呜——”她方要张嘴辩解,却被葛什一把揪住领子塞了团破布在嘴里。
葛什语气不善:“事已至此,追兵在后,公主还是不用再费这些口舌了。”
他两步跨上台阶,身上的杀气渐浓,宋霁安本能感觉到危险,一个后退绊了脚,跌坐在石阶上。
葛什面对着她,手刀高高扬起,她拼命摇头后退,口中含糊的求饶声在下一瞬便戛然而止。
往后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葛什再次扛起昏迷的她,抬头望去,太庙旧址的残垣破壁在一曦晨光中勾勒出苍凉的轮廓,寂寂无声。
*
天明在即,赵修明带着的皇家近卫地毯式的搜索蔓延到了宣灵山半山腰,还是丝毫无获。
队伍在林中修整,赵修明和贺甫言的面色,一个比一个更难看。
“这宣灵山究竟还有什么,值得那人大费周章要把她带上去!”
赵修明眼中隐隐有了怒火,他也说不清是因为担心宋霁安的安危,还是在愤怒贺甫言居然能瞒着众人与她朝夕相处了这般时日。
贺甫言虚虚望向宣灵山顶,道出自己的推测:“当日你我均以为公主命丧宣灵山,烧得不成人形,连仪容都残缺不能辨认。如今看来,公主尚在人世,那当初太庙侧室里差点被烧成灰的,究竟是谁?”
二人均陷入沉思,不远处的山林中却传来骚动。
“这里!灰烬还是热的,人肯定才走不远!”
赵修明和贺甫言赶到侍卫发现的灰烬旁,覆手仍有余温。
贺甫言问道:“怎么样了?”
带头的唐克羽回道:“看眼下境况,那歹人携着公主不久前是才离开的,我带人顺着痕迹向前走了一截,是这个方向没错。”
赵修明点头:“那便沿着这个方向,急速去追!”
周遭近卫得令,迅速消失在密林中,赵修明和贺甫言紧跟在后。
葛什路线取得刁钻,一行人在林中绕了个七荤八素,终于在天色半亮时踏上了宣灵后山的石阶。
抬头望去,墙色焦黑半旧的残破太庙,斜出半阕飞檐支角,隐在山间晨雾中与众人遥遥相望。
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这萦绕在山顶杳杳盘旋而上的,不是山中雾气,而是尘世烟火。
贺甫言和赵修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六年前夺走她的那场大火。
上一次,他们一个都没能赶上,而如今,他们再也不想重蹈覆辙。
两人带头,疯也似的用尽全身力气向山顶奔去。
越靠近太庙旧址,烟尘的气味越浓,二人站在残破的大殿前,触目皆是荒草乱壁,却寻不到浓烟从何而起。
“搜!给我搜!”
赵修明下了命令,忽然福临心至,想起从前烧起来的那间礼器室。
他抬脚从堪堪悬垂的大殿正门进去,贺甫言旋即跟上。
“圣上!危险!”
二人不顾劝阻,一门心思往更深处探寻,不知过了几道偏偏欲坠的高门,忽的看见一个伏地跪礼的人。
此人一手交于胸前,一手伸直贴地,弯腰深俯,额面紧贴地下。赵修明认出,这是乌凉祭奠亡人之礼。
乌凉?
难道当年被烧死在礼器室的那个,是乌凉人?
赵修明抽出佩剑,抵在那人后颈,道:“你到底是谁?!”
葛什缓缓抬头,对上赵修明的眼睛,面上带有解脱般的笑容:“好久不见,郁王世子,啊不对,现在应该叫您皇帝了,是吧?”
赵修明愣住,这人,他是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