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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面圣 ...

  •   “紧张吗?”

      这是一条长长的右廊,与左廊对称,中间隔着宽广的青石大殿,廊上青瓦红柱,一路蜿蜒如十八沟,时有小道分叉,走过来转得刘伯没两下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前面穿着得体的内官领着他二人,后面跟着两名年纪尚小的寺人。

      刘伯目不斜视,深深望着这条长且宽,远远望去仿佛看不到心头的路,含笑点头,“嗯,有点吧。”

      韩修闻言侧头看他,但见他神色轻松,却是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神色,一时安慰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不知该说什么,转念一思索又好像此刻说什么都有些索然。

      泄气。

      却不知这面上看着一派淡然的人紧张得手微颤,只是隐于袖袍之下所以未曾得人所见罢了。他一路走来,目光随意,闲适的模样叫人看不出一丝紧张神色,领着他们的内官不觉多看了人几眼。

      遥遥的长廊尽头后,又过了三大巍巍宫门,才见两仪殿。

      三层阶一层十二级,一级可达三丈宽外,左右兵卫两排挺然伫立,伟伟然气势十足!拾级而上,殿门大开,远远的,便望见小丈高的殿台上坐着一人,明黄衣,微躬身,执笔书。殿台左右有小寺旁立,再下望,殿前鼎烟袅袅,左下方默默垂立一男子。

      至殿门口,内官让他二人暂立此处,然后转身快跑进去与皇上禀告,皇帝听言书罢最后几字方才停了笔,这才有内官的声音传出来召他二人进殿。

      这是刘伯第一次见到大封皇帝,这片辽阔疆域内的主宰者,与他想像中饼脸大肚,年过半百花华满头的模样不同,这位在大昭人民中声威亮亮的皇帝没有因长年劳作而变得苍老,也没有因长年享受而显得富态,他看起来很年轻,三十有余的壮年模样,不算白,随意的坐姿而脊背端直可以看出是个长年习武之人,想来他的肤色多是因长年练武而形成的。

      刘伯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但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虽然大封的疆土大多已平定,但边远之地仍有战乱,武官的地位也并不如前朝那般文压武压得几乎翻不过身来,而这个于战世出的皇帝,吃过苦,打过仗,虽然大昭安定了十几年,但从未轻视过武,是难得的施行文武并济之策的皇帝。

      二人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宽阔而肃穆的地方,大殿没有几个人,显得愈发空旷,但此刻在高位上大昭皇帝无声无色的目光下,刘伯动了动半隐在袖下的手指,他有些紧张。

      韩修向皇帝见礼,刘伯瞥了他一眼,想着之前他告诉自己的,然后躬身,道:“草民刘伯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金安!”

      皇帝抬了下手,刘伯站起来。

      皇帝的目光温和了些,“清楚为什么叫你进宫吧?”

      刘伯目光一闪,忽然心头一凌凌,点头,望着人响亮回道:“回皇上,草民知道。”

      “闻韩修道你于市井过活,生活艰苦,时常食不果腹,为何?按理说你这般岁龄的小子,若出去找活不该会没人收,怎么会沦落到食不果腹,饥寒相交的地步?”皇帝面容温和,看着刘伯一副好奇趣然之色。

      刘伯被皇帝的这些直白的发问问得心头有点怪怪的,就像一个从不曾见过的长者回头就问你“小子你过得好吗”,好像我们八百年前是一家似的,但位上这人又不同,讲究的人一说来可不是天下的人都是他的子民吗?

      刘伯转眼间思绪已转了好几个弯,行动上却是一点不见迟疑,不退不缩不卑不亢地直视着皇帝,脸上甚至还带了一分笑,笑容随意且温暖:“这个嘛,原因就有点复杂了,一是我自己性格向自由,不爱拘束,若叫我日复一日做着一样的劳动,还不是我喜欢的,那还不如杀了我靠谱些;这二嘛,有道是‘民不与官斗’。”

      他摸着皇帝的性子,想着,既然你都这样随意了我不得随着你的性子来,于是一双圆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皇帝,静待人发问,态度是一惯的散漫模样,神态松然倒是跟个聊天似的,一旁的韩修却被他吓得忍不住将目光向对方投去,可惜对方完全没看到他眼中的意思。

      皇帝微扬眉,“何为‘不与官斗’?”

      刘伯一见皇帝真提这儿事了便一下子来了劲,喜不自禁地上前两步,吓得旁侧的韩修几乎忍不住下意识伸手去拉住他,只是手刚提起分毫,观头顶圣上的神情,又缓缓放下了,刘伯一副总算可以给人说道表情道:“皇上你不知道,我们那儿有一个官,一小老头,官倒是不大,但贼会做派了!因为有次大街上我不小心挡了他的轿被他的人推搡了一把差点撞上木棱子,也怪我当时年轻气盛还不识人,没看清人一回头就怼了人与那下人起了冲突,打斗中好下人不小心嗑了那老头的轿子给轿子嗑上血了,哪想那老头对他的轿子宝贝得很,一见此怒气冲冲地叫人将我打了一顿,临了走时还很是神气地撂下一句‘别叫我再看见你’,于是自那以后,我的日子便不太好过了......”

      刘伯十分无奈地摊手。

      皇帝听了微笑,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走呢,我听说你是会武的。”

      刘伯摆手,笑,“皇上你说起来倒是容易,先说那时我不过十一二三,我那老师父还在那儿呢,他一把老骨头我如何能走?二来,我当时也不过一个半大小子,万一出去被人卖了怎么办,我可不想为奴为婢,更不想被人卖了变小倌;再者那地方毕竟是我从小长到大的所在,我对它熟悉,它也熟悉我,镇里的伯伯伯母也都知道我可怜我,我若不小心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们也能知道,哪怕有一天我死了,善良的伯伯们一坯黄土下去,我的尸骨也不至于一直流落荒野,或者被野兽所食。那野兽尖口獠牙的,一口下去血肉模糊,若一个运气不好被饿狠了的狼吃了,说不定连骨头都剩不下多少,我可不想那般,我可珍惜自己的命了嘞!”

      “而且,还有一个就是,”刘伯脸上露出微微囧态,“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大识路,要遇到绕一点路准会蒙头,就像刚刚过来的那条廊一样,我天,我现在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走了多少弯道,让我现在一个人走回去,准会找不着天南地北是哪方。”

      他说完轻轻地吐了口浊气,脸上没什么,但不经意瞥了眼皇帝,眼中却泄露出一丝“你不知道不明白不理解,你什么都不懂”的情绪。

      这是个甚是可怜而伤感的话题,皇帝却不禁扬唇笑了出来。见此,刘伯眼中更是哀怨了,但也只是一瞬,他的情绪又被自己收了回去,勉勉强强在皇帝面前维持着少年人的镇定——尽管他的神色在皇帝面前如被扒了壳的鸡蛋。

      韩修不动声色地在他和皇帝的脸上转了一圈,默默垂了眼睑,遮住眼中的波光与笑意。

      皇帝:“他害你如此,你可恨他们吗?”

      刘伯听此歪了歪头,像是思索了下,才道:“‘恨’倒是谈不上,不过到是怨过,但那是以前了,这么多年了,我早不在意了。而且说不定我还得感谢他嘞,毕竟以我的性子,就算不出他那件事,我就算真到人家手底下做活了,时间一长,不说我自己受不受得了,人主人家说不定还会先赶我嘞,那到时候传出来,我就算再可怜,那也是个讨人嫌的。毕竟人对一个的善心是有限的,我若无度挥霍,日后必会自食苦果,到时候人人厌弃我,何人会再可怜我?我可受不了。”

      听完刘伯话,皇帝脸上没多少表情,只有近了,仔细观察才能隐约见得他嘴角的弧度很轻微地上扬了些许。

      这个话题被止住了,皇帝转了话题,“闻韩家小子书信所言,你武功不错,可与他平手,我今日想看看,可否?”

      刘伯像是被他的“客气”吓了一大跳,连忙道:“皇上,您是皇上,想看的话自是可以的,草民定会好好打的。”

      皇帝颔首,眼中带了笑。

      有寺人很快取了剑过来,刘伯看了皇帝一眼,伸手一把将剑拿下,与此同时,殿外又进了个小寺,刘伯扭头往殿外瞥了眼,见殿外正立着几名老头,头戴冠,身紫服,腰佩金鱼之符,他们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打在他身上。

      刘伯默默收回目光,一回头却是正好对上韩修的眼,但见对方眸光浅浅深瞧却似带了几分笑意,刘伯二话不说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手摩挲着剑,跃跃欲试。

      皇帝召了几个老头进来,几个老头作势欲行礼,皇帝却一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摆了摆手让他们坐在一边去,几个老头你看我我望你,左右各自找好位置坐好,皇帝方道:“开始吧。”

      大殿一下子空了出来。

      此次的相斗与那次在客栈的比试不同,那次是寻常比试小试牛刀,此次二人目光一交流,鉴于比试场地是在大殿,而观看的人皇帝与一众大概是肱骨大臣的老头,想来他们时间金贵应该没有太多能浪费,于是思索二三还是选择了快剑。

      刘伯拔剑出鞘,韩修瞥了眼皇帝的神情,然后后退几步,抬眼望了眼刘伯,后二人不约而同地拔剑而起,执手迅速向对方刺去。

      快剑与寻常比略有不同,快剑主要比的是速度,其次方为技巧与力道。

      剑光在空中快速闪动,传出呼呼的破风之声,里面银光闪过,两只剑铿锵一下碰在一起,对方的剑与自己的剑在空中快速摩擦,偶尔力道大些,竟还能跳出火花。

      刺啦啦的声音中,两道身影快速移动着,脚步轻盈如水中游鱼,一感危险逼近便赶紧大甩鱼摆,次次艰险地躲过擦身的剑锋。而比他们的身影更快的是他们的剑,一开始还能见着剑影,后来剑光浮影愈来愈快愈来愈快,到后面已无法看清楚剑光划过的痕迹,道道残影留在空中,交织纠缠在一起,像堆在地上理不清的麻绳,已看不清源头结尾究竟在何处,甚至连他们的人都快得只看得见些残影了。

      这场比斗是激烈的。

      激烈得几个老头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一是因为剑光有点晃人老眼,二是因为速度太快让人眼花,看久一点就有点令人上头。

      忽听锵的一声,火花在两柄剑的摩擦中迸开,他们的速度依旧,但出手的力道及技巧却越来越狠,剑剑铿锵,道道厉风,每一剑使过去都贴着对方的脉命之处,然后又被对方强劲地拨开,观之岌岌,险象危矣!

      此情此景惹得在场诸人忍不住屏息凝神攥紧拳头,哪管眼花也在盯着二人,似怕自己一个转眼就会错过什么精彩至极的瞬间似的,脸上的表情随着二人交缠相搏的身影而变换,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松口,一会儿攥拳一会儿跺地,可谓揪心无比,却是此时,缭乱中,耳边忽听“铮~锵——”的一声,场中二人交斗的身子忽地一撤,各自后退一步,默不动作了。

      众人仔细一瞧,那二人手中各拿了半截剑,有些怔怔地望着对方,地上坠了两个只余半截的剑,正轻轻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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