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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在沉默中爆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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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余笑群和边知秋先后都把队伍带到餐厅去了,只有袁法胤的“真正硬核老黑队味儿”还在楼上练习。当她们各自都红肿而疲惫了嗓子,就算解开闲聊也说不出什么话时,袁法胤注视着文晓熙慢慢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凝神远眺。
她并不像是会望着远处若有所思的那种人,根据这么多天的接触袁法胤知道。但她还是感觉文晓熙瘦削而因舞蹈有力的身影里,藏着一种不为她所知的力量。
但现在也实在不是去打扰人家的时候,在这么多人面前。
那天晚上的红枣银耳粥非常好喝,大家都添了一碗又一碗,甚至食量小的就用这个代替米饭了。袁法胤也觉得在一天尽力歌唱之后,这种软软甜甜的东西流过喉咙会非常舒服。她想休息。成员们的嗓子也需要休息了。但是她不能。
“我们来练习舞蹈吧。”
拍了拍手,她又将组员们聚集在了华灯初上的练习室内。
袁法胤不算是纯粹的歌手,在天旭怎么也是上过舞蹈课的。尽管和那种从小练舞的大舞担自然没法比,但她相信在自己歌唱实力抢眼的前提下,舞蹈也不会过于拉胯了。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她不需要站在最前面带领大家学舞蹈的情况下。
可是现在,她已经单独和文晓熙出去几次,也约她买过原来不吃的冰糖葫芦了,再说安排她教舞只是实力说话毫无偏私,就连中立的康雪洋等人也不会信。LORRY-GO的队长江沨艺和她有过节自然是指望不上,那没办法,一切只能撸起袖子自己干了。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嗓子好疼。
“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咳咳。
“卡点,注意卡点!这个舞蹈比较重的是造型和走位,你不能就好像一个飞蛾……”
她本来想说薛清珮像只飞蛾“飘飘忽忽就过去了”,可没等到这句话说完,就感觉自己的嗓音变成了一阵虚弱的嘶哑。好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破了,流过的空气都变成了一阵毫无阻碍的风,软软地打在自己的牙齿上。她吞咽,挣扎,咳嗽。她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一时间袁法胤急得只想打手语,可即使这样也无法让人明白。她突然感觉自己眼前一暗,才发现大高个姤歌玲走了过来挡住了灯光。就连在同一间训练室练习的《灼烧》B组队长余笑群都赶了过来。她们说着关切的话;可是袁法胤好像变得既哑且聋了一样,全然听不明白。
“法胤姐,你怎么了,用不用我们送你去医务室?”
“咳咳咳咳(别叫我姐)……”
“我知道医务室在哪里,我们现在过去吧,今天也晚了,我们要不就先休息吧……”
袁法胤捂住了嘴,一连串的呛咳逼得她泪水夺眶而出。她低着头,好看的冰蓝色秀发垂得满脸都是,半弯着腰,只感觉自己在文晓熙、余笑群和谁的搀扶下,半盯着地向医务室走去。
作为歌手和主唱定位的偶像,她是一向很注重保养自己嗓子的;这次竟然大喊大叫到失声了,也算是作为组长和队长最后发了一分光一分热吧——这是在医生给她作出类似的诊断前,她自己八/九不离十的估计。
她那么在意自己的声音,甚至都快成了口腔和咽喉方面的医学专家。
医生做好检查,很冷静地告诉她,就好像他原来就是给无数明星做过检查的医生一样,“你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受伤;只是你的嗓子太累了。它有点发炎,肿起来了。再加上精神上的压力,导致你有了短暂意义上的失声。好好休养一阵子,然后再用力唱歌吧。”
袁法胤摸摸喉咙。尽管有一层薄薄的皮肤隔着,她还是能清楚感觉到它的负荷。
但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呢!
更何况,她如今已经是全组人的希望。
她着急慌乱地伸手抓笔,想要写字来表示自己的意愿,但医生把笔夺去了,告诉她:“我感觉你见到人就很累。既然这样,那你今天晚上就先一个人待着,好好休养吧。”
她对于他判断的准确程度感到很震惊。
没错,袁法胤其实是一个不喜欢与人相处的人。她管理队员,用的是最简单粗暴的手法,也并不像胡梅础或者张成婕一样乐得享受和队员在一起的过程。她甚至可以说害怕自己以外的其他所有人。和人相处,她就会很累。她只是没想到有人会知道。
她打手势表示自己需要拿卸妆和化妆的工具,医生没看懂。她挣扎,他却很轻松地放她出去了。
她其实不是那么需要卸妆。
她需要清静。
袁法胤穿过四下无人的走廊,隐约还能听到各练习室传来的嘈杂声响。她走得很快,感受着迎面吹拂的和风流过鼻梁——这在她推开通往基地中庭的大门的时候,化作了一阵初春的清冽,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环顾着四周。草木静静的,在路灯的照耀下深绿幽香,仿佛打开了通往童话世界的大门。还没有多少晚归的飞虫在灯光下面舞蹈。夜凉如水,早春的寒冷浸透骨髓。但这里没有其他人在,仅此一点,就让她感到十分放松。
她脱了小白鞋,放松一下在多日舞蹈练习中有些肿胀的双脚。喉咙感觉到双脚的轻松也急切呼喊着关照,可惜她没办法将它单独摘出来,浸泡在有胖大海的水里。她抵抗着身躯因为寒冷的抗议,仰望月光照亮了朵朵白云的夜空,暗紫色的天宇下面云朵丛丛,像一个过于美好而不真切的梦。
这一头冰蓝色的长发需要时时染护,不知不觉明天又到了重新做造型的时候。她打算把满头卷曲的秀发重新拉直,只留下一点或许编成细细的麻花辫子作为装饰。想到理发师会明白她的意思,而且不需要时时发出命令看他们完成,袁法胤又觉得对明天有了一点期待。
好冷啊。
但是没关系,这是比什么都宝贵的、独处的时光。
她微笑了起来。
再进门的时候,工作人员姐姐给她披上了外套,使她有一种一直以来都被人窥视的很不舒服的感觉。她承认如果小姑娘在真有什么危险的黑暗花园里落单也不是件美事,但还是产生了一种别扭的拒绝感。
在第一个转角,她还是回头微笑,然后将那件外套重新交给了她。
在天旭练习过无数次的,职业性的微笑。
想起毕竟还是需要卸妆来完成这个借口,也是为了认真把皮肤保养一番,袁法胤还是在几乎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又向黑队位于走廊尽头的宿舍绕了出去。她从自己的床底下整齐摆放的小物件中拣选出合适的,然后走进了大通铺宿舍没有的、珍贵的盥洗室。
睫毛、眼皮、嘴唇,然后是整张脸孔。一点点卸下重负的同时,她感到了皮肤接触新鲜空气时宝贵的呼吸。她的素颜其实连瑕疵都很少有;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在护肤完成后的脸上,重新化了一个穿过走廊用的淡淡的妆。
隔着墙有人在说话。
一开始袁法胤也以为只是普通的闲聊;但随着一种奇怪的挣扎声的传来,她意识到有些不对了起来。
“喝啊。”
尽管控制在闲聊的音量,那话音里的强大威胁,一看就是个欺负人的老手了。
“喝啊。”
又传来一阵挣扎,似乎有什么硬物撞在隔板上的声音,好像是某个人的脑袋。
“喝啊!”
从袁法胤的视角,只能看到门板下有四只穿着赞助商白鞋的人脚,两只面对外面站着,两只鞋底向外,像是跪在地上。从门板里面不断传来低哑的干哕和呻/吟。然后,是一阵水声。
袁法胤忍无可忍,几乎要一掌打在门板上。但她最后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声音嘶哑地对着里面说道:
“江沨艺,给我停下来。”
她平日里的声音高而清越,此刻却因为暂时的咽喉炎而低哑。不知是否该庆幸这样隐藏了关于她本人的更多信息,她凭借对方的声线认出了欺凌者——而那个被欺凌者,自然也就水落石出了。
尽管看清问题并不意味着就能解决问题,但至少比没有看清来得要好。
“厕所里面没有监控。”
对方也同样压低了嗓子,不过袁法胤还是确认了那是LORRY-GO队长的声线。厕所里没有监控,这她也知道;也是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就做出反应。
“对,但是外面有。为了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把人家带进同一个隔间,我想你应该放文同学出来一下子。”
袁法胤不擅长做这种事。她本来就不善与人交流,更别说这样动用自己的权力威胁对方了。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别无选择。
对方骂了一句脏话。
袁法胤和门板里的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起来。隔间的门锁在里头,只要里面的人不打开谁都没有办法,这一点任何有常识的人都非常清楚;不过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她逐渐有了一个崭新的想法。
不一定能成功,但至少值得一试。
她依然抱着双臂站在隔间的门口,使得隔间里的江沨艺能看到她的双脚向着里面——这意味着她并没有离开,也就不能在她眼皮底下实施进一步的欺凌计划(除非她真有这个胆子的话)。但袁法胤开始用目光扫视着整个盥洗室:洗漱的人、卸妆的人,以为她只是在等厕所空闲的所有人。
终于,有一个人出现在了她身边。那是一名身着白色队服的少女,她推开江沨艺旁边隔间的门,在袁法胤能够将话说出口之前,走了进去。
袁法胤有一种十分挫败的感觉。假如她今天没有过度训练导致咽喉发炎,假如她一开始就能放声大喊,所有的人都会注意到这里的异样;尽管那不意味着身上没有麦克风和摄像头的她可以保留完整的证据,但至少,在众多人和眼睛的注视下,江沨艺不会清誉无损地离开。
但现在她不能。想用正常的音量说完整的一句话,都十分困难。
终于又有人动了。这次是隔一个门板的蓝色队服的人,袁法胤将她拦住,用努力让门里的江沨艺也能听到的声音说:
“去告诉胡梅础,好吗?”
“什么?”
对方并不是胡梅础那队的,与这位好人缘的队长也并无什么交集。和袁法胤料想的一样,她很自然地对这奇怪的请求发出了疑惑。
“现在这个隔间从里面锁上了。好像是她的队员。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们好像现在出不来了。”
不擅长说谎的袁法胤没头没脑地讲了这么一大堆,感觉自己的脸颊和喉咙一起烧了起来。
对方用看神/经/病的眼光看了她一眼,不过还是转头离开了。
门里的江沨艺一直没有很大的动作。反而是被她压制的文晓熙开始挣扎,试图从跪姿站立起来。可能是跪得时间太长了腿麻了,她没有成功;不过江沨艺还是被她推到了另一侧的隔板上,发出响亮的一声。
袁法胤看到又一个蓝色队服的少女向这边看去。
最后,或许是她站在全是空位的厕所、盯着一个门板的“行为艺术”引起的大家的注意,一个现在分到了《世界第二喜欢》A组的黄油飞少女终于接近了她。袁法胤赶忙向她挥手,发出求助的目光;同时她感觉到随着自己扭头向外,隔间里的挣扎变得更激烈了。
“队长,怎么回事?”
黄油飞少女满脸疑惑,不过倒是还没开始怀疑什么。
“这个隔间从里面锁住了。打不开。而且里面有两个人。好像还有一个是胡梅础红队的。你能去找人帮帮忙吗?”
袁法胤望着对方,透露出了一种真心示弱的求助的表情。一向锋利的眼尾有些上挑的双眼现在软了下来,冰蓝的寒冷融化成了两潭春水。或许是她的表现实在过于怪异,或者其他什么不可知的因素,黄油飞少女还是在愣了几秒后,朝着厕所外的方向跑了出去。
然后她听到隔间从里面敲了几下。
“为什么要说她是红队的?”
即使是到了这个时候,江沨艺还是很小心地压低了嗓子。
“胡梅础队长人缘好,我想让更多人都知道。”
尽管这是筹划了半天的计策,到临了袁法胤还是一片坦诚地和盘托出了。
“就这个?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可笑?”
“不认为。”
袁法胤保持一个站立的姿势太久,双脚都像站军姿那样僵硬了起来。
等到再次有人向这边聚集过来的时候,袁法胤感觉自己已经等了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