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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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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园角落,偌大的假山石随意堆叠,背靠黑沉的天幕,投下浓墨似的一团阴影,包裹着其中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
“公子,我好怕,若是公主查出来……”
“你听我说,这步咱们已经走出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可贺公子和我们无冤无仇,他……”
“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无权无势还想攀附那姓孔的,有人看他不惯罢了。那日也是我不小心,回去路上撞上了王余。他这人,不得罪他还好,但凡让他抓住点把柄,骨头上的油他都能给你刮下一层来。”
“那若是成了,公子可会带我走?”
夜里凉气四散,男子拢了拢怀里的人儿,轻声抚慰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抛弃你们母子二人。可你也知道,我族中风气出了名的肃谨克己,容不得小辈半点出格。如今你我二人之事被他知晓,我要保你,只能按他说的办。事成之后,我用自己的私账,给你赎身,在城外置个宅子,让你安心养胎可好?”
男子见怀中人不再哭泣,接着柔声道:“委屈你了。”
白鹭不过须臾的愧疚在涉及自身利益抉择的时候被迅速淹没,言语间有了另外的担忧:“那……公子可确定那日贺公子是一人出入的君子园,无人替他作证?”
“要不说他倒霉呢,偏偏那么巧,要不这替罪羊还弄不到他头上去。王余说他和贺甫言一屋的孔泉打听过了,他们之前就熟识,几句话就问出来了,那日贺甫言在园子里头迷了路,路上没碰见过人,半夜回去又喝了酒。他说没有就没有?咱们只咬死他酒后忘事,剩下的王余自会带人煽风点火。”
白鹭可算安心些许,靠在情郎的胸前呢喃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男子牵起她的手轻轻搓了搓:“行了,我送你回去,这几日熬过了,便一切都好了。”
“走吧。”
男子留神着脚下,慢慢从假山石的阴影下绕出来,被赫然挡住去路的两个人影吓破了嗓。
“谁!”
林中惊起沉睡的鸟雀,扑簌扑簌的飞动之声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慌乱之中一个后退,撞上了身后尖锐的砾石,却不忘伸手挡在了白鹭面前。
“谁,是谁!不要过来!”
两个黑影僵持一会,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手里熄灭的灯笼。
暖光乍现,男子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只能从指缝中模糊辨认出这是佑安公主身边的人。
完了,他心下想。
大曾把灯笼往高处提了提,认了下脸,向面前的人发出了邀请:“章公子,走吧?”
*
宋霁安磕在牌桌上困得翻白眼的时候,屋外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进。”
房门打开,夜晚独有的清寒空气鱼贯而入,迅速扫去了一屋人的困意。
宋霁安灌了自己一口冷茶,踢了还不太清醒的曹济一脚。
大曾从门外进来,规规矩矩抱了礼,说道:“公主,人带来了。”
宋霁安也没想着能在今晚就把人逮住,那小姑娘还真是个沉不住气没主心骨的,溜出去被她盯梢的人抓了个正着。
“带进来吧。”
二人跟在石头的身后被带进屋,一路低着头。
章本易自是知道传闻中佑安公主的恶名,自己当初也是被族中老人冲着几位名师的名号逼迫而来的,好在几月下来与本尊并无接触,还天真地觉得与在别处读书别无异处。
如今他在公主府的地盘上和侍女有染在先,蓄意嫁祸同窗在后,半夜被抓了现行,如今后怕起来心悸如擂鼓,垂手立着就已经两股战战。
他一直低着头,目光只能触及上座女子散在椅边的绛红色裙边,精巧繁复的刺绣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人说话。
宋霁安正琢磨怎么开口才能镇住这不知好歹的黄毛小儿,旋即给曹济递了眼神。
“你可知,上一个试图骗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学……学生不知。”
曹济接上话头,宫闱秘事他最熟悉不过:“公主自小喜食唐记蜜丝笼,需得下人寅时出府排队去买,一日小厮贪眠未起,却谎称今日唐记生意火爆未曾抢到,得知真相的公主气极,派人看着小厮七日不许入眠,活活把人熬疯了。”
宋霁安一脸不可置信,极力抗住困意瞪了个浑圆的眼睛看向曹济:不是,我不是之前恶名远扬么,就干了这些个沙雕蠢事?
章本易虽然都当爹了,可到底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活了这么多年被管的太严又只在书院摸爬滚打,没见过社会险恶禁不起吓,后面的拷问就十分顺畅。
王余也自然被顺藤供了出来。
宋霁安稍微做了点背景调查,实在不能理解王余其人的所作所为,当即差人把他从被窝里“请”来,要问个清楚。
*
王余从睡梦中被叫醒,跨出门一言不发,直至宋霁安院内。
他进门,注意到上座倦容难掩的宋霁安,和角落低着头的章本易。
两厢一合计,得罪哪个,他便有了打算。
宋霁安问道:“你觉得贺甫言此人如何?”
王余答:“学生与他素无交集,不敢妄议。”
“那章本易章公子与你如何?”
王余偏头看了看:“也不太熟。”
宋霁安都要被气笑了:“那这么说来,你威胁章本易陷害贺甫言一事,是随性而起的咯?”
王余面露震惊,一步□□:“学生惶恐!学生冤枉!是何人陷害我如此!还望公主明察!”
这演技!丢在她这书院可埋没了。
“王余你!你胁迫我如此,竟不敢承认!”角落里的章本易安静至此,耐不住王余满口谎言,跳出来和他对峙。
“章兄你我素无仇怨,你何故陷害我!?”
章本易被他的厚颜无耻气极:“是啊!你我无冤无仇!那你为何逼着我拉那贺甫言下水!为什么!”
王余不怒反问:“章兄受何人逼迫我不知,可我方才没会错意的话,章兄可是明明白白陷害了贺兄,如今还要再害我么?”
“你……你!”章本易眼前一黑,哪见过这般胡搅蛮缠之人,气得用手直捂心窝子。
宋霁安算是看明白了,王余就认准了一个没有证据,打算直接抵赖了。
她和曹济二人轮番上阵,威逼利诱,王余还是咬死一个“不知道,没干过,有人要害我”。
几人折腾到东方天际露白,还是无任何进展。
你要说换做从前的佑安公主,把人抓起来打几顿,在府里动几个小小的私刑,想要王余招供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她宋霁安做不到。
没有证据,她只能放过王余。
“你们俩。”她看向章本易和双眼通红的白鹭,“回去收拾东西走吧,我这儿留不得你们了。”
还有一个人,她不想理,自己看着办吧。
人都散了,她强行揪起要去趴窝补觉的曹济,逼着他拟一份通告,也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
曹济业务水平在线,出活很快,赶在第一波晨读的学生之前,和宋霁安一起把告示粘贴在了书院门口。
告示简述了一下事情经过,强调了当事人所犯纪律,阐明了处理结果,并希望以此警示大家,就是最后一句添得有些突兀。
【章本易在书院内行草率之事,设计诬陷同窗,无责任无担当,即日逐出书院。
白鹭行为轻率,忘其根本,有损书院无辜学生清誉,即日逐出公主府。
贺甫言行为清白,受无妄之灾,即日补偿黄金十两。】
孔泉陪着贺甫言前来看消息,自己比当事人还高兴:“贺兄你这意外之财是不是也有小爷我一怒挥拳给你声援的作用,是不是得分我点?”
贺甫言笑他:“就是这十两黄金全给你了,也填不够你给人陪的医药费。”
孔泉顿时蔫儿了。
二人打趣往书室里走,远远看到宋霁安带着贴身丫鬟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孔泉心生邪念,一把把贺甫言推上前去。
贺甫言躲闪不及,只好慌慌忙忙见礼:“见过公主。”
宋霁安也不多废话,就问:“那日晚上,你明明在我院子外,为何不说。”
贺甫言沉默。
宋霁安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万一这事我要是查不清楚,你可想过自己的名誉?”
贺甫言听出她有一点生气,这才支支吾吾开口:“是锻月小哥说要帮公主保密的。”
“他说的比你自己清誉还重要?!”
“锻月小哥说……说公主爱面子,若是醉酒胡闹之事被旁人知晓,定是要哭上个三天三夜,难……难哄。我怕……”
贺甫言当时在怕什么,这会儿却说不出口了,含含糊糊补了一句“我既然应了,就一定作数的。”
操!
宋霁安看着眼前眉目清秀的男孩,一本正经担忧自己哭起来不好哄的样子,心中小鹿一顿撒欢乱撞,撞软她的心尖尖。
这小孩太可爱了!
熬了一个大夜强撑到现在的宋霁安,在这种奇妙的眩晕感中,不合时宜地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