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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祖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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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此刻正在太后宫里——听太后讲故事。
事情是这样的。
约摸半个时辰前,刘伯与韩修卖命地比试完,得到了皇帝及一班老大臣的夸奖,说他们少年英才,国之栋梁,未来可期必然不凡云云,韩修姿态谦虚,刘伯口中说着谦虚的话,脸上倒是笑得眼睛都微微弯了起来,一口白牙露出来,很是少年得意。
皇上看着下边一团人,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这件事在刘伯的意料之中,他被人带到后殿的一个富贵繁花的座屏后,脱了衣服让太医查看他背,刘伯心想真是便宜人了,他的身子他未来媳妇都还没能看呢,这一下却叫这些个臭男人看了。
太医凑着他形状奇特的紫痣仔细瞧了瞧,像是确认那平平的东西不是后来印上去的而是天生的,瞧了瞧后转身,刘伯感觉身边的人远了觉着应该完事了,不想正欲穿上上衣,那太医连吼两嗓子止住他的动作:“公子公子,望公子先这样坐一会儿,很快便好。”
刘伯挑了挑眉,又将刚提上的上衣撂下,乖乖巧巧地坐了下来。不须臾,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沾上刘伯的身,一瞬间这小子差点没变成猫浑身的毛给炸起来,不待他倒吸一口冷气惊叫出声跳起来给背后人一个过肩摔,背后的人却像是早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一只手率先压住他的肩膀,少年人低沉着声音道:“别动。”
刹那,炸毛的猫一下子被人顺了毛,像是回到了主人身边,委委屈屈,咕噜噜的,“吓死个人了,就不能先出个声吗?”
一旁太医笑着陪罪,面容温和,手中的东西却不打招呼又戳到了刘伯的背上,不过好在这次刘伯心里有些准备,虽然仍被那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冷得一个激灵,一句不雅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
太医的“出声”姗姗来迟:“小公子别动,我又要来了。”
一瞬间,刚刚憋下去的一句不雅之语几乎关不住又要冲了出来,而与这句话话同时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是刘伯在各个小花楼里“耳濡目染”下学到的各种“关门语”。
关门语,显而易见,就是只有关起门来才能听的话。
这太医不正经!
刘伯瞪着一双大眼惊恐地扭头使劲往后望,嘴里咧咧叫道:“你你给我擦的什么啊,不会是蛇吧?”
“小公子说笑了,”太医笑道,“就是一些药而已,因着要保药性所以特地放在冰里冻过而已,难为小公子了。”
刘伯听了这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蛇就好。可背上的东西也太难为人了,就在那团地磨了又磨磨了又磨,一次不够还来两次,差点没将皮给磨破了。
肩上的手不知何时拿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冰凉凉的东西终于拿开了,刘伯崩着身子不敢轻泄一分气,随时等着那东西再次上身,但太医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公子不必紧张,没事了。”
这句话在刘伯的脑袋里好生转了一转,静默了片刻像是终于确定没事了,这才轻轻吐了口浊气,然后一下子泄了气松了脊,正准备穿衣服呢,不想一个湿漉漉的东西又擦上了他的背,吓得刘伯憋了两回的脏话最后还是没忍住冲出口。
这下猫炸毛了,猫很生气!谁顺毛都没用!
“没事,”韩修压着他的肩将人按了下去,“给你擦擦而已,擦干净药......先坐着。”
猫顺溜地坐下,但猫毛还是炸的,猫还是很生气,忍不住谴责道:“你们做事前就不能先出个声再行动吗?皮都给我撸秃噜了,吓死个人了!!!”
太医笑呵呵地陪罪,慈眉善目的,可笑声里又哪得一分歉意,就跟那逗猫的主人一样,见猫炸毛反而开心得很,猫猫的谴责声他一点不放在心上,反而觉得有趣得很。
身后有细碎的书卷声传来,这般过了好一会儿刘伯才被允许重新穿好衣服,然后被人带了出去。
出来的时候大殿内又进了一群人,不过不是别人,正是这皇宫的主人之一——太后。
太后他老人家眼泪汪汪,颤巍巍的手上拿着一张纸,连连点头,说着“是了就是了”,转头瞧见刘伯出来,眼泪更是有些止不住,连忙拿起帕子拭了拭,将手中纸随手递给身边的人,抬手向刘伯招了招,道:“好孩子,快过来,让祖祖瞧瞧......”
刘伯听此一怔,脸上带着笑容,向太后走过去,口中正道:“草民拜......”
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后一掌拍了手,太后含着泪,不满道:“叫什么太后,生分,叫祖母。我与你亲祖母是打小的姐妹,你如今孤身一人,我便是你祖母。这皇城之地,随地都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你伶仃一人,可不叫人轻视欺负了去?如今我是你祖母,皇上便是你叔叔,任你去了大封何地,总也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太后他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着,刘伯被她像孩子一样拉在手中,满目酸楚与欢喜,嘴里极尽安慰与好待,甭管刘伯再如何少年老成,脸上维持着再平静,身体也不禁紧紧绷了起来——天知道,太后这一声“祖祖”“祖母”在他心里掀起了多大的骇浪!
纵他口中再如何道天命不凡,但又何曾真就当过真?不过说说罢了。今日所见所为,当真是曾经做梦也不曾想过的。
这十几年来,他什么苦没吃过,若不是当初有那个老师父,他怕早就成了一捧白骨,何日能料到还有今日?
“......可怜皇后身子不好,若不然,她定是会来见你的。不过你可放心在宫里住下,晚辰宫我早命人备好了,就等着你了......”
正内心感叹时,拉着他手含着泪的太后已经把他接下来住食安排好了,一边拉着他走一边向他问过往如何,孤苦仃俜一个人是如何过活的?
只是才几句话出口,她又似想起什么,眼泪又一下子涌了出来,道她见韩家小子信中所言,刘伯时常饥一餐饱一餐的,可怜见的。但在刘伯眼中,这位太后祖母怕是自动忽略了他生活中的“好”,只看到了他这十几年的苦了。
刘伯动了动唇一时不清楚该说什么,他听着太后这些话被太后拉着走,脑袋里一直是遑遑然无措的,见太后伤情泪目,嘴里下意识连连说着没有那么苦,叫太后宽心,心里却如同在受过一夜寒风冷雨后被温柔的热水浇身一般,一下子滚热得很——这是很久远的感觉了。
只依稀记得,当初捡他回去的父母似也曾这般待他,只是后来他们都不在了,便再未感受到过了。师父待他也算不错,但仅限于衣食,叫他不像之前乞丐般挨饿罢了。师父待他,更多的是严苛,是怕一身武学后继无人,是将他当弟子培养,而不是当亲人对待。
太后一生荣华,与同岁老人相比,一点也不显老。
她只是背有点弯了,走路有点慢了,脸上有了些皱纹。
微胖,看起来很慈祥。
只是看着似乎有点多愁善感。不过也是,大半生走过来了,一路上同行的人走走停停,丢的丢散的散,只有她一人在一条道上一直往前,能与她回顾过往的人越来越少了。
多愁善感些也没什么,刘伯当时就想,他哄她开心吧,反正他最拿手的就是哄人了。
*
“你本刘姓,名庸谨。”
太后说了这句话不禁叹了口气,道: “也是缘分,你流落在外,被人收养竟也与父族同姓,你祖父早些年便去世了,留下啊婵与两个孩子。你父亲刘竹是名有远见且英勇的将军,母亲施氏虽出身低了些,却也是位难得的娴雅之人,你原本还有个二伯的,名字刘桥,可惜天下大定没多久便因伤重去世了,为此你亲祖母大病一场,险些没起来。
她时常哭诉自己的不甘,不知自己前世是造了什么孽,亲人皆走,你也失踪,独留她一人,若不是当时大家严加守着她,她又心念于你,不愿相信你已不在人世,怕是早没了......”
太后说到这里心里难受得紧,眼中的泪止也止不住,“......可惜呀,若你能早些回来那该多好,啊婵定会开心极了,孩子,你不知道,你亲祖母原是多么活泼开朗的人呀,到最后、最后却郁郁而终,若你能早些回来,她也不至于死后也不愿闭眼,可怜的啊婵......”
看得出来,太后与他祖母的感情是真的好,这一番流露皆是真情实感,不掺差点假意。
刘伯蹲在太后面前,拿帕子为这个老人轻轻拭去泪,他平时惯会说好话,但此刻,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默默听着,心也被堵得紧。
“......当年二公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被先皇派去攻打雅州出逃的前朝余孽,原本都很顺利,而且都胜了,怎料当晚却有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不知怎的潜入府中伺机伏杀大公子,幸好公子敏觉躲过了,逃出来才知道,外面已大火一片,叛徒放出了战俘,还打开城门放进了潜来的敌军,战士们与他们厮杀,却不想叛徒还在他们的吃食上下了功夫,几万大军,竟被人如瓮中之鳖一般打得溃不成军,你父亲见此叫人竭力护送二公子逃走,他带人留在后边抵挡来军,便是这样,公子一路险逃,等他带回救兵找你父亲的时候,你父亲.......已经没了......”
太后说到此处停顿了下,似欲言又止,她垂头以帕试泪,以不经意的动作掩盖住神情脸色,止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然后才道:“此战平息之后,二公子处理了那叛徒。那时你母亲正是临盆时,听到这噩耗当场就昏了过去,之后生下了你,原念你在此,你母亲尚有一丝生念,却不想月余未到,某个晚上你便被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给偷走了,你母亲经不住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几天便走了。你祖母也大病了一场,醒来后便开始吃斋念佛 ,求佛祖保你平安,将你送回到她身边......”
到说这儿,太后拉起刘伯的手,道:“孩子,这些年来我们从未停止过找你,只是当时天下未定,战事繁多,又有大片的百姓流离,找一个婴儿,实在艰难。等天下定得差不多了,大公子当上了皇帝,这才能大肆加派人手寻找,可惜时间已久,寻过来的倒多,却无一是你,让你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实在非我们所愿,望你不要恨我们......”
“怎么会”刘伯抿唇缓缓露出一个淡笑,“您多虑了,我从未那般想过。能寻得家人已是万幸,我感激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怨恨你们呢?再说,到底也不是你们的错啊。”
他微垂了下眸,抿唇笑了下,“怨恨自有主,我父亲既能不顾性命地护着皇上,便知是心甘情愿,他都不后悔,我又怎么会怨你们呢?到底命运弄人,怨不得旁人。而且您知道吗......”
他抬头含笑望着太后,反手握紧了太后的手,道:“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的一生也就那样了,过得随意且浑噩,吃了上顿就想下顿,懒了就饿一顿,困了就随意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一下,也不必讲究什么,说得好听叫无牵无挂自由自在,难听点就叫穷困潦倒形影相吊,就算以后想娶妻恐怕也不会有哪个好姑娘愿意嫁给我,我注定只会与影成双,哪能想到有一天,其实我也是有人疼爱的。”
太后流着泪,紧紧攥着他的手,刘伯继续道:“从前便听说有些不喜欢孩子的父母,或者家里太贫穷的会将孩子丢掉,但我又想,我长得这般好看,小的时候定也是位白白胖胖的小崽子,定是讨人喜欢的很,怎么会有父母愿意把我丢掉呢?看,我果然是明智且十分有见地的,我的亲人都很爱我,虽然我未曾见过他们的模样,但我能想像得出来——我的父亲必定是位高大英俊、英勇不凡的男人,他走路都带风,一出去,随随便便站在那儿什么话也不说都能迷倒一大片闺阁少女院中少妇!
而我的母亲呢,必然也是位大美人,而且听您方才所言,她应该还是位温柔娴雅的女子,若不然我那高大英俊的父亲也不能看上我母亲。他们应该是很恩爱的,最好是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三见高头大马,嫁衣红霞!”
“我的祖母定是位有趣的老夫人,她很坚强,也很会苦中作乐,而我的大伯,应该是位英俊潇洒踌躇满志的人物,他.......”
他兴致洋洋地说着,太后两颊上的泪玄玄挂着,也不知拭去,却原来是被刘伯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