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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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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蒙蒙亮,韩家的训练场已有成群的男儿在挥洒汗水。
一隅,韩桓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汗巾,擦了擦脸上汗。
“五公子近日一直这样吗?”
他没有说清楚是如何,但仆人却知道,恭敬道:“是,从城外回来便一直如此,每日又提早了半个时辰,比从前更加刻苦了。”
韩桓颔首。
他放下汗巾,“推我过去。”
仆人推着木轮椅至檐下,然后退后一步,守在韩桓身边。
韩桓没有出声阻止韩修练武,一直等到对方结束。
东方曈昽,天渐白。
韩修最后一剑终于收尾,剑入鞘,在一旁拭过面,看向韩桓。
“二哥?”
“今早练了几个时辰?”
“两个。”
“两个?”韩桓含笑,“这么早就睡不着了,又是受什么刺激了?”
韩修微抿唇,握剑的手微微一紧。他举步在韩桓身边席地坐下,沉默了下,闷声道:“没有。只是有些事情忽然有点看不明白了。”
“那倒是稀罕,你做事向来目标明确无甚顾忌,却少见得这般犹豫不明的时候,可能与我说道说道?”韩桓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轻风柔水一般,催着人忍不住放松戒惕。
韩修望了眼韩桓,却沉默起来,摇头。
韩桓一笑,明了,“看来这件事于你是很重要了,连我也不能说。”
“......是。”韩修倒是大大方方。
听此,韩桓微一挑眉,微微摇头,又与刘伯说了些话,然后抬手招了人,仆人立即上前推着木轮椅将他带离开。日光斜斜打进亭道,金灿灿暖阳阳的,转过亭角,韩桓的身影一半阴影一半光明,他抬头瞥了眼初升的日头,摩挲着手中血红色的珊瑚扳指,突然道:“啊远,你说,什么样的情况下老五会在练剑的时候连出两次神?”
“奴猜不到。”
韩桓沉默了下,道:“今日注意着点五公子,看看他去了什么地方。”
“是。”仆人应话。
果然傍晚,仆人回来,心道他家公子当真料事如神,今日休沐,五公子却没有如常待在府中的山河阁里研习经书史学,而是练完武换了身衣裳便出门了,然后出门后也没去哪,就在居德坊旁边转悠了下,呆了片刻就回去了。
“不过申时一到,五公子又匆匆出府了,还是沿着居德坊的位置走去,公子在长街上徘徊了许久,近一个时辰才举步往忠国候的府上走去,他站在门外没多久,一位小公子便跑了出来领他进去了。奴才瞧公子的脸色,虽还是面无表情,但握剑与地平,却似是十分欢喜。”
“忠国候?”韩桓抿口茶,“不是那位被寻回来的刘家公子吗?”
“奴才那日在府内曾匆匆见过一面,看着的确是。”
朝桓放眼望去院中正开得喜人的绮丽 ,垂眸忽然笑了一下,“那可真是......我那位大哥,可有得着急了。”
“去查查吧,我要知道他的底细。”
仆人躬身,恭顺道:“是。”
这日天朗有微风,风透过大开的窗拂进书房内,轻轻吹起窗前案桌上的一小叠薄纸角,重纸相磨,发出轻轻的纸卷声。韩修抬起头,放下坐在案前许久都未能读进去几个字的书,默了下,起身开始不急不缓地研墨,执笔在案上习字。
他的字端端正正的,如被木具刻意框过,大小正好,工整端方,一笔一画颇具力道,甚至有些许笔墨都浸到了下层纸。但若有侍童来观得此景必会惊奇,他家郎君素来规正,一步一行一施一礼都极尽世家郎儿的做派,书字从来力道正好,这般笔墨浸到下张纸的情况却是鲜有发生,一眼便能看出郎君心绪不平。
而事实上,韩修确实如此。引发他这般纠结难安又气闷不已的原因除了刘伯还能是谁。
起因韩修去寻刘伯,被告知刘伯出去了,韩修思索了下,沿街往西市走去,结果不经意间一抬头,脸黑了——“不知检点”!
他撞见刘伯在青楼招摇。
那小子当时椅在楼槛上,穿着一身清亮新衣,翻领修身,黑发半束半散,拿着把折扇跟个花孔雀似的在众女面前摇来摆去,一张本来白净的脸笑得脸跟个桃花似的,谈笑风生的模样看得韩修莫名有些无名火起。
韩修一想不想就往楼里走,中间好像有人去拉他,但他一摆手全然未理,气势冲冲地冲上楼,诸人一见此不明所以地散开一条道,还以为是哪家人来揪人来了,结果韩修在刘伯几步外忽然顿住脚步,一群人的谈笑戛然而止。刘伯转头一看,顿时眼睛都瞪圆了,他眨眼望了望韩修,再转头望了望这花楼,转了转折扇,有点惊疑不定地问:“......哥哥啊,你这是......来这儿处理政事?”
韩修:“......嗯......这就走了。”
说完当真转身就走,不过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头迟疑了下,道:“这种,‘不清净’之地,你还是少来为好,特别还是刚入京的时期。”说着脸却是不禁一赫,转身赶紧大步离开,来也风风去也风风。
刘伯与诸女:“......”
莫名其妙!
“噗、呵呵呵哈.......”不知是哪位娇美娘放肆地笑了出来,“这位郎君可真有趣,奴有点喜欢了。”
“这般性子,捉回家定是个疼人的,可惜了,也不知哪位娘子有福气。”一女说道。
“怎么啊缘,你还想着赎身啊,”旁边有女嗤笑打趣道,“好郎儿万里难挑,怎么会看得上你我这般人?”
啊缘被她说得脸上一红,跺脚道:“闭上你的臭嘴吧,可净瞎说,我哪有那般想,不过感叹一句罢了。不说他是不是好儿郎,就韩家五郎这身份也不是我等能肖想的,我自明白,休得胡言!”
女子中哼哼两声,明显不服气,与她怼了上去,啊缘也不甘示弱,回怼她,众女见势不对连忙拉人,刘伯一把折扇横在两女中间,笑道:“不过都是笑言罢了,哪值得两位姐姐争论得脸都红了,若不然还是我的错了,若非我叫众姐姐来陪我解闷,哪里会有这般多的事。呐,我今个儿就给两位姐姐些陪礼吧,聊表歉意。”说着拿出他从怀里随手扯出两张不大的银票放在两位姐姐面前。
两女被说得脸上皆是一赫,哪里肯接,连忙退却。
一姐姐见此情景连忙插话,道:“不过说来,韩五郎从何而来的呀,我倒未曾见过他入过楼。”
众女表情一顿,神情微惑:“这倒是不清楚。”
刘伯捏着手中折扇,低头垂眼,嘴角淡淡含笑。
出了花楼门,正欲再逛上一圈,转角脚步忽的一顿,然后笑道:“韩五哥哥站在酒肆旁做什么,是要买酒吗——哦,不对,哥哥家大业大,怎么可能会没好酒呢,想来多半不是为买酒。既如此,莫不是专等我?”
韩修一身素净浅衣,平时看着清清冷冷十分自持的一个人,此刻却有似乎有点慌张意味,站在房檐下莫名让人感觉有点局促,刘伯不明白了,思绪一转想,不会他家哥哥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吧,但这转眼间他思来想去也实在想不到韩修能做出哪点对不起他的事,正惑然时,韩修一下子错开刘伯的目光,反而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圣上说让你明白回去,在朝中宣布你的身份,你知道吧?”
刘伯一下笑了,笑容明媚语气轻快:“所以哥哥这是在担心我?”
韩修摇头,“没有。”
“那哥哥在这儿等我是什么,总不会就为了这么一句话吧?”
韩修沉默了。
宽阔袖袍下半隐的手不禁轻轻攥了起来,他微微偏了头,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心头萦思翻转一时竟也不清明,脚在石板上磨了磨,却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说完再次不等刘伯回话便匆匆转身离去,全然不似平时的模样。
刘伯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蹙起了眉头,所以他家韩五哥哥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得解。
这人今天有点奇怪啊。
夜,月清霜,烛霞光。
忠国候府,明静院,最后一名婢女退出院内,关上门。
刘伯一边慢悠悠地往床榻走一边将寝衣系好,摸着床后瞬间没骨头似的顺势往床上一躺,闭眼正准备歇息,忽然眼皮下的眼睛珠儿一转溜,长腿一扫一脚抵在床与墙壁之间的某处,那里有影一闪却没闪过,随之传来一闷声,刘伯脚再用力一点那人顿时没声息了,刘伯手枕在头后,微微一笑:“我往来只听说过‘梁上君子’,未曾想有一日居然还有人还想要做我‘榻上之君’,抬起头来给爷好生瞧瞧......”
“二......二哥......”周炎被刘伯的脚卡住了脖子,怎么也移不开,万分艰难地出声道,“松、松脚......我要......死了......”
刘伯脚上松了些力道,周炎能喘气了顿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子都弯成了一道弓,一张人脸在床罩上印得如吊死鬼一般,刘伯顿时万分嫌弃地往周炎脸上的一踢,又哂又刺地笑道:“又不是新姑娘嫁人,躲那里面做什么,丑死了,怕我不能一脚踢死你吗?”
周炎丧着脸连拍胸脯心有余悸地一点点移出来,一张脸青红交接,遮不住的惊恐害怕,结果转眼一见自家二哥躺在那儿翘着个二郎腿,一只脚在空中一摆一摆地,一脸悠悠然的笑脸,一股委屈顿时翻涌上心头,忍了一忍,结果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刘伯被他吓得一抖,下意识瞥了眼门外,连忙爬起来就像欺负了小孩似的手足无措地摆手,又是安慰又是呵斥地低声喊道:“唉唉唉小祖宗你可小声点吧,当你在云月湾啊,快给我闭嘴,引来了人我扒了你的皮!”
周炎一听下意识地捂住嘴,结果因为方才哭声用力过猛一时没忍住:“嗝~”
——真是好不尴尬的一个响嗝!
周炎顿时又是丢脸又是委屈,一瘪嘴巴几乎又要哭了出来,刘伯一见还来劲了,狠狠朝人一瞪眼:“再哭!再哭明天吃青菜!”
周炎双目一瞪,再次禁不住打出一个响亮的“嗝”,不过这次是被硬生生地吓的。他紧捂住嘴只露出上半张脸来,一双眼睛惊恐恐地望着刘伯,委屈万分,哭声立消。
刘伯下意识看了眼门外,幸亏他早说了让仆人们都回去不用守夜,不然现在可真就好看了。
夏夜的风透过窗棂送来缕缕热气,曳曳了烛火,一室暖光。
刘伯一臀坐在床上,瞪着周炎:“跟谁来的,你的那些乌龟壳呢?”
周炎被刘伯目光盯着心头直打寒颤,忍不住缩了缩头,十足的鹌鹑样,两只手摩挲着衣角,不敢直视刘伯,呐呐道:“哥哥们让我来找你,说你初到上京孤苦无依,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肯定需要帮手,就、就派我来找、找你了.......”
他说完偷偷瞧了一刘伯一眼,见刘伯盯着他神色不明,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床帘子后面躲了躲,也不敢瞧人,一脸的丧气。
刘伯听了一笑,“小炎炎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刘伯阴测测地看着人,脸上笑容却愈发和气。
周炎却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心头狠狠一颤,忍不住再往帘了后缩了缩,仿佛那小布帘子挡在面前跟阵前铁盾海中扁舟似的,虽不能让他有一往无前敢死敢拼的勇气,但却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地阻止了敌人聂人的目光,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安慰。
他缩着脖子,哭丧着脸道:“别、别......二哥您别这样,我害怕......”
刘伯笑容和蔼地哼哼两声,声音温温和和的,“说吧,谁带你来的。”
周炎闪着目光讷讷道:“他、他们让我不要告诉你.......”
“好啊,小侄儿,长本事了呀,学会瞒我了”刘伯一哂,走下床拿起案桌上被薄书压着的纸,朝周炎一晃手,“前两天那两条老狗还给我传信说有个人要来,不成器的,要我帮着整治整治,训练训练,我还道是谁呢,神神秘秘的居然不给名字,原来是你小子呀。”
周炎一呆,瞪着眼睛道:“不是,两位师叔让我过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呀,他们明明说是让我跟着您、您.......”周炎的声音在刘伯“慈祥”的目光中渐渐低了下去。
刘伯望着人笑容愈发张扬,可一张杏眼却轻轻眯了起来,阴测测的。
周炎心头“咯噔”一声,两位师叔千告诫万叮嘱的话在他耳边犹似响了起来,又哪里会不明白刘伯在套他的话,但话都说出来了又不可能收回去,他心底为两位师叔和自己各插了三支香,十分虔诚地想:“两位师父他日在天有灵可千万要擦亮眼睛,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但可千万别来找自己呀,天地可鉴,这些话可不是他说的呀,是微师叔自己猜出来的呀,可跟我没甚么关系呀,就、就算有点小关系,那也只是不小心证实了他老人家的猜想罢了,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呀......”
心头胡思乱想的,脑海里却不知是不是立当祸至所以一向爱打结的脑袋此刻倒是颇为清明,他十分奴颜婢膝,讪笑说道:“师叔您放心,我能不给您添麻烦的绝对不给您添麻烦,虽然您奴才多,但要是您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比如说需要我给您做些......嗯嗯.......的事,您尽管开口,我随叫随到随时为您跑腿!我师父还说了,我的轻功已经可以出师了,在逃跑问题上绝对不会给您们添麻烦的!”
刘伯闻言几乎要笑出声,“呵,您可别,您就坐在那儿不动都能给我造事,您要动起来我给您擦屁股的手都得给磨破了。”
说完又十分不留情面道:“什么时候走?”
周炎一听,低眉敛首,十分委屈,喏喏道:“他们都赶去五威山了,说先让我待在您这儿,没说多久接我......”
刘伯“嗯嗯”两声倒也不甚在意模样,走了两步一开始是想往床上去躺,但猛然发觉周炎那活俏俏的一个大活人跟个霉球似的杵在他床尾上,还委委屈屈瑟瑟缩缩地望着他,刘伯两条俊俏的眉开始不禁往中间一团结,思索了下转身就往外走,边起还边说道:“不行我还是叫人吧,我现在叫人给你单独安排个院子,离我远点,没事咱俩别相见了......”