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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被压抑的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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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袁法胤照例早早起床,穿过走廊开始清晨的训练的时候,天还黑着。虽然早就已经过了冬至了,六点多的时间,太阳的光辉还是没能完全照亮大地。她深深呼吸,挺起胸膛,感受着略微寒冷的空气流过仍然刺痛的喉咙,享受着仅有的一个人的时光。
今天吃过了药,她已经可以进行一些声乐的恢复性的训练了。她站在空旷的房间里,擦亮眼睛,吟唱出一个个基础至极的单音,然后给自己一个长长的休息。往常惯于早起的那几个队员还没有来;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完全放松自己。
推开窗户,她感受着泥土与大地若有似无的芬芳;正当晨风吹动了她的蓝发,使她想到今天务必完成的任务的时候,开门的声音和脚步打断了她的思绪。
“早上好,队长!”
这道明快的声音无疑是属于知名女演员余笑群的。手里捧着一台大大的录音机,她哒哒哒地一溜烟走到了袁法胤身旁。不过赶在她开口提要求的前面,袁法胤先对她发出了提议:
“笑群,这几天带小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时间教我们组表情管理呢?”
余笑群捕捉镜头和表情管理的能力都绝对是一流。这也是她在残酷的女团生存竞争中,能保持自己的清誉、甚至吸引到粉丝的一个要诀。
不过在面对队长的时候,袁法胤明显从余笑群的眼中捕捉到了闪躲。她那漂亮又适合荧幕的眼睛,此刻有些瑟缩地,低垂着不愿意四目相对。
——想来也是那天的争锋过于激烈,大家也觉得她有点太过“厉害”了吧。
过了半晌,余笑群才反应过来:
“啊是这样吗?我还挺想请教队长怎么管理小组,还有怎么唱好一首歌来着呢……那这样的话,我们就取长补短?”
也是挺会做人的一个小姑娘。
那天上午,好不容易嗓子恢复了一点的袁法胤同时管着《雨点与蛛丝》和《灼烧》两支队伍,感觉到自己逐渐力不从心。文晓熙和江沨艺两人今天都归队了,但也只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划着水,小心翼翼地躲避其他人刀子般的目光。黄油飞康雪洋和高冷挂薛清珮都太会看气氛,见大家都多少不在状态自己也停止了努力;唯一一个算是靠谱的队员,竟然是网红出身、毫无唱跳基础的“莉丝蒂法”姤歌玲。
“纵然梦想,一次次有被推迟;难以舍弃,开始的那道光……”
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一张CG脸的网红一丝不苟地做着动作,双手如同仙子捧出一个精致的水晶球。她的认真和敬业,也与其他明显心不在焉的组员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们跳啊!《灼烧》是个sexy的舞,我们要呈现出那种冷艳的感觉,不是像现在这样……你们又没有出什么大事,怎么都和隔壁她们组一样……啊法胤姐对不起。”
正在训自己的队员,纠正她们小学生般的广播体操的余笑群,也不小心陷入了“踩一捧一”的魔咒。
“没什么没什么,我也确实不是很在状态……我们一起待会再来跳一遍吧。”
袁法胤说着,脑子里想着待会儿自己去染发的时候队员该怎么安排,正在这时候忽然有一大群衣冠楚楚的人推开了训练室的门。
“那个,除了《雨点与蛛丝》A组之外的人,你们能出去一下吗?”
余笑群带队离开练习室之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六个身着黑色训练服的少女,被穿着正装的工作人员团团围住,显出一副兵临城下的危机图景。袁法胤双手抱着臂,感觉自己就连血液都变冷了;姤歌玲、康雪洋和薛清珮或满脸茫然,或一副破罐破摔的无所谓,而这场欺凌的两个当事人则低垂着头,连面对也不敢面对。
但袁法胤不得不面对。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前几天莽撞地把事情闹大的决策会引来事端,只是当事情真的找上自己的时候,还是觉得——怎么真的会这么快……
“前几天,你们几个学员之间,好像出了一点问题。我是《向往天空的少女》这档节目的总导演,唐天,我想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首的中年男人礼貌客气地跟少女们说。他没有袁法胤高;不过气势却远胜过她。
果然是这种套路:先详细了解情况,假装对她们的事情很关心的样子,然后……他会怎么认真处理呢?多半还是想着不能影响自己的收入对吧?
或者是节目组的收入;假如他还有那条心的话。
“我是当事人,说话带有立场恐怕不好;要不然就让当时没有参与的雪洋,或者清珮说吧。”
袁法胤其实并不会对组员称呼她们不带姓的名字;不过既然是总导演都来了,自然还是要装出一副温暖和谐的样子。
可没想到导演却拒绝了她的提议。
“不,我觉得总结一下你们的发言,应该也就能还原出事件的全貌了。她们当时都不在现场,知道什么?”
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强迫自己双眼望着导演说:
“三天前的晚上,我因为突然发作的咽喉炎症去了医务室。在我回宿舍拿东西卸妆的时候,听见了卫生间里有人在哭。我听了一会儿,感觉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对,像是在强迫和威胁什么。我就走了过去,发现文晓熙和江沨艺她们两个在一个厕所隔间里,文晓熙还跪着。我就……”
导演打断了她:
“你怎么知道她们是谁?”
“我能分辨出来她们的声线。在我们队里,我能分辨出每一个人的声音。”
袁法胤自信就算导演现场让她闭着眼辨认她们的声音,她也能完美完成这项任务;不过导演自然是没有这样的雅趣,听了她的辩解就一副“姑且信你”地让她往下说了。
“然后我就喊她们停下,并且叫住路过的人让她们把事说出去。我希望自己站在那里确保她们没有跑掉的情况下,能吸引到越来越多的人,在她们的围观下把这件事揭露出来——毕竟因为厕所里面没有监控,我必须让足够多的人看到才能保证留下证据。”
“那你呢?”
袁法胤还没有讲到她们出了隔间,文晓熙身上的衣服都被扒掉的事情;不过导演显然是没有这个耐心了,转身就对着江沨艺问道:
“这个学员说你是欺凌者。你有什么解释吗?”
这也太不近人情和直白了吧!
袁法胤转身看着LORRY-GO的队长;她并没有丝毫悔改的表情,相反甚至还和自己强迫跪了十几分钟的文晓熙一样,流下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我没有欺负别人。”
她的声音比袁法胤更娇一些,好像春天莺鸟的啼鸣。袁法胤知道这种声线是很能打动直男的。
“我到洗手间的时候是八点三十二分。那时候,我听见了有人在隔间里哭,但我不知道是谁。我敲了门,里面说‘我不小心把衣服冲进马桶里了,救救我’,她放我进来了,我就看见了她,上身只穿着bra,衣服已经冲进马桶里去了。我知道她这副模样不愿见人,但也不能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所以也待在里面,没有办法;之后八点四十九分的时候,队长强迫我们把门打开了,她还威胁我,说厕所里面没有监控,她可以随时让这么一大堆人打/死/我……”
“先不说别的,你和文晓熙的房间都有盥洗室,为什么要用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
袁法胤插嘴道,迅速接到了导演的眼神警告。导演啊,文晓熙为什么要跑到公共厕所冲掉自己的衣服?如果真如她所说是请江沨艺帮忙来的,又为什么要在地上跪个几十分钟?还有这么精确的时间到底是怎么来的……
但导演似乎对这一切都完全视而不见。
“好了,那你们两个都有做错一些事情,我明白了。这种行为对于我们节目的形象是很负面的。我不希望你们,让这些事情有任何流出基地的可能。”
“导演……”
袁法胤望了望文晓熙泪流满面的脸庞。导演啊,为什么受害者都没有发话,你真的谁闹出动静就只打谁巴掌吗?这是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只要不闹出大事,就算忍气吞声默默被欺负也是好的吗?
但她并没有任何改变局面的可能。
“好好练习,好好训练。我还希望在一周半之后的公演舞台上,能看到你们组合漂亮的演出呢。这件事情,以后就封锁在黑队,你们这个小组,好不好?无论是谁,都不允许把消息给传出来!”
导演走了。
袁法胤垂着头坐在沙龙里,等着药水漂白她的头发。她已经不太关心正义这回到底是迟到还是缺席了;她只是担心到底都不松口的江沨艺,到底会不会启发导演把她恶剪成反派剧本。她本来管理队伍的方式就偏粗暴,直接,没有太温柔的陪伴和太和睦的欢愉;这些天来,明明有综艺感十足的W厂黄油飞,她也并没有打好这一手牌。她给自己营造的人设到头来也就是严厉的老师,应试教育的教官,没有温情,最小的年纪还操着最大的心。这即使对于看颜和业务入手的粉丝都不太讨喜;更何况……
其实她对于队长这样的职位一向没有什么野心,也知道自己并不擅长。在黑队这些天的糟糕表现,恐怕早就引发观众的如潮批评了吧。一个会为人处世的队长,肯定懂得怎样制止队员之间的些许矛盾,何况是大如欺凌的事端;而她却像个疯子一样,只想着将正义贯彻下去,却没想到自己处理问题的无力,也能到头来反噬到她自己身上。
身为队长,却管理队伍不力;明明有着可以调动全队的能力和责任,却只寄希望于学员们的情报网。太过重视“真相”这一概念的同时,她也忽略了如何使真正的受害者得到安慰与陪伴,施暴者得到应有的惩罚。这样漠然置之乃至于推波助澜的队长,不要也罢……
只能寄希望于导演看在影响节目整体形象的份上,就把整段争端给一剪没了吧。
她的头发/漂好了。这次暂时还会染成一样的冰蓝色,她寄希望于这个发色能够一直维持到第一轮公演结束,给观众最大的视觉冲击和第一印象。浅淡的发色需要更多伤害身体的漂白剂,也需要她更好的皮肤和表情管理来与之相称;所幸,袁法胤这两个还算都有。
“你要回餐厅吃饭吗?”
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了。袁法胤的肚子好像被只大手用力攥干,传来一阵阵绞痛。但比起吃饭她还有更期待的事情。
不,与其说期待,不如把所有未来放在上面一搏的希望。
“现在可以联系我的助理吗?”
袁法胤最终还是一手手机,一手悠米能量棒,为防路过人窥探,而十分局促地挤进了一个堆满纸箱的杂物间。只有屏幕照亮一片黑暗中她的脸孔,就好像一个漂浮于图书馆上空的幽灵。
她小心翼翼地拨通了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几秒,就接通了。
“你要查你现在粉丝的数据,对吗?”
助理还是来《天空》的时候公司随便安排的那个,电话的那头传来电视声。袁法胤总感觉从声音,还可以听出来她是嚼着东西说话的。
“没错。这对我非常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说:
“那两个火娱的女孩子对你影响很大,是吧?”
她攥着手机,暗自吃了一惊。
“不用问我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你们那个基地几乎对外界都是透明的。”助理似乎很能猜透袁法胤的想法,在听到她倒抽凉气之后咯咯地笑了,“当然不是说你就得担心你没化妆的照片在暗网上传播啦什么的。我只是说,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我们也都是有那个心去管的。现在雷厂已经很生气了,你一定不要在现在之后的任何时间,再把这件事提起来。”
这个助理对她来讲已经娘家人般地亲近了。不过在听到对方对她的建议后,袁法胤还是抬起脚来,碾平了地上的一个烟盒。
“你这么美,又这么会唱,我真的不希望你会被这个事情给影响了。毕竟你们的公演也快开始了,是吧?……”
“我自己的前途,我自己有数的。”
袁法胤挂断了电话,感觉自己的前路更是渺茫。显然,助理还不清楚她和这两个人都是一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